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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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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海成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无人的角落里,他们静静抱在一起,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天地之大,似乎只要有那个人就够了,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曾有那么一秒钟,李海成想过要不要把全部说出来……
爱一个人很容易,可是勇敢说出来,谈何容易。李海成最后还是松了手,在许言嚣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开。
除夕在几天后到来,李海成一家开始大扫除。早上他从被窝里爬出来,踩着椅子站在门口贴春联和福字。
“小心一点。”刘萍在屋里冲他喊。
贴完春联还要贴窗花,动作轻柔地把去年的撕下来,也无法阻挡发黄的双面胶在玻璃上留下难看的痕迹。日积月累下来早已清理不掉,干脆覆盖上新的双面胶,当作看不见。
李海成的老家在隔壁市,爷爷奶奶早上就打了电话来,催他们赶紧出发。吃过午饭,坐两个小时的小货车,下午就能到达。
老家还是上世纪的老宅,从外面看是灰砖搭建的,从里面看又是另一个样,红木的柱子,红木的房梁……
李海成敲了敲门,铁环撞击在木门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是谁的叹息。
随即伴着门内的脚步声,插销的木门从里面打开,是奶奶。一见到海成,她立刻喜上眉梢,一张嘴,露出两排残缺不齐的牙。
“是海成回来了!”
“奶奶,新年好!!”
李海成连忙上前用一只手搀住她,一只手提着东西走进去。
院里还有一口长满青苔的井,井旁边拴着一条土狗,叫阿黄。一见到生人,它就开始摇着尾巴狂吠。
奶奶边走边说:“奶奶好想你啊!海城是不是又长高了?”
“长高了,比我爸高了。”李海成说话时声音很大,因为他知道奶奶耳背。
走进屋里,看见坐在轮椅上的爷爷,大伯伯娘大姑二姑和两个姑父也在。李海成赶紧一个个问好。
爷爷奶奶身体都不算好,唯一欣慰的是十年后的他们还健在。即使这样,李海成也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们。他不回老家,也很少回父母家,而是一个人躲在他的小出租屋里度过春夏秋冬。
哪怕是过年他也不回去,宁愿窝在十平方米的屋里吃泡面。出租屋虽小,却是他逃避一切的壳。
——逃避相亲,逃避生活,逃避他的真心。
之后,李海成两个堂妹挨个叫了他一声:“堂哥好!”
最小的堂妹只有五岁,小女孩扎着辫子,手里拿着一串街上买的冰糖葫芦,看起来很可爱。
李海成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了语调:“瑶瑶也新年好!”
吃过晚饭,收了红包,夜幕降临大地,到处是喜洋洋的氛围。左右邻居的小孩子都跑了出来,放烟花的放烟花,点炮仗的点炮仗。
老家门口摆了一棵很大的金桔,站在旁边的李海成看着远处的烟花,心里应该是开心的吧,他的手却不自觉摸向空空如也的裤口袋。
哦他忘记了,他现在是十七岁啊。
尼古丁的味道从身边飘来,他转头一看是大伯的儿子,他的堂哥。
“海成,我带她们去前面放烟花了,你来吗?”
李海成对他摇摇头,说不想去了,然后蹲下身跟两个妹妹说注意安全,看着堂哥一手牵着一个慢慢走远。
大人还在里屋喝酒打麻将,李海成的身影仿佛融入夜色。巨大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迸射出无数道白光划破黑夜,如黎明般昼亮。
李海成看着看着,心思飘到了九霄云外。许言嚣此时在干嘛呢?……他家天台上的花还活着吗?……今天是除夕,他的爸爸妈妈会赶回家陪他过节吗?
回答他的只有头顶一朵接一朵绚丽的烟花。
如果他有电话的话,他想给许言嚣打个电话。
当然,如果能见面就更好了。
他想当面跟他说一句:新年快乐。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李海成一家打算坐车回家。似乎是听到了他们要走的消息,故意为难,本来好好的晴天突然转而下起小雨。
奶奶笑着说:“大概是太爷爷太奶奶太想你们,不舍得你们走吧。”
小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看样子是没那么快停了。只好又等了一会儿,这一等就到了晚上。
直到晚上九点他们才终于回到家。
麻利地把换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李海成走进浴室洗澡。等他洗完出来,却听到客厅里响起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怎么了?”李海成先是问坐在沙发上的他爸,他爸摇摇头没出声。他又把视线转向他妈,发现他妈趴在门上,正在偷听隔壁发生了什么。
“……妈?”
见他出来,刘萍举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小点声。
李海成不由得放轻声音,也走到门边,疑惑问道:“是张阿姨家?他们怎么吵起来了?”
他妈还没说话,就听见“嘭”一声巨响!是房门被重重甩上的声音,与此同时门口还传来一句滔天的怒吼,像是张叔叔的声音——
“你滚出去!从今天起,我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连李海成的心也随之被提起。他等待着下文,楼梯间却再也没有动静。
刘萍透过猫眼看到张建军被赶出家门,颓废地坐在自家门口,有些心疼。
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品学兼优,是个好孩子。
刘萍很喜欢他,常常让李海成向他学习,一时间急切地说道:“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把孩子关门外面啊?这大冷天的!不怕冻坏了孩子!”
她想把人先叫进家里,但考虑到自己去叫张建军会尴尬,于是对李海成说:“去!问问你建军哥哥需不需要帮忙,没地方去就先来我们家。”
李海成早就想出去了,听到这话后马上点头。他轻轻推开门,楼道里很安静,昏黄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笼罩住地上的人,在他周围投下一片阴影。
“建军哥?”李海成的声音很轻,好似怕惊到地上的人,“你还好吗……”
地上的人没抬头,他抱着双膝靠墙而坐,明明是很高大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却在阴影的角落里缩成一团。
李海成蹲下身,平视他,这才发现他脸上还受了伤,左脸还有一个明显的红印子。
李海成暗自吃惊,不知道该说什么,慌忙中扯一句:“地上凉,要不然先去我家吧!”
“海成……”张建军终于说话了,喉咙像吞了一块烙铁,声线低哑,几度哽咽,“我出柜了。”
李海成哑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安慰他。张建军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不知道“出柜”是什么意思,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告诉他们,我喜欢男人。”
说完,他竟是笑了一下,李海成清楚地看见他眼中闪烁的泪光,零星、破碎,让人联想到夜里滑落的流星,让人一起跟着他心酸。
“哥,想哭就哭出来吧。”
头顶的灯泡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安静的楼道里响起压抑的啜泣,不难听,只不过令人心碎。李海成抱住他,双手轻轻环住他颤抖的背,给予无声的安慰。
“喜欢男人真的错了吗……我不过是想和爱的人在一起啊……凭什么不行!凭什么!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张建军埋在他肩膀上喃喃自语。
黑暗中有人轻轻叹了一声,无声无息地,而后响起一句坚定的话——
“你没有错。”
他们都没错。
“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界而已啊。”
黑暗中李海成闭上眼,小声又坚定地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