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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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陆渠生都有些走神。现在京城的夜里还是有些冷的，即使书房里有炭火燃着，他批阅文书时仍发现墨汁会冻住。京城这样冷，他要是去北边或是京城一带管什么水利，那人受得住吗？河水结冰，食宿破败，他要在穷乡僻壤的河岸边去管水利吗？他要是生了病、没有大夫怎么办？他要是……
“好，辛苦诸位爱卿了。”沈源笑道。陆渠生这才发现众人都已商议完金榜的排名了。
跨出大殿，文如令和他并肩走着。文如令道：“这个成暧是什么来头？我看你为他说话，后面还十分地魂不守舍。”
陆渠生摇头笑道：“他没什么来头，只不过我之前看过他写的文章……与他说过几回话罢了。”
“哦？什么文章也给我看看。”文如令笑道。
陆渠生调侃道：“只怕学识渊博的文相会嫌弃我的眼光粗鄙，又嫌弃他写的东西登不上大雅之堂。”
文如令笑道：“陆相说笑。便是看个文章也要分个高低？若不是读个先秦、春秋的书籍便要标榜自己是那‘雅人’？你且看那白香山和杜工部的诗文，言语是直白，写的是贫民，然谁看了他们的文章不是夸赞？”
陆渠双手负在身后，他轻笑：“是，文相又是一堆道理要说与我听。那文章啊，也只能给你看了。”
文如令失笑，一只手搭在陆渠生肩上，“一言为定。”
陆渠生笑笑，又忽地想到一事。他环顾四周空旷，便低声道：“你可知玮王之事？”
文如令也敛了笑，靠近陆渠生道：“知道。玮王找了个不痛不痒的理由便搪塞过去。你也知道他一直很疼爱玮王。”
身为王爷，若是玮王没点特权，陆渠生反倒是不信的。沈源此遭所做，倒在陆渠生的意料之中。
陆渠生笑道：“也是。只是这次，便要那安克越揽下罪责了。”
文如令道：“可不是，他昨日还与我商讨要如何处罚安克越。罢官是一定，斩首也是一定，只是连坐、曝尸街头还要再考虑考虑。”
陆渠生啧啧道：“泄露会试试题可是大事，人都要为自己作为的事情负责。我想那钱评、邱瑞等也不会好过。”
文如令点点头道：“这事算是了了，殿试一事也是了了。你今日就可去祝贺成暧了。”
陆渠生笑道：“倒是还要多谢你出言了。对了，我记得你那有一本前朝张锦玉所刻的《搜神记》？可否让给我。”
文如令愣住，有些幽怨道：“那是仿刻的祖本，我之前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收到了。你若是要拿去，也得付出点代价。”
陆渠生知道是如此，也是有些心痛道：“周逸之的真迹如何？我手里头数一数二值钱的东西了。”
文如令迟疑道：“果真？那幅字你可是宝贝得紧。”
陆渠生闭上眼，沉重地点点头道：“嗯，一一交换。”
翌日午后，金榜贴出，引得众人前往观看。
成暧花了好长的时间过来，又花不容易在人山人海中挤得一个位置，伸长了脖子从右往左看，看见自己位列三等第一。成暧一愣。他倒是不在意自己位列哪等，只是他以为自己那篇《对河策》写得很好，不应该是这样低的位次。
他有些失落地挤出人群，一抬眼就看见陆渠生站在不远处，直直地对着自己笑。
他上前笑道：“胡兄也来围观？”
陆渠生笑道：“给你贺喜来了。成兄千万别推辞，我在望江楼订了桌宴席，就当提前吃个晚膳了，你可千万得来赏个光。”
成暧笑答：“那就不推脱了。严兄也在吗？”
陆渠生轻笑道：“他可是连家门都出不了，一大把人都上门贺喜。现在估摸着听他三叔父的唠叨呢。”
两人沿街往望江楼去。望江楼楼高十分，两人坐在顶楼，将半个京城的光景都尽收眼底。快近黄昏的太阳慵懒地挂在云边，橙黄的光芒普照人间。
有清风徐来，吹过镂空的木制窗户透进房间。小厮和婢女奉上上好的茶水点心，一道道精致的饭菜端上，一时间香气糅杂。
成暧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一餐了，上一次应是在自己会试之后，南谯县令为中举青年才子办的庆功宴吧，然还是比不上今日的这一席。
饭前，陆渠生先从怀中掏出一物道：“成兄，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成暧接过，他迟疑道：“这是……张锦玉的《搜神记》？！胡兄，多谢你的好意，只是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成暧很是惊讶，抬头看陆渠生。
陆渠生道：“你应是喜欢这类书籍的，正好我得了这一本。反正它于我而言，与其他书籍并无不同，收在你手里才是不浪费宝贝。”
成暧细细打量陆渠生，两人目光交接。
成暧忽地道：“胡兄将我那本《黄邕传》看完了吗？”
陆渠生很奇怪他转移话题，却也是跟着道：“看完了。你是要再修改对吧？”说罢观察成暧的神情。
成暧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说：“不改了，我觉得挺好的。难道胡兄觉得写得不好？”
陆渠生沉声道：“我觉得……有些不妥。”
“哪里不妥，陆大人？”成暧紧盯着陆渠生的双眼。
陆渠生一愣，良久深吸一口气。他反问道：“……你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
成暧淡淡道：“刚才。但我早有猜测，只是之前都无凭证。你无意间透漏出你与严画关系密切，就像适才你知晓他的三叔父很唠叨？我并不觉得相识半月的两人可以做到如此。再者，你虽平时衣着朴素，但言行举止都很有礼节，哪里像命是时刻不保去走私的？
“还有，你请我的这一桌宴席。你贵为丞相，应该不知这一桌必是二十两以上的价钱，那你必有贵重的身份。最后，你给我的是张锦玉仿刻的祖本，这可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的，我早就听闻它落在左相文如令手里，想必他是十分喜爱这刻本的。我本猜测你是左相，但你的性格和民间流传不符，你适才又说你并不十分宝贝这个东西。所以，你便是右相陆渠生，严画的从兄。对么，陆大人？”
陆渠生静静地听完这一席话，才有些沉重道：“没错，我姓陆名渠生，字湖平。我是当朝右相，也是严画的从兄。只是，成暧，我当日并非故意隐瞒我的身份，不想你因为我的身份拘谨着，我着实没有恶意。”
成暧接道：“我知道。我明白你位高权重，你有诸多不便。这我理解，且你待我好，我是知道的。所以我并没有对你欺瞒的事情感到愤怒。”
陆渠生缓了缓道：“多谢。那你……这般不悦又是为何？”
成暧沉声道：“我敬苏州人氏胡兄为人光明磊落，我不敬京城人氏陆氏为朝廷来告诉我当年之事，我父亲做得有多错。”
陆渠生急声道：“我并没有……”
“你难道没有打算这么做吗？”成暧冷冷打断道，又冷笑一声说：“那本《黄邕传》，我也拿不回来了吧？”
陆渠生冷静下来，缓缓道：“黄邕，字德实，滁水县人。黄姓，加上他治理黄河，与你你父亲当年治理长江相对；邕名，音‘雍’，是你父亲的名讳；德实，音‘得识’，寓意你希望你父亲受到赏识；滁水县，寓意‘除水’。你此书便是编造一个人物来表达你的不满。黄邕有雄才谋略，心系百姓，敢与那汹涌泛滥的黄河相斗，只是皇帝是个昏君，不懂得赏识人才。书的结尾是皇帝恍然大悟，给黄邕封赏加谥。成暧，这便是你的期望吧？书，我会还给你，那是你的东西。但是这样的书，你不可以让它流到外面去。”
成暧冷声道：“为何不可？我便是这样写了，写的也大多都是实情。”
陆渠生急道：“因为你不明白当年这件事情的实情！你维护你父亲，这没有错。但你当年才十二岁，你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成暧一愣，道：“你去问别人了，对吧？那陆大人，真相又是什么呢？说来听听。”
陆渠生忽视成暧嘲讽的语气，慢慢道：“你父亲和郑贾用地方税收来修筑水利，但郑贾是为诓骗你父亲，自己却是借着这个由头，私底下夺取税收。先帝查清此事，才赐死郑贾，不然你以为你父亲何以逃过一劫？”
成暧闻言，缓缓站起道：“既是知我父亲是被人诓骗，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会被诓骗？哦陆大人，你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不知道每年夏季的时候，那条江涨得有多么厉害。我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他从任职起就时时刻刻关注江河之变。他为了这个水利，倾尽了家产，敢问你们谁能做到如此？”
陆渠生揉揉眉道：“他若是想修筑水利，可以找朝廷要银子。不管是什么理由，他也不可以私动地方税收。”
成暧道：“你以为他不知道吗？他上书朝廷多次，朝廷都予以否决，说是北边的开支太大，没有闲钱。怎么，北边的百姓是荣朝的百姓，长江边上的百姓就不是荣朝的百姓了吗？我父亲从未存过私心，为这个事情掏心掏肺，被罢了官还要跑去荆州衙门里见长官，求他们不要停了这件事情。我父亲到最后，仍是挂念此事。陆大人，请你告诉我，我父亲错在哪里了？”
陆渠生哑言，看着成暧的双眼里泪光闪闪。陆渠生站起身，又见成暧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再道：“陆大人，再会。”
陆渠生目视着浅灰色的身影在夕阳的注视下离去，青年的脸庞上的决绝刺痛了他。
他还没有告诉自己，他喜不喜欢这个礼品呢。陆渠生想，自嘲地笑着摇摇头。
只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