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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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暧闻言一愣，什么叫见不得光？是赌场里的、青楼里的，还是杀人的……
陆渠生现在一心想要圆过这个慌，忽地想起自己几天前看到的走私案，便沉声道：“现在我也不瞒成兄了，我是个走私的。给你的那些茶叶，就是其中的一些剩余的货物。”
以成暧廿二年的生活经验来看，陆渠生是他结识的最危险的分子了。成暧喘口气，喝口凉水后道：“当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渠生想着其实两人不日就可以在官场相见，到时候若让成暧发现自己在说谎也不好，便想现在向他坦白，不料成暧恨恨道：“承蒙胡兄信任，我是不会向狗朝廷揭发你的！”
陆渠生一震，愣了几秒道：“你可是对朝廷有何不满？那为何要来考功名做官呢？”
成暧的目光投向院外，低声回忆道：“胡兄有所不知，家父早年为官，狗朝廷治国无能，每年都任长江淹没荆州地段，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父最后任职工部员外郎，任职荆州，不忍荆州百姓受苦受难，便和当地官吏一同修筑水利。怎奈龙椅上的那位……昏庸，治罪家父。家父沦为布衣，半年便郁郁而终。”成暧低下头，掩住泪光，再抬起头时正色道：“天下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他若昏庸，朝廷便昏庸。如今上头那位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入朝为官，一是想为家父寻个公道，二是想完成家父遗志，想这万里山河，无恙。”
陆渠生沉默着。他不知道当年发生何事，又是谁对谁错，所以他不能妄下定论。他道：“若是去寻公道，莫要冲撞皇上。”
成暧微不可见地点头，又道：“所以胡兄放心，我不向任何人暴露你的身份，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这年头，谋个生计实在不易。”
陆渠生还是没有向他吐露实话，只是道：“那就多谢成兄了。”此时已不好再表明自己的身份了。
正在此时，陆府的管家带着几个小厮风尘仆仆地前来。管家看见陆渠生一惊，还没开口说话便被陆渠生抢先道：“这便来了啊。成兄，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大人府里的管家，柴管家。”
到底是陆渠生要求的下人严格，底下的小厮随不明情况，仍是安静地低头站好。柴管家忙道：“正是。我家大人请成公子润笔，今日带了一些瓷器。”小厮呈上打开的木盒，一只只白瓷器静躺其中。
成暧笑道：“请放在桌上。请问大人何时要取？”
柴管家道：“这个，三日后吧。”
陆渠生暗使个眼神给柴管家。柴管家本来看成暧衣着和住所都很简朴，但现在思考着陆成两人的关系，便先试探道：“这样，成公子看一件要个……一两白银如何？”
成暧一怔。像成暧这种没有名气的来提笔写几个字，一两白银着实算多。他连忙道：“可以可以。那就请管家三日后来取。”
柴管家偷偷看看陆渠生的脸色，还算不错，便松了口气，而后就告辞离去。
成暧的感激事情溢于言表，他拱手道：“多谢胡兄为我引荐这份差事，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陆渠生道：“这只是小事，成兄不必挂在心上。”陆渠生想着自己来这一趟便是为了《黄邕传》里面的内容，如今疑问消除，他便接着道：“还未来得及恭喜成兄荣登杏榜。这样，你先忙，我也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成暧站起，“多谢。胡兄慢些，我送你出去。”
两人在院落门口分别，陆渠生径直往严府去。
严画与他坐在严画的书房内，陆渠生连茶水都不喝道：“你当日与我说成暧父亲所犯之事，可是属实？”
严画犹豫道：“我也是问了几位致仕的同族长辈才知晓一二。”听完陆渠生转述成暧的言谈，他又正色道：“当年之事过去已久，究竟是谁是谁非皆不了解，成兄还是去问问吏部的官员吧。”
陆渠生叹息一口气，又道：“我今日去问他其实是因为一本《黄邕传》，这本书是他新写成的，只与我一人看过。只是，这里面隐晦地写他父亲救灾救民之事，还有皇帝昏庸治罪最后褒奖封赏之事。我担心，这样的书若是传出去，对他不好。”
“是，他虽是用笔名，朝廷却未必搜查不到。”严画皱眉，又想起一事道：“对了从兄，你何时向他坦白身份？七日后殿试，日后你们必会相见。”
成暧写的不敬之书，成暧或许日后会怪自己欺瞒身份……陆渠生揉揉额头，事情太多了。他道：“便是……再说吧。我今夜去问问年长些的官员，看看他们了解不了解成子雍的事情。”
七日后，会元入朝参加殿试，成暧看见高高在上的那位，便想起之前那位，便是朱笔一挥，将家父罢为黔首。成暧握紧拳头，沉默着坐下答卷。
他心中有满腔愤慨，却明白为父洗冤要靠自己的努力，他便洋洋洒洒地写下一篇《对河策》，里面一些便是成子雍留下的水利札记。
成暧走出大殿时，看见漫空的阳光。这阳光洒在整个紫禁城，洒在整个京城，洒在整个天下。这样好的太阳和这样蓝的天空，父亲是看不到了。他看见的是乌云，是暴雨，是泛滥的河水，是被淹的农田，是流离的百姓，是暗淡的生命。
“成兄，怎么了？”青年温润的声音问道。
成暧回过神来，只是看那一方蓝空，悠长道：“没什么，只是今日阳光太温暖了，被这样晒着太暖和了。”
严画失笑道：“走吧。明日贴榜，你我二人今日去外头吃一顿如何？”
成暧笑道：“好。倒是提醒我，近日有了差事做，将欠你的还了。”
除了被革职查办的安克越，五部尚书、礼部左侍郎及左右二相皆在承明殿内，同沈源共同商量殿试名次的问题。
毫无疑问，严画定是状元。
文如令道：“陛下，此子此篇文章不仅写得面面俱到、实用性强，且他的文笔也是顶好的，可实在是王勃之类啊。”
沈源笑道：“难得听文卿如何夸赞一个人。严画不愧是严太傅教出来的，这样的才华朕也比不上，给他状元是当之无愧。”又拿起另一张纸道：“至于榜眼，朕以为是这个成暧。众爱卿都看过试卷，以为如何？”
陆渠生想着自己与成暧相识，便是默不作声。
兵部尚书道：“此子文风清爽，条理清晰，确实不错。”
陆渠生忍不住微抬嘴角，成暧那篇文章他看过了，写得当真是好。
忽然，吏部尚书出声道：“陛下，他的父亲是成子雍，当年可是被先帝罢官的，臣以为就不应让这成暧来科举。”
陆渠生一震，想起自己昨夜问了一些年老的官员，却是谁都不真正了解当年的事情。
沈源淡淡道：“朕知道。考生们的信息早已登记在册，只是当年先帝并未重罚成子雍，也没有连坐他人，朕便让他参加。”
吏部尚书下巴处的白胡子没剩几根，他又捋了捋道：“陛下不知，当年成子雍未被重罚是先帝念他是为了百姓。成子雍虽是好意一片，但他被郑贾利用，郑贾名曰修筑水利保护百姓，实则暗动税收私自敛财。先帝都知道这些，念成子雍被人蒙蔽，便没有将他赐死。只是当时国库告急，他们二人又动用地方税收，一连串下来造成北方三城落入敌手。”说罢长叹一口气。
文如令蹙眉道：“陛下，臣以为成子雍既是受人蒙蔽，又被罢官，且先帝仁慈，不追究他人责任，今日又何苦要为难成暧呢？”
陆渠生手心沁出了汗，一言不发。
沈源沉思，又听吏部尚书道：“陛下，先帝仁慈不追究成子雍家族，但成子雍被罢官后不久抑郁而死，臣担心这成暧心里对朝廷有怨气。为人子便是这样，即使是他父亲有错在先，他也不分青红皂白便认为是朝廷对不起他父亲。即使他心中无怨，这事若是让别人知道了，要么认为成子雍有错，从而鄙视成暧的出身；要么……认为先帝有错……”
“放肆！”沈源喝道，吏部尚书连忙跪下道：“臣知错。臣当然认为先帝英明，只是这件事情传出去……外头终归是要议论的。”
沈源目光闪烁，明显是被他的话所打动。
陆渠生暗叫不好。陆渠生可以很公正地说上一句，沈源是位明君。但百善孝为先，有关先帝名誉的事情，沈源不得不慎重再慎重。
果不其然，沈源道：“这成子雍的身份确实有点麻烦，既是这样……”
“陛下！”陆渠生忍不住出言打断道。他不想看着成暧就这样被否定，像那旧时的李长吉一样因为莫须有的东西而被否定。
沈源一愣，这样不敬之事陆渠生可是从未做过。
陆渠生坚定道：“陛下，臣以为当年之事过去已久，成子雍一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若非有意追查，这件事就像是海中沙石一般不起眼。此事的是非早有先帝判别，先帝英明，处死郑贾是因为郑贾该死，罢官成子雍是因为成子雍被罢官就足够了。既是先帝有意放成子雍一条路，成暧又这般的进取，今日就恳请陛下给成暧一次机会。”
陆渠生铿锵有力的话语回响在沈源的耳边，他细细思虑这件事情。本来就是自己批准成暧可以来参加科举，如今却是不好再去为难人家。
文如令上前道：“陛下，想来您也来爱才惜才之人，那成暧既是有本事，也不用在意名次，日后在官场上定见真功夫。所以臣想，不如就给成暧一个三等第一、传胪的名号，再将他调去工部管理水利，也算是发挥他的才能了。”
沈源一喜，“这确是是个办法。如此一来，不浪费人才，再者将他调去各地，人不在京城，也就少些闲话了。文卿此法可行。”又看向陆渠生道：“陆卿以为如何？”
陆渠生一时间没说话。任职工部，对成暧来说一可以完成他父亲的遗志，二可以躲避流言蜚语。只是自己好像有私心，好像……并不想那人离开。
“右相？”沈源再次出声问道。
“回陛下，臣以为，这个方法很好。”陆渠生回过神，缓缓道。
沈源点点头，又问吏部尚书道：“陈卿以为如何？”
吏部尚书亦道：“臣无异议。”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