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嚣》摇上云天

21、第 21 章

　　另一边，怀着满心期待，许言嚣拨通李海成家的电话。在听到对面传来“喂”一声后，微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上嘴角。

　　“海成，你星期一有空吗？要不要去打羽毛球？”

　　他的语气轻松，字里行间流露出几分愉悦。他有预感自己不会被拒绝，那种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的忐忑不安在被日益驱散。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他能感觉到自己和李海成的关系越来越近，比朋友要暧昧的多。他甚至不止一次产生错觉，或许李海成也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他的……两人只是默契地没有戳破。

　　令他意外的是，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对不起。我那天没有空。”

　　许言嚣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但他很快又说：“没关系，那等你哪一天有空我们可以再出……”

　　“我没有空。”

　　一秒，两秒，隔着电话两人间的氛围降到冰点。

　　许言嚣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胸口好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连呼吸都很沉重。他顿了一下才短暂发出一声：“啊……”

　　“抱歉，我妈帮我报了一个补习班。”李海成语速飞快以此来掩饰说谎的心虚，“我可能直到开学前都没空了。”

　　许言嚣只好又重复一遍“没关系”，话音不复之前的明朗。他笑了一下，强打精神道：“你好好学习，我们开学见。”

　　挂断电话，失落的少年脸上出现一瞬间的茫然。李海成的谎说的拙劣，再傻的人也听出来了。许言嚣清楚地察觉到李海成对他的态度变了，可他不知道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想重打回去问个清楚，可是以什么身份呢？他们不过是朋友。

　　一向勇敢的人突然懦弱了，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害怕被喜欢的人拒绝，害怕喜欢的人觉得自己恶心，害怕他此生再也不愿相见。

　　挂断电话，李海成望着虚空发呆，神色恍惚。

　　张建军的话对他产生了很大影响，一夜之间他想明白了很多事。过去的他懦弱、胆小，不敢承认自己真正的取向，不敢告诉任何人他喜欢的人是许言嚣，不敢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不敢承担来自社会的压力。

　　然后他后悔了十年。

　　他曾想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就好了，如果上天多给他一次机会就好了。那么，这次他一定会好好的，勇敢地把自己真正的心意说出来。

　　可是真的那么简单吗……

　　李海成如愿回到了过去，慢慢找回了勇气，可是他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因为那个他喜欢的人是这么好，这么好，好到他配不上，更谈何挽回。他值得有更好的人爱他，过上更好的人生。

　　许言嚣是天上那颗最明亮的星星，李海成只是地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沙砾。

　　星星应该在天上，而不是被自己拉进泥潭里，余生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

　　李海成决定放弃他了，再一次。

　　即使这一次，可能是一生当中沙砾离他的星星最近的一次。

　　冬去春来，白雪消融，万物生长。南方连绵不断的阴雨停了，二楼窗边干枯的枝桠掉光了叶子，却迟迟没有长出新叶子的迹象。是不是它受够了狂风冷雨，心死了，所以再也不抱希望了。

　　数不清是第几次路过的许言嚣心想。

　　他站在树下，静静看二楼的窗户照常亮起，柔柔的白光穿过四四方方的小格子映在他眼里，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许言嚣从未有一天如此期盼着快点开学，他迫不及待想见到李海成，迫切想要证明“也许海成刚好那天心情不好”的自我安慰是事实。

　　开学这天，许言嚣去的很早。他心想，等会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李海成：“放假去哪里玩了？”“你的补习班上的怎么样？”

　　可当李海成走进教室，拉开椅子，一眼也没看他时，他慌了。

　　慌乱中，许言嚣忘了所有他事先想好的话，硬是挤出一个笑容，喊了李海成的名字——“海成！”

　　李海成头也没抬，径自坐下，敷衍地回了一个“嗯。”

　　他只说了一个字，不，连一个字都算不上，他只是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便轻轻松松堵住了许言嚣预先准备好的所有话。

　　紧接着李海成拉开书包，拿出一本接一本的寒假作业，分类，摆好，他好像有太多的事要忙，所以才分不出心神回应许言嚣。无论许言嚣问他什么，他的回答绝不超过五个字。到最后，许言嚣没话可说，两人间只剩沉默。

　　下课时间，许言嚣一直在找机会想好好跟李海成谈一下，而后者不是在帮王富才搬作业，就是和白薇薇一起聊天。

　　终于又一次下课铃打响，眼看李海成起身要走，许言嚣连忙拉住他。

　　“海成，我有话要跟你说。”他说的急促，话音里不自觉带上些恳求。

　　李海成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住他手臂的手，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与许言嚣对视的眼里不带任何感情，他冷冷地吐字道：“放开，我要去搬作业。”

　　许言嚣哪里肯放，抓住他的手更用力，“我就说两句话，很快的！”教室里人很多，他克制住自己的失态。

　　幸好教室里的声音太吵闹，遮盖住他们本就不大的对话声，没有人注意他们。

　　李海成没有答应，轻轻一掰，许言嚣就松了手，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两道红色指印。

　　许言嚣怔在那儿，像是吓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力气那么大，只能眼睁睁望着李海成离开的背影，作不出反应。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什么话也不必说了。

　　李海成在故意躲他。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

　　没有人注意到，一向无比骄傲的少年，此刻身体正微微颤抖，恐慌和不安从他的心底漫出来快要把他淹没。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如同抱着一块千疮百孔的破木板，扑面而来一个躲不开的巨大海浪。

　　班会课上，班主任洪亮宣布了即将分班的事。

　　“这件事很重要！我希望你们都给我认真对待！”洪亮推了一下眼睛，一脸严肃道，“分文理科就是你们人生中面临的第一个重大选择，我希望所有人都想清楚，不要随便听从谁的建议，比如你们的父母，记住你自己才是最了解自己的那个人。”

　　“老师！”有同学举手问，“如果我选错了怎么办？高三能改吗？”

　　洪亮冷酷地笑了，仿佛听到一个愚蠢的问题，他反问道：“你确定你高三还来得及？只用一年的时间重新学？反正我觉得以在座各位的智商是做不到的，除非你是许言嚣。”

　　此语一出，满座哗然。同学们纷纷不甘心地争辩起来：

　　“哇！老师，你怎么这样啊！”

　　“对啊！老师你看不起谁呢！”

　　“我觉得我也没那么差啊，我和学神只不过差了一个清华的距离嘛。”

　　“好了好了。安静！”洪亮拍了一下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总之我希望你们谨慎做出决定，不要将来后悔，也不要到了高三才反悔。”说完，他让人把一叠草稿纸分发下去。

　　李海成拿到草稿纸，上面印着两个选项，一个是文科，一个是理科，选择哪个就在那个选项上打勾，最底下还要本人签名。

　　这张纸勾起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曾经王富才、大圣、老三选了文科，而他、许言嚣和周桦选了理科。六个人被分到两个班，一天中只有中午一起吃饭和晚自习结束才会见面。

　　那时候的他以为，许言嚣是听父母的话才选了理科。

　　重活一世，什么也改变不了，大概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李海成知道了真相吧。原来许言嚣早就准备出国，原来他是为了陪自己高考，为了李海成才选择留在国内。

　　如果他早点拒绝许言嚣……是不是，许言嚣就能选择他真正喜欢的画画了？李海成默默心想。

　　他不能再这么自私了。

　　李海成心中已有决断。

　　夜晚，吃饭的时候李海成跟父母说了分班的事。跟过去一样，他妈还是让他自己选择，他爸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学理科好找工作。”后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们的文化水平都不高，给不了李海成更有用的建议。除了这个原因，还因为他们都是开明的父母，想让孩子学自己喜欢的东西。

　　饭后，李海成回到房间写作业，不一会儿刘萍敲门小声说：“许言嚣打电话过来了，等你接电话呢。”

　　李海成放下笔，迟疑地回了句：“我还要做题，妈你跟他说我没空。”

　　刘萍不赞同地瞪他一眼，嗓门大起来：“做题不能待会做吗，你五分钟都空不出来？人家老帮你补习，你连个电话都不接，还有没有礼貌？我怎么教你的！”

　　李海成无奈，只好走出去接电话。

　　“喂？找我有事吗？”

　　“我……我想问问你选文科还是理科？”

　　李海成心里明白他的意思，无论他选文科还是理科，许言嚣都会跟着他选一样的。于是乎，他昧着良心骗他：“我选理科。”

　　电话那头听后并没有继续问他为什么选理科，而是说起与这件事毫不相干的话。

　　“我……海成，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话？什么话？

　　李海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不想继续陪他说下去。他冷硬道：“没有，你还有其他事吗？我准备睡觉了。”

　　许言嚣脸色泛起苍白，只觉得浑身发冷，周身血液从头冷到脚。

　　他竟是连问都不问……

　　李海成的这番话无异是给他判决死刑，连给他争辩的余地都不留。

　　电话里响起嘀嘀嘀的机械声，慢慢冻结了许言嚣的心，如一潭死水结冰，永远留在冬天，再也不会融化。

　　墙上的时针还在转动，滴答滴答。电话挂断许久，里面的机械声早已停止，许言嚣却像没有听见似的，仍然握紧手中的电话，良久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