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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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正午时分，天色黑沉如墨，天上阴风怒号，雷霆乍过。
天底下妖魔横行，鬼哭狼嚎，硝烟四起，血流成河。
天空上尽是流光溢彩，大雨泛着急促的光，倾盆而落，从一道飘在天上发光的身影身上穿过。
那是道近乎虚无的白光，混迹在大雨中，远远望去，只勉强能从其伟岸的身形上，看出这身影是个男人。
白光勾勒生成男人的面庞，却模糊得看不清具体模样。
濒临魂飞魄散，男人却只是安静地睁眼下望。
他看着底下沉睡在灵晶中泪痕未干的弟子们，眼里罕见地流露出一抹眷恋。
走马灯里，苍闲纵观全局，发现他这一生，过得可谓是十分精彩。
他曾年少轻狂，陪人奔走异界，觅知交增见识；也曾鲜衣怒马，一剑西去截长河，挽救苍生水患中……
如此种种，太多太多，数不胜数，俱是前尘往事。
如今，它们亦如这场即将终结的大战一般，缓缓落下帷幕，成为下方幸存修士们修炼之余议论纷纷的一二话题。
这些话题，在消散之前，苍闲大概听进了点。
提到他的人们大抵都是觉得，他岁宁老祖这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青云直上，风光无限，如今能为苍生大义而死，可谓是死而无憾了。
可事实上……
在苍闲看来，他称不上是死而无憾，因为还是有两件事情，他还没有看到并做完，一经想起便觉十分遗憾。
苍闲一憾，他这一生来去太匆匆，没能看到他那可怜的十个徒儿成大成人。
现在，他那些可怜的徒儿们不仅羽翼未丰，还被他动用逆天术法屏蔽封印，模糊掉了部分记忆。
苍闲止不住地担忧，担忧他死后徒儿们无人照拂，今后如何去躲开他数不清的仇家，再靠着他留下来的修炼资源，韬光养晦，立足崛起。
还有今后，徒儿们提及他时，是否只会知晓，曾经的他们，似乎是有过他这么个……不让人省心的师父呢？
向来随心所欲的岁宁老祖，一想到自己那些迫不得已留给徒弟们去收拾的烂摊子，更是罕见地愧疚起来。
苍闲二憾，他一生纵横六界来去自如，分明已是天下第一修士，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迈出那最后一步！
得道飞升。
苍闲想飞升，想得险些都要生出心魔来了。
可哪怕他得天独厚，哪怕他为这片天地、还有这万物众生做的事情再多，也始终无法功德圆满，得道飞升。
他甚至怀疑过现有的一切规则体系，去质疑那位从始至终无比偏爱他的存在，追问对方，非得讨要出一个真相不可！
古往今来，整个六界之中，真的有人成功飞升过吗？
越是这般思索，苍闲心中，便有一种遗憾与不甘妄念犹如星火般倏然诞生。
正是这么一个执念，让他本该如绽放完的烟火般及时落幕的人生，溅射出一粒为自己而活的火星，顷刻燎原。
可哪怕直到彻底消散之际，苍闲也没想过回到他诞生之地，去见那个赋予他生命和无限辉煌的存在一面。
他只是目光温和地勾起唇角，望向下方封印正在闭合的某处石山，轻声开口道：“千年之约吗？也就属你最会为难为师了……”
*
千年过后，北燕，燕来湾，孤仙门辖地。
一群人乘着飞剑路过，这些人里，有的风尘仆仆，有的光彩照人，代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十二岁的崔岁宁，属于风尘仆仆那类。
光彩照人的，是传说中高贵的仙人，御剑载人的也是他们。
身为普通人的一员，崔岁宁以鬼祸幸存者的身份，被仙人捎离凡尘苦海，破风而行，前去瞧一瞧他们的世界。
年幼的崔岁宁暂不得知，他与救人那位相遇，会让他对将来的认知，出现怎样的惊天巨变。
此时的他，只是站在那位仙长的飞剑上，两股战战，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偶尔抬起头来偷看一眼，都只觉得仙长长身玉立，即便带着凶恶的青铜兽首面具，看起来也是十足的威风凛凛。
抓着仙长宽袖的一角，崔岁宁暗自叹息，忧愁极了。
原因无他，他的手太脏了，将仙长素雅的白衣弄出了两个黑手印儿。
看着那片脏污，崔岁宁心想：“那衣裳本来仙气飘飘的，却被我无意间玷污了，难怪仙长浑身都泛着冷气，瞧着生人勿近的样子呢。”
可崔岁宁别无其它选择，只能顶着那冷气抱紧仙长大腿。
如今这个时代，战乱四起，兵荒马乱，妖魔横行，鬼怨滔天，是个人都在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简直糟糕透了。
即便在今日这场意外到来之前，崔岁宁的日子过得也不咋地。
他是家中幼子，因性格缘故不太得宠；父母又素来胆小，做人唯唯诺诺；崔二姐早已听命远嫁，极少回过娘家；大哥与崔岁宁不亲，话都没好好说上几句。
但崔岁宁始终还记得，百鬼夜行狩猎之时，是大哥舍命护住了他，换得他多藏一会儿，等来诸位仙长救助。
向来嫌弃的寻常日子，一夜之间，便全都成了梦幻泡影，再抓不住，崔岁宁心烦意乱至极。
旦夕间家破人亡，一介孤家寡人，身如飘萍，前路茫茫，崔岁宁看不尽，便把那片衣袖当作根救命稻草，紧紧抓着。
好在这一路上，仙长并未因此呵斥于他，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乘了半天飞剑后，崔岁宁觉得，他胆子似乎变大了点，已经敢去看脚下那些流云了。
流云不断飘逝而去，跟看走马灯似地，好似在与过往一一作别。
村头的姐姐们爱聚在一起看的话本子里，常会有些“一路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的桥段，如今的崔岁宁觉得，他若入了仙门，理也还是这个理儿。
据他所知，在话本里，修士挥剑斩情丝、提刀断前尘的事情，那可是多了去了，而自己虽尚未修仙，却已经与那些个前尘往事断得个一干二净，唯有将脚下仅剩的路一直走到黑一道可走。
那时崔岁宁尚不知，不是所有被仙人们带回去的人，都可以求仙问道的，他只是单纯想修仙，给自己寻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罢了。
再说那位白衣仙长，除去抱崔岁宁上剑时，仙长摸了摸他的脑袋略作安慰外，两人间一路无言。
又过了一段时间，仙长的剑慢下来，崔岁宁可以看清四周景象了。
极目远眺，只觉四周干净极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太阳躲在云里，偷偷看着他们这些人。
这和大半天前飞沙走石的昏昏世界完全不一样，崔岁宁一时有被震撼到。
当然，更让他震撼的还在后边。
仙长的剑不再往前飞，而是缓慢降落。
降落过程中，崔岁宁有点紧张，他下意识又去看仙长的面具，企图从那些狰狞可怖的兽纹深处，得到一些能代表情绪的信息。
崔岁宁失望了，他看不到仙长的眼耳口鼻，自然也无从观察他的脸色。
片刻之后，飞剑载着一伙人落了地，又化作一道流光，回到它主人身上。
落地之后，仙长依旧站的笔直。
好像这一路上，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崔岁宁不由得对他十分敬佩。
高手，看不透。
四周尽是白茫茫的雾气，若不是有脚踏实地的感触，加上他又拧了大腿一把，崔岁宁真不愿相信，他这就安然落地了。
除了他们以外，四下暂且无人，崔岁宁由此得知，带着他一起飞的仙长，是御剑飞行速度最快的。
少年人天生仰慕强者，崔岁宁也不例外。
他有些激动，只觉得在一群仙长之间，面前的这位救了他的仙长，也是极为厉害的存在。
渐渐的，其余人陆续都到了。
站在一群人间，崔岁宁想七想八。
他一会儿想着，眼前的雾十分奇怪，只遮住了四周的景物，却不遮人；过一会儿又想着，他这腾云驾雾的，也算是提前体会了把当神仙的感觉。
再过一阵子，最后一拨人也到了。
那拨人里带头的，是个身姿绰约的仙子，她脸上也戴了个青铜面具，与崔岁宁身边那位戴的无甚差别。
可在崔岁宁看来，她更应该以轻纱遮面的。
隔云纱赏美人，方才应景，即便那些飘渺的轻纱，也不见得能遮住她那绝好的身姿，甫一落地，她便吸引去此地大多数目光。
她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朱唇轻启出言道：“这次鬼祸来得突然，我孤仙门应对不及，让诸位蒙受丧亲失友之痛，还请节哀……”
这声音很柔和，跟清澈流水似的，淌进在场所有人耳畔，有荡涤心灵之效。
她话音未落，崔岁宁身边那位仙长便轻抬起手，朝前对着那浓雾所在地一指。
崔岁宁见了，只觉十分羡慕他那修长好看的五指，一看就晓得这是个没沾染过半点阳春水的尊贵存在。
下一瞬，白色流光从尊贵的仙长指尖处溢出，涌入茫茫白雾之中。
崔岁宁随着他指向的地方看去，只见雾气逐渐散开，一座古朴而庄重的八彩吊桥显现出来，这桥仿佛亘古横于云雾之上，吊桥漫长，云雾茫茫，一眼望不到边。
他们一行人所站之地，居然是个高深难测的断崖边。
这一刻，其余人还在倾听那位仙子说话，崔岁宁却一字也听不进去了，他努力抬头，目光追随身边那位白衣仙长而去，却见他周身散发出柔柔白光。
心下莫名一紧，崔岁宁下意识再次伸手，想抓住仙长那块已经黑了一角的袖子，他抓住了，却又很快溜走了。
眼前没了白衣仙长，崔岁宁怅然若失许久，才再次将目光放回到女仙长身上。
她还在讲着话。
也是，这一切的发生，只在极短暂的时间里，除了离他最近的崔岁宁，大概没人会发现，这里竟然悄无声息地少了个人。
崔岁宁强打精神，去听女仙长所言。
“诸位在鬼祸中幸存，想必也见识了它的恐怖之处，为表我们孤仙门援救不及的歉意，经我派掌门与诸位长老会谈同意，但凡在此次鬼祸存活下来的幸存者，都有问道仙门的机会。”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忍不住惊呼。
须知时下世道艰难，唯有手握三尺长剑，方能护住自己心中那一隅安宁。
拜入仙门，执仙人之剑，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仙道贵缘，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招新弟子的，但凡能遇到这种好事的人家，都是三生有幸，祖上积德，祖坟冒青烟。
崔岁宁边捂住嘴，不让它呈现出更失态的一面，边继续倾听那位仙子说话。
“诸位放心，即便是不能修炼的人，也可以选择留在我孤仙门当个杂役，不愿意留下的，我们也会给些他一些银钱，送下山去好生安顿起来。”
闻言，大家渐渐安静下来，眼里还有些未散的欣喜。
当前途未卜之时，所有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如今有了方向，又奇迹般地复苏了活力。
崔岁宁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周身，弥漫着一种渴望奔赴全新生活的劲头。
语罢，仙子忽然长袖一挥，伸手指向那座八彩吊桥，将大家的注意力引过去：“这是问心桥，桥上的黄金、绿木、蓝水、赤火、棕土、青风、紫雷、白光八色，分别对应了我们修士较为常见的八种属性，接下来，尔等要走过这座桥，找出心之所向，决定是否要叩问仙门。”
有人忍不住出声道：“我曾听说，修士是要有灵根才能修炼的，若一个人并无灵根，走这桥于他而言，会不会很危险？”
整张脸脸藏在面具下的仙子像是笑了，这让她本就能安抚人心的声音，听起来更为温柔。
她声音柔柔地道：“不会有事，问心桥上过，问尔证道心，这跟尔等有无灵根关系不大，只要并非心术不正之人，便放心大胆地走上这问心桥罢，它能让尔等更为深刻地明白自己的心。它只会告诉尔等‘你是谁，你的来处，你的去处，你想做什么、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为你踏上这条漫漫长路打下第一份坚实基础。”
“平时，我派弟子修炼无进取之时，也会来此明确己心，不过在今日，尔等不会遇到他们，因今天是我派扩招弟子之日，也是问心桥威能最弱之时，于他们修行无多少益处，已经入门的弟子，而今都是留在各自门中，由他们各自的师长进行课业考察。”
话说到这，她顿了顿，抬眼温和地扫过这群人，轻启丹唇：“总之，今日的问心桥是只属于尔等的，尔等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合该把握住这个机会才是，本尊会在孤仙门问仙台前，静候诸位到来。”
最后一句话说完，这位女仙尊也化作一道蓝色流光，消失在遥遥天际间，其他后至的仙长也一样各施手段，眨眼间就再也见不着人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归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