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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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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被留在这里,大家一时间都有些茫然,随后,不知道是谁带起的头,人们陆续迈步走向问心桥。
崔岁宁也在其中。
先前他便觉得,这桥非同凡响,此时凑近一看,才发现这座桥不但不凡,还建造得很是精巧漂亮,也不知是出自仙门的哪位名家之手。
桥是吊桥,大大小小的黑色锁链,缠着八彩的桥板,材质不知是水晶还是玉石,一块块平整的桥板不仅雕龙画凤,还雕有双锦鲤、麒麟、白泽等,一看就是慢雕细磨出的,整体瞧着颇为祥瑞的模样。
露出锁链之外的桥板,置有一盏盏明灯,好似长燃不尽。
那与桥板同色的八彩流苏珠玉,整齐地垂挂于两边最大的锁链上,发出叮铃的脆响,悦耳如世外仙音,但凡得见斯情斯景者,抽气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崔岁宁一边感慨着孤仙门有钱,一边尽量不去看脚下桥板缝隙里的云雾,免得腿软走不动路了。
他抓着那些粗壮的锁链,走得很慢,不去碰那些七色流苏珠玉,生怕不小心拽断了。
当然,这只是图个心里好受,毕竟是仙家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断掉。
在这桥上每走一步,过往的场景,越发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情景再现,鬼祸横行村落之时,崔岁宁抱头缩在小衣柜里,上边贴了他爹娘辛苦求来的符咒,他大哥一只脚刚迈进来,听到门外爹娘的惨叫相继传来,又把脚抽了出去。
崔大哥神色平静地站在柜子外面,以一个长男的气度责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伸手摸了摸崔岁宁的头,平静道:“小岁宁,活下去。”
然后,大哥他踮起脚尖,抡起放在柜子上的一把旧斧子,替崔岁宁关上柜门,还胡乱锁住了。
崔岁宁小心翼翼地靠近柜门,从那狭小的柜门缝隙里,看到他大哥义无反顾地出了门,又把门关上。
接着,他又听到了大哥的大呼大喊,再就是什么东西翻倒在地的声音,然后,就再听不到大哥的声音了。
崔岁宁耳边,只剩下阴风呼号,以及凄厉的鬼叫之声,还有那不绝于耳的乌鸦啼叫哀鸣。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再度打开,透过柜门缝隙,崔岁宁看到了一大堆黑雾袭来,以及黑雾中猩红嗜血的眼睛,吓得他赶紧缩回了柜角,死命捂住口鼻,散空大脑思绪,避免去想象家人此刻的模样有多凄惨。
奇怪的是,即便置身如此绝地,他也流不出半滴泪来,脑海中茫然大于伤悲,合该一副命中亲情淡薄的样子。
他还在尽量注视那微小的缝隙,看着一个个鬼从此经过,不敢放松分毫。
待它们都不在他眼前了,崔岁宁也终于坚持不住,他的手逐渐变得无力,口腔的每一寸地方都迫切需要呼吸,迷迷糊糊中,他的嘴巴就漏了气。
接着,崔岁宁就看到一只青面獠牙的鬼,它面上带着得逞的笑意,在柜子外站着,对崔岁宁伸出了鬼手,指甲长而锋利。
那鬼手对着柜子一削,速度极快,崔岁宁便出现在他面前,鬼的手上突然冒起黑烟,还滋滋作响,跟被油炸得黑糊一样。
它好似来不及产生痛感,脸上还带着那种扭曲的欣喜。
很快,那只鬼就化作了一地废渣。
崔岁宁来不及惊异于这种变化,贴在柜子内侧的那张符咒着了火,很快就化成了一堆灰。
也许是置身死亡边缘,崔岁宁第一次如此迅速应对一切,他做到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捧即将落下的符咒灰,趁着鬼都在屋子里扫荡之际,憋着一口气,从柜子里冲到了门口,走出去合上门再锁住它,最后把那灰和着口水,拍在了门缝边沿。
崔岁宁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有用,只是下意识做了,当图个安心。
接下来,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途中,崔岁宁看到了满地狼藉,很多东西上边,尚还有来不及褪去的鲜红血迹。
他不管不顾地往前跑,只想快点走出这个地狱,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狼狈地趴在地上,崔岁宁看到了那把熟悉的斧头,它亦染着血,血上还黏糊了几块熟悉的布料,是他家人的。
崔岁宁脑海中不可抑止地想象出他们当时的死法,眼前景象有些朦胧,却还是哭不出来。
他只是紧抿着嘴唇,死死地盯着那把斧头看,好像要把它盯出个洞来一样。
这时,群鬼破门而出,印象中本该及时赶来救他的白衣仙长,却没有到来。
一时之间,崔岁宁简直分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亦或者说,这一切外来救赎,都是他绝望下幻想中的产物也说不定,他注定要横死于这次鬼祸。
群鬼们流着口涎,一起掐住了崔岁宁细细的脖子,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刹那间,又好像是他的家人在掐他的脖子,他们七窍流血,质问着崔岁宁的内心的想法。
谴责他为何苟且偷生,不陪着他们一起走?
崔岁宁还看到,他大哥拿着那把熟悉的斧头,临头向他劈来。
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崔岁宁将他们全部推倒在地,然后抓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来不及跑,大哥再次爬起来挥舞着斧头砍向他,崔岁宁心中忽然就不怕了,看着他空洞淌血的眼眶,崔岁宁心说:“你不是大哥,大哥对我说过,活下去,所以,我不能死。”
崔岁宁总觉得,自己的背上应该是背着点什么的,于是他反手去拿,然后他就摸到了一把斧头,和眼前大哥手上的斧头样子如出一辙。
心中顿时敞亮,崔岁宁想:“这才是我大哥的斧头,你是什么冒牌货,也敢变成他们的样子来戏弄于我。”
崔岁宁猛地抽出背着的斧头,对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通乱砍,很快,崔岁宁眼前,就又是那问心桥上的景致了,色彩斑斓的桥板,四周的茫茫白雾好似终年不散。
此时,他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湿透。
崔岁宁扪心自问:“这就是问心桥的对我的拷问吗?因为我有愧于他们……”
见识到这桥的厉害之处,他决定之后每走一步,都要倍加小心,绝不再被钻了心中漏洞。
只是,崔岁宁心中免不了地有点好奇,好奇仙长是要如何,方能得知他们在问心桥上的表现。
这一点好奇心,直到崔岁宁入道成功,恢复前世记忆那天,终于得到满足,
原来,在他走后,孤仙门的招弟子大选,已经非常完善了。
现任孤仙门掌门等人,都是通过面前摆放的水镜,看清了受考验者正在面对的事,并根据他们在心魔面前的所作所为,去考量那人的胆量品行,决定是否该让那人入自己门下成为弟子。
这是一个颇为不错的变革,他对此相当满意,只觉得就算没有自己,徒弟们也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得以自保了。
*
回到现在,崔岁宁正原地停驻不前,待到平复好因受到惊吓剧烈跳动的心脏,才敢继续前行。
之后的每一步,也都有大大小小的幻境出现,企图拦住他前进的步伐。
幻境里的他,不是名满天下、位极人臣,便是富甲一方,他的身边,围绕着各种形形色色的美人。
他们有男有女,流水似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但崔岁宁知道,这些都不该是他的,他/她们或是属于红尘万丈,也可以属于芸芸众生,但唯独不该是属于他崔岁宁。
越到后面,崔岁宁的心越发镇静,不知过了多久,他甚至可以听到黄钟大吕的浩浩仙音荡漾在耳边,巍峨的天宫大门向他打开。
霎时,之前的那些名利、权力、财物与美人,都仿若一梦三生,再不复存在。
他做到了灵与肉完美分离,情与欲皆尽断绝,眼看就要远离凡尘苦海,飞升而去了。
忽然,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金光璀璨的天门之前,依旧是那无法瞥见眼耳口鼻的青铜面具,崔岁宁却可以明显感觉到,对方在静静地凝视着他,正是那先前带着他的白衣仙长。
一见到他,崔岁宁的心就重重一跳,先前尽数褪去的万丈红尘,又如潮水般向他奔涌而来,要把他所有的痴妄,都尽数拉回那具重得要命的躯壳里。
崔岁宁觉得他正在不断下坠,就像人沉入深水里呼吸困难,眼看着下一刻就要窒息而死,他却忽然被一双手轻轻抱住,进而,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这让他原本纷乱的心,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崔岁宁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个怀抱,属于那个站在仙门前,透过厚重古朴的青铜面具凝视着他的白衣仙长。
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之前,崔岁宁下意识伸出了手,去够那人脸上的青铜面具。
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请让我看一看你真正的模样,好不好?”
“咳、咳咳咳——”
崔岁宁一下子从垂死梦中惊坐而起,静默好一会儿,崔岁宁才知道,他这还是着相了。
也许,对十里阳春之水,崔岁宁毫无眷恋,但他终究还是从这阳春水里走来的,无法摆脱对春水外那虚无缥缈长生的向往。
在众生里沉沦时,总有那么一些人会对崔岁宁说,神仙都是快活的,与天同寿的,无惧八苦缠身,亦无惧六欲灼情。
但凡是神仙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于是,话本子里长生不老的神仙,便成了罩在他心里浓雾,是阻碍崔岁宁前行的最大魔障。
执念什么,便会因什么而败。
好在他终究还是醒过来了。
崔岁宁站了起来,他环顾左右,发现身边几乎人人着相躺倒,面露痴迷痛苦。
唯独在他身后那里,慢悠悠地走来了个老顽童。
那老顽童手上拿着个酒葫芦,走路走得摇摇晃晃的,腰佩长剑,用布包着,看那布的脏污程度,好像已经很久没拔剑出鞘过了。
他边走边喝边笑,就是不知道在笑什么。
崔岁宁是见过他的,在说话声音很温柔的女仙长队伍里。
这人奇怪得很,明明年纪一大把了,却整天疯疯癫癫的,偏偏爱笑哈哈地去拉人衣袖,要人家听他讲故事。
可惜人缘不太好,一路下来,都没人愿意理会他的疯言疯语,他这故事便也一直憋在心里,没讲成功过。
他走过了崔岁宁身边,看他一眼,也是如出一辙的哈哈大笑,继续走时,却没留神脚下,挨桥板缝隙勾到了脚,破洞的鞋子差点掉下桥去。
跌在桥面,他也笑,笑着笑着,五只脚趾齐齐发力,勾住鞋子,不让它掉下去,然后翻了个身,大字横在桥面不愿动了,也挡住了崔岁宁的去路。
崔岁宁盯着他看了一阵,心道:“我总不能从这人身上跨过去吧?!”
他在桥上蹲了下来,思考着要怎么开口和他说话,即便他不大喜欢和人说话,嫌麻烦,也怕别人看穿他傻愣冷漠的内心。
傻愣是他爹娘常说的,冷漠是他大哥与姐姐常说的。
崔岁宁还没想好,该怎么和那人说比较合适,那人却自己动了,他捞过放在一边的酒壶,打算继续喝,里边却已经没酒了。
这老顽童还不相信似地,又使劲地晃了两下酒葫芦,这才死心。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崔岁宁真的看不下去了,便自作主张上前去,一把将他扶起来。
老顽童脸色酡红,醉眼朦胧地看他一眼,打了个全是酒味的嗝儿,笑道:“谢谢你呀!孩子。”
崔岁宁皱着眉头看他,生硬地回道:“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