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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是掉进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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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夏九已经一连十几天没有再来过将军府了,我开始想是不是我哪句话惹的她不开心了,像她这样一根筋的蠢狐狸,也不知道是缩到青丘还是人间的哪个角落里了。
我没有太与姑娘交往的经验,也害怕自己说多错多,便谨言慎行,可是夏九这只蠢狐狸好像不太明白,她似乎以为是我不想搭理她罢了。
夏九问我相不相信世间还有除人以外的物种存在时。我说我相信,我以为她会开心,可只看到她惊慌失措的眉眼,我只能淡淡撇过头去。
其实我一早便知道她非人类,从第一次见她时,我便知道,当时她在飘香院的门口东张西望,有一撮白白的毛从她衣裙的下摆露出来,我想这一定是第一次闯进人间的妖什么的,满脸对新奇事物的探索表情。
她肯定不知道飘香院是烟酒之地,其实寻常这种事情我是不太予以插手的,他人生死也是他的命数,可能是当下的烟花迷乱了眼,也可能是一时好事之心作祟,所以我叫住了她。
姑娘家家的,进这种地方成何体统?
她回头,我看到的是一张清秀绝俗的脸,白衫飘飘,长发用一根银色丝带轻轻挽住,肤光胜雪,看着她的身影,只觉得她身旁似有烟霞轻笼,当真非尘世中人。裙摆的那抹白色,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可我知道刚才看到的,并不是我的错觉。
我叫夏九。疑惑的表情只在她脸上出现了两秒,便直直的向我走来,似笑非笑的盯着我来了这么一句,双目清澈,表情认真,好像并不甚在意我的话。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自小就在军营长大,成年后便与父亲征战沙场,从不曾与姑娘交谈甚久,更何况还是一个不知道是从哪里坠落人间的妖,古书上说妖性本恶,对此我也一直深信不疑,妖本就有凡人无法与之抗衡的法力,吞食人心的记录也不是空穴来风。直到我遇到看着我表情认真一字一顿说她叫夏九的妖精。我头一次对自己相信的事物产生了不该有的疑虑与悖论。
面对数以万计的敌人我从来没有怕过,可是看到夏九清澈见底的眼睛时,我只敢丢下一句姑娘还是早些回家为好就落荒而逃,走出百米才发现她居然一直跟着我。
她只是重复她叫夏九。原来她跟着我这么久只是为了知道我的名字,告诉我她的名字,其实她第一次讲我就记住了,数九寒天,也不知道她的爹娘为何给她起这个名字,却也意外的符合这只蠢妖精。她说她还会再来找我时我其实是没放在心上的,谁会把妖说的话当真呢。
将军你在等谁?小青是我府里的婢女,从我记事起她便在我身旁,等到她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在将军府住了一个多月了。
将军每每练完兵议完事就回府,从未在军营过夜,如若没事也能盯着满院子的蔷薇发一下午呆,难道不是在等谁吗?
我在等谁吗?我在心里问了问自己,脑海里一瞬浮现的是夏九的脸。原来我竟把妖说的话当真了,原来我一直在等拥有那只双目清澈见底的眼睛的主人来找我,可是她却从未来过,果然妖说的话都不可信。
再见到夏九还是在飘香院的门口,她竟还想进去一探究竟,这次我什么都没想,看见她的一瞬扛起她便走,夏九轻的让我恍然以为自己扛了只兔子,我在心里想是不是妖都没什么重量,还是只有她如此。一直格外忌讳男女授受不亲的我居然就这么把她一直扛到了将军府才放下,把她扛着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安静的像只小鹿,除了中途我余光看到她一直盯着我的脸,久到我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时她才开口。
江遇,你笑一下。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消了我一个多月来愈发强烈的愤愠,那个遇见她一字一顿说她叫夏九的时刻,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
原来她不是骗我的,她只是那天没听到我冲她喊的我在城东的将军府。连我自己都没发现在想到这个原因的时候心里没来由的欢喜从何而来。
后来便日日都能见到夏九,我在庭院舞剑时能看到她在树枝上把桂花糕吃的嘴角都是碎屑,我在书房写折子时能看到她在旁边画些不知所以的符号,我在厅堂议事也能时不时的听见她或是惊呼或是笑意的声音。
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放孔明灯,我本觉得命运是在自我手中掌握,对天许愿是件愚蠢至极的事情,可是听到她说江遇,我帮你写好了,咱们一起放的时候,我还是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才看到夏九在灯上写的是天下太平,我问她那你的愿望呢?她笑意盈盈地讲我没什么愿望啊,如果上天只给每个人一次愿望的话,我只希望江遇的愿望能成真。我不禁想,真是只蠢狐狸。
我开始想去青丘看看,想尝那里的青果是不是像夏九说的那般清脆可口,也想知道夏九呆了那么久的青丘,究竟长什么样子。想送给夏九各类好看的珠钗,又觉得世间没有一件首饰配得上她,想带她去吃人间所有的珍馐美馔,也想看她发现新奇玩意的展颜轻笑。
要说我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狐妖的,想来也觉得好笑,那日我在书房写折子写到夕阳西下,起身活动筋骨时才发现夏九已经趴在桌角睡着了,清秀的脸被墨水压了好几笔,还不自知的在朦胧中用手在脸上蹭了蹭。长长的狐狸尾巴就在旁边一摆一摆的,我那刻觉得其实妖也蛮可爱的,书上描写的那般可怖,想来也只是训诫小孩子罢了。
我本喜静,可是有夏九在我身旁吵闹之后,我才意识到,并非天生喜静,而是我已经习惯了静。我自小便以父亲为榜样,想成为像父亲那样能保一方平安战功赫赫的将军,所以从不曾与他人谈笑,父亲说武将能带兵可打仗,对君王忠义对百姓礼廉便可,无需善与交际,我也一直铭记在心。
可当夏九连着十几天都没来将军府的时候,我头一次厌恶自己的不善言辞。也会想要是我能说些漂亮话哄她开心就好了。那次给她看我背上的伤痕,本意男子身上有疤也能证明战场厮杀无惧生死,却看到了她想触碰又收回的手,也看到她汪然欲涕的眼,听到她连声音都带有颤抖地问我。
江遇,那你疼吗。
那你疼吗?本来是句很简单的问句,我却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时候。想起来儿时练剑不想误伤了自己,哭哭啼啼的跑向父亲寻求安慰,父亲只威严的告诉我,你若日后想上战场受伤在所难免,难道你以后领兵中箭也要向敌人哭泣求怜吗?何况犹大丈夫,怎可流血便小题大做。只记得儿时的我只好强忍了泪水,讲一句父亲,儿子知道了。
后来便知道了父亲说的本就没错,胸系天下的武将是不会把疼痛挂在嘴边,即是男儿也不会大惊小怪。受的伤多了,也就麻木了,反正迟早会好,除了会多些无伤大雅的疤痕罢了。
我以为自己早都忘了那些代表疼痛的感受,可听到夏九带有一丝颤抖的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我却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儿时受伤的时刻,想告诉她很疼,也想轻轻地抱抱她。看到她泫然欲泣的脸我才一下惊醒,我到底怎么了,我怎敢差点惹哭了她,我说不疼也是不想让她担心,更害怕看到她清澈的眼睛因为我而流露出悲伤。可夏九好像并没有因为我说不疼而开心一点,她只是跺了跺脚便扭头便跑出了将军府,一跑便是十几天再没有来过。
等我实在等不及准备去青丘找夏九的时候,却传来去边疆平乱,即日起程的圣旨,我只得作罢,匆匆在府内留下给夏九的一封信便领兵上阵。
我想着若我回来夏九还在生我的气我便每日都去青丘寻她,像她之前不厌其烦做的那样,给她讲世间的奇闻逸事,买给她她心心念念的桂花糕,折给她院子里开的最盛的一朵蔷薇花。她若生气一时,我便哄她一时,她若生气一月,我便哄她一月,她若生气一年,我便哄她一年。
我以为等我得胜归来才会见到她,我以为等我再见到她我一定有许多的话能同她讲,我以为来日方长,我定有长长久久的时光与她相伴。却没想到再次见到她竟会是在边疆的战场上,战场上的风沙很大,数以万计的刀剑碰撞响在耳边。夏九像初遇那天一般,及腰的长发用银色丝带轻轻挽住,穿一身淡绛纱衫,身旁似有晚霞轻拢,衣袂翩翩的奔向中箭的我,瘦弱的身躯就那么毫不在意地穿过千军万马跑向了从马上摔落,倒在地上毫无将军气场和风度的我。
江遇,江遇,江遇。
这只蠢狐狸,这种时候居然只叫的出来我的名字,便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滴在我的脸上,眼里,还有心里。我想告诉她我没事,让她快把自己的狐狸耳朵藏起来,却张口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想帮她擦掉满脸的眼泪,伸手却触不到她的脸颊,我想我是不是死之将近,要不然怎么近在咫尺的夏九的脸我却看不太清。
江遇,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好起来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我听见夏九轻轻地说。
江遇,我阿娘说人间险恶,但我觉得就算世间万般凶险,你也会是我想要留下来的理由。
江遇,我喜欢你。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将军府的床上,只有小青立在旁边,看到我睁眼便立马喜极而泣地跑出去喊着将军醒了,将军醒了!
恭喜将军已无大碍,再多修养些时日便可下床了。我听见郎中诊断后这么说。
夏..九呢?我想起来意识消失前夏九哭的梨花带雨的脸,我想第一时间告诉她你以后不要哭了,我没事。更想问她她最后呢喃的那句喜欢我可是真心话。她若带我回来定会伴我左右,可此刻房内却没有她的身影。
将军说谁?
夏九,那个救我回来,此前日日来我府内的姑娘呢?
将军怕不是说笑,将军府何时来过姑娘?将军边疆受伤,是副将拼死带回,现昏迷已有一月,将军怕不是做梦了。小青如此说道,我看她的表情疑惑又认真,也并不像在说谎。
梦?可是怎么可能是梦呢,怎么可以是梦?夏九那么真真切切存在过的一个人,我甚至还记得她抱着我时心跳的温度,记得她在府内枝桠上酣睡的脸,记得她放灯时巧笑倩兮的眼,她怎么可能是梦呢?
将军大病初愈,万不可轻易走动的。小青哭着拦住了我想要下床的身体,我也不懂平时能拔山扛鼎的我此刻为何飘渺的连推开小青的力气都没有。
我足足在床榻上修养了近三个月才可出门,这期间窗外的蔷薇花败了又开,晴空万里的日子少于阴雨绵绵的天气十日,我甚至连每日清晨鸟叫声音的次数都数清了,可是那个叫夏九的姑娘,都没有再来看我一眼。
我的左胸口多了一条狰狞的伤口,真疼。我不懂心脏中箭的我是怎么从战场上活下来,也可能并非我真的不懂,我只是不愿让自己去想罢了,威震四海的江大将军不过是个懦夫罢了。
后来我去了那个叫青丘的地方,那里确实风景秀丽景色宜人,可我尝过那里遍地的青果,才发现果子一点也不甘甜可口。
呸,真酸。酸到我眼泪都不自觉流了出来。
我再去看漫野山花,满山遍野都是夏九的眼。
我行过万里河山,万里山河都是她。
我看惊涛骇浪,江水浪来浪去,朵朵浪花都是她。
原来心悦一人,世间万物真的都是她。
那只会跟在我身后重复说她叫夏九的狐妖。
那只留给我最后一句话是喜欢我的狐妖。
那只会笑眼弯弯的说她希望我愿望成真的狐妖。
那只一心想要带我去她家乡的狐妖。
好像天地间从来没有一只叫夏九的狐妖存在过。
我从来不曾看过她的喜怒哀乐。
我在心里呢喃那句从没机会讲给她听的话。
夏九,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