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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是掉进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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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夏九,是一只妖精,准确地说,我是一只修炼了五百年,才刚刚会修成人形的狐妖。
我阿娘说生我那年青丘下了五百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当时青丘的占卜师就说我肯定天赋异禀,聪慧非常,这显然是他活了两千多年唯一一次失败的预言,我不仅没能成为天赋异禀聪慧非常的狐狸,甚至跟普通的狐狸相比之下,还会稍显愚钝。
寻常的狐狸多半修炼将近一百年就能修得人形,再木讷或者贪玩不好好修炼的,两百年也定能修的自己想要的容颜,都说狐妖天生媚态,一颦一笑皆可勾人心魄,可我努力修行了五百年个日夜,也才仅仅修成一副不算难看,但也绝算不上美艳动人的样子。
我对这些其实是不太在意的,因为我觉得皮相这玩意,甚是无用,人形又跑不快,又没力气,还必须穿那些繁琐的衣裳,要多麻烦有多麻烦,也不知道那些蠢狐狸努力修得人形是为了什么。
小九,蠢的是你,你还小,总有一天会明白什么是人间极乐。每每这时,红袖都会敲敲我的脑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红袖是一只喜欢游戏人间的火红狐狸,是人间书上写的那种狐妖的标配,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讲的就是化成人形的红袖,而我活了五百年还从没去过人间,因为阿娘她们说,人间险恶,像我这样刚刚才修得人形的蠢狐狸,去人间一不小心原形毕露,就会被剥皮抽筋,要不然就是被抢了内丹变回毫无神识的普通狐狸,毫无自保能力。
我对于这样的形容是很不满的,再怎么说人类寿命不过百年,而我已经活了五百年,而且狐妖是不会死的,我并不觉得这样生性脆弱的生命会对我造成什么威胁,但我天性懒惰,在青丘过的清闲安逸乐得自在,也并不对那个从没去过的地方产生莫大好奇。
除了看到红袖每每从人间回来给我带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时,红袖说人间不像青丘只有青果充饥,有咬一口唇齿留香的重阳糕,有炸的金黄色飘香十里的烤鸡,红袖说人间人类生活不像青丘里的狐狸这般无趣,那里有专门讲奇闻逸事的地方,有看人表演杂耍的场合,还有专门供人享乐的场所。说到这红袖总会冲我狡黠地眨眨眼睛。
说实话,日积月累了五百年,纵使我再凉薄懒惰,也会有点动心,还有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就是这么一点点的动心和好奇,让我偷偷溜去了人间。
人间确实像红袖告诉我的那般繁华,食物好吃,酒也香甜,烟火也好看的不像话,人们相敬如宾,我好像知道了红袖喜欢游戏人间的原因,阿娘说什么人间险恶,想来只是吓唬我罢了。
当我看到一个名叫飘香院的地方,门口的姑娘们个个花枝招展,男子也是笑意盈盈,从大门往里看,有发出暖意橘色的灯笼,还有阵阵的香气若隐若现,我想这一定是红袖说的人们享乐的场所了。
我一只脚刚刚踏进飘香院的门头,就被一声明亮的男声呵斥住了,姑娘家家的,进这种地方成何体统?
我扭头看到的是一个穿着银色盔甲身型高大的男人,眉头微皱的看着我,眼睛里好像闪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明亮深邃。这是我活了五百年头一次见到人类,也是头一次有人真真切切的跟我说话,心脏深处好像噼里啪啦放了万种刚才看到的烟花,我好像突然心情变得更好了一些。
我一步步走到男人的跟前,说我叫夏九。
男人没理我,只是说了一句姑娘还是早些回家,勿叫家人挂念就匆匆离开,走了数百米扭头才发现我居然一直在跟着他。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叫夏九。我回答的答非所问,其实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他,我只是想跟着他,就这么去做了。
我知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你叫什么?
江遇。
江遇,我心里默念了一次男人的名字,他的名字可真好听,人也好看,是能和红袖媲美的那种好看。
剑眉星眉,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穿着铠甲气宇轩昂,我想他一定是个将军,而且是刚刚打了胜仗荣耀归来的将军,因为他身上风尘仆仆但脸上又带着胜者的骄傲。
我家在青丘,我还会来找你的。说完这句话我就走了,没注意他说了什么。等回到家里我才想起来我连他住在哪都不知道我怎么找他呢,我还真是只蠢狐狸。
当我第十七次没在飘香院的门口等到江遇恹恹回到青丘的时候,被红袖一脸严肃地拉到了一旁。
小九,这些日子你天天去人间,怕不是喜欢了那个只见过一次面的江大将军?
我扭头疑惑地看红袖,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什么叫喜欢,虽然青丘也有许多好看的公狐狸,但是没有一个像江遇那般,眼睛里有星辰大海。我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再见到他。
蠢狐狸。红袖又是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我的脑门,我都有时怀疑她是不是把我的脑袋当成了玻璃弹球。
这是我第四十九次站着飘香院的门口,我在心里想,等了一个多月都没等到江遇,还不如趁这机会进去看看,说不定江遇也在里面贪图享乐呢,带兵打仗那么辛苦,总得有放松的机会不是。
这么想着的我就气定神闲的往飘香院走,这次还没走近就被人提小鸡似得提走了,抬头看到的是我等了四十九天的江遇的脸,和跟初次见面一样的微皱的眉,被江遇提在腋下走的时候,其实我稍微用点法术就能挣脱,可是我没有,我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江遇,你笑一下。
我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可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一直就这么提着我走到了将军府的门口才放下。
夏九,你不是说会来找我吗?
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我只能去飘香院门口等你。红袖说那里是人们享乐的地方,我想第一次见你就是在那门口,总归你也会去的。我低下头蔫蔫的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活了五百年的狐妖居然会怕跟一个人间的男子对视。
我不会去那种地方。江遇回答的理所当然,好像飘香院是什么污秽之处一样,我不理解,明明红袖说里面很有趣的,我猜可能是江遇像我一般没见过世面,不知道里面的好罢了。
知道了江遇住在哪里之后我便每日都去将军府找他,有时他在庭院舞剑,我便坐在树枝上一边咬着桂花糕一边晃腿看他,有时他在书房写字,我便安静坐在旁边撑着下巴数他的睫毛,有时他在大厅议事,我便在花园追蝴蝶逮蜻蜓玩,总归也不无聊。
如果他能对我笑一下就好了。在府里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我总会这么想,可是看着江遇的眼睛,我又会觉得,他还是不要对我笑了,我的狐狸尾巴会忍不住跑出来冲他摇的,我怕他看到会被吓到,至于为什么我会怕被江遇知道我不是人类,而是一只活了五百年的狐妖,我却从来没想过这个原因。
江遇平时寡言少语,闲暇时能望着院子里的池水发一下午的呆,只有我在他旁边聒噪不停。
江遇你府内这一大池子的水怎么不养鱼呢,这一潭死水未免看着也太过朴素了。
江遇你去过青丘吗,那里是我的家乡,风景如画,青果也甘甜可口,一点不输你府内的桂圆莲子羹,有机会我便带你一起去。
·······
江遇你相信世间有除人以外的物种存在吗,例如神仙妖怪什么的。
我以为江遇会像往常一般不予以我任何回复的时候,却抬头看到他深深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他相信。表情严肃认真,他瞳孔里映着的是我有些惊慌失措的眉眼,我差点以为他已经知道我是妖精了,想要落荒而逃的时候江遇又淡淡把目光瞥开了,没再看我。
世间万物都有它存在的理由,并不该被区别对待。我听见江遇这么对我说道。
这是不是代表他也并不排斥妖精,有天即使知道我非人类也能像如此这般跟我静静呆一下午,想到这我便有些开心。
江遇心情好时会比寻常话多些,也会跟我讲他带兵打仗遇到的人或事。我问他那你会受伤吗?他说当然。表情理所当然,说着便给我看他后背密密麻麻的伤痕,各种刀伤箭伤遍布他的后背,有的痕迹看起来年代久远,已经变成一道道淡淡的痕迹,有的伤口才刚刚结痂,露出才刚刚新长出来的嫩肉,明明是各种触目惊心看起来些许可怖的画面,我却只觉得心疼,心疼到想伸手触碰江遇的伤痕,又怕轻轻挨一下都会惊扰了他。
那你疼吗?
江遇像是从没听过这话一般愣了几秒,眼神一瞬间有让人窒息般的难过,我来不及细想时他已经把衣服穿好,表情一如往常的淡漠,刚才的那个瞬间好像只是我的错觉一般。
不疼。
撒谎。那么多伤痕怎么可能不疼,人都会疼的啊,江遇又不是神仙,再说神仙受伤也未必不疼。听我阿娘讲我小时候摔一跤都要哭一下午的,江遇那些新伤旧痕怎么还能风轻云淡的来一句不疼。不过我也能理解他,他可是万人敬仰的将军,是胸怀天下苍生安定的好男儿,若是常常把痛挂在嘴边,岂不叫他人耻笑。
我只是突然觉得在江遇心里我是不是也只是他人,我之于江遇不该仅仅只是他人而已。我蓦地有些赌气,赌气到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再去过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