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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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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门,陆渠生寻思着成暧手里头并不富裕,便道:“咱们去吃面如何?我听闻附近有一家老店,汤汁最是入味可口。”
成暧笑道:“那刚好,我认得路。我去那儿吃过几回,做面的宋大叔就住在这附近。”
两人向南走去,狭窄的街道上逐渐热闹起来。陆渠生看着路上这些穿短衣露素面的百姓,比他平日里见着的都寒酸些,不禁有些无奈道:“天下战乱数年,方平稳一段时日。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成暧身子一顿,直视着往来为贫寒而困的迷茫人群,淡淡道:“是啊。年年赋税重、百姓作兵甲,这样的日子到头了,百姓的家里也是一贫如洗、人丁稀少。”
陆渠生心中咯噔一声,道:“成兄此言莫在外头说,小心与有心人听见。”他并不是认为沈源是个专断独行的君王,而是他认为成暧本就成了一堆人的眼中钉,要是那些人再抓到些他的把柄,定会加以诋毁污蔑,他的处境便会更加困苦。
成暧闻声,只是淡淡地“嗯”上一声。
好在面馆就在前面,朴素的小店此时食客不少,只剩下三五个位置。两人便挑了个清净点的地方坐下,各要了一份牛肉面。成暧对小二道:“他的那份少放些辣椒。”又对陆渠生解释道:“这里的辣椒够味,我想你是受不住的。”
陆渠生点点头,他确实是吃清淡不吃油辣。
面做得快,小二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两碗牛肉面盛上。一碗是重辣添红,一碗微辣适宜。成暧一边和开辣椒粉一边道:“胡兄是怎么知道这家面馆的?莫不成以前也住在这儿。”
陆渠生吞下一块瘦牛肉道:“是绘之告诉我的,他说你们俩曾来过一回,他便对这面念念不忘。”
市井气的小面馆让两人忘记古人所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陆渠生心满意足地擦拭嘴角,再喝口水去去唇间地辣气,“吃这一碗倒是将冬气都驱尽了,身子都暖和起来。”
成暧用勺子喝下半碗红辣地汤汁,点点头道:“是啊,今天气候好,现下都温暖起来了。”说罢唤来小二,细细数着铜板结账。
出了面馆,成暧望这街灯昏黄,问道:“胡兄往哪儿走?”
陆渠生思索一下道:“我再往南走,不远便回去了。成兄留步,不必送了。”
成暧盯着陆渠生,面色有些犹豫问:“那,胡兄明日还来吗?”
心脏忽地痒了一下,陆渠生笑道:“来。”
成暧点点头,“慢些走。”目送练色地身影消失在街角,接着却没有立即回去,而是拐进了一条长街,四周环顾后向一家店铺走去。他站在店铺外,摸了摸空瘪的荷包,咬咬牙走进宽阔的茶铺道:“掌柜,我要凤凰水仙。”
掌柜让成暧看茶。成暧想着胡兄请自己好茶,往日他再来,自己也要给他上杯可口的茶。自己平日里常喝乌龙茶,这才会鉴别一些。他满意茶质,便问:“怎么卖?”
掌柜伸出两个指头,“一两二百文。你要多少?”
成暧有些惊讶道:“怎么卖得这样贵?掌柜你以为我不知道行情吗?”
掌柜上下打量成暧,有些不耐道:“你是南方人吧?这潮安离京城多远啊?运过来也要花费不少。你出去别家问问,都是这个价钱……罢了罢了,给你便宜点,你买一两我便送你一钱。”
成暧紧握手中荷包,终于点点头道:“那便拿一两吧。”而后将小纸包塞进怀中,眉头深锁地走出茶铺。
一路上,成暧都有些心神不宁。自父亲被罢官后,家中本不富裕的生活更加拮据起来。父亲走后,母亲大病一场也随着去了。家中贫寒,父母双族都是平民出身,亲戚们也着实不算宽裕。幸得父亲生前的密友宁叔救济,将孤苦无依的自己接去滁州生活。宁叔一家虽然带自己不薄,但宁家还有几位公子和小姐,长大了也要嫁娶、添屋,要花上一大笔花费。自己在宁家白吃白喝十年已是心生愧疚,此次进京赶考才不敢多拿宁叔给的盘缠。抵京后那些盘缠也所剩无几,这些天的花费也是自己从前出书所赚的笔钱。眼下又该如何是好呢?
陆渠生回到贡院时还早,问得几位考官又有发现雷同卷,已经派人去将那些考生“请”来贡院。
“大人,一个名叫赖宗世的考生说要见您。”小卒来报。
陆渠生记起之前那个瘦削的考生,便叫他进来。被关押的人员一律待在分配的单间内,一日三餐都在屋内解决,要去茅房也是寻得撞不见其他人的时候有小卒带去,因此这些人消息封闭,互相之间无法交流。陆渠生思考赖宗世此次前来是来投案的。
果不其然,一脸憔悴的赖宗世一进大堂就跪倒在地,“大人!学生都说!只盼大人能给学生一条活路!”
陆渠生心中一喜,却还是沉声道:“你且说来。若你情节较轻,本官或许可看在你自新的份上替你说说好话。”
赖宗世闻言直流眼泪,忙道:“大人,这件事学生不知全部,但学生会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陆渠生看一眼旁边的官吏,已自觉记下不少内容。
赖宗世缓缓道:“学生家贫,来京城只能寄住在学生的舅舅家中。舅舅家中也不富裕,舅母时常给学生摆脸色,学生便出去寻活计,后来在天瑞书局寻得个洒扫的活儿挣个饭钱。一日我无意看到书局里的密室,发现里面有许多摞纸。学生本不知那些是什么,可邱掌柜却发现了学生,质问学生知道了什么。学生惊恐,看他好像起了杀心,便说自己已将这件事告诉了学生的家人和好友。他也想到了若是学生身死,他便有最大的嫌疑,搞不成还将这见不得人的事情捅出去。于是他换了一副嘴脸,叫学生一起入伙。”
陆渠生不想这赖宗世还可以急中生智,也是邱瑞做贼心虚才舍不得冒一点儿风险。
赖宗世继续道:“学生怕露馅,便答应了。后来学生才他和一个官员勾结,知晓了今年会试的考题,转卖与一些考生,又整理答案再赚一笔。若不是学生无意间进入那间密室,学生是不会同他们一伙儿的!学生实在是没有那个闲钱啊大人!”说道后头,他忍不住大叫起来。
陆渠生忙道:“你先别急。你先告诉本官,那个官员是谁?买题目和答案是什么价钱?考生又是如何从邱掌柜哪儿得到东西的?”
赖宗世抽抽鼻子道:“学生不知那官员是谁,学生从未见过。至于价钱,学生无意间听过几次,邱掌柜定的不是定价,像钱公子那样的就多讹一些,因着大家都是错开来书局拿走纸张熟背之后烧掉,所以彼此间不知对方更别提对对价钱了。邱掌柜会写好条子,要所有人对好口供以保万无一失。”
陆渠生皱眉道:“那你当日在这儿见了钱效岸再去书局,可是与邱瑞通风报信!”
赖宗世身子一哆嗦道:“学生实在害怕,所以去找邱掌柜问问。他让学生不要慌,按照他事前嘱咐好的,所有人一张嘴巴也就没有破绽了。可是学生实在害怕啊!学生不能被除名啊!学生家中还有老母亲和待嫁的妹妹啊大人!”
陆渠生看他神情激动,便缓了缓声音道:“你既然自新,想必出发也不会与其他人一样重。”说罢叫人将他带下去,这几日好生照料。
晚些时候,陆渠生将这件事告之与薛亭,薛亭道:“这便不错了。邱俸毕竟年轻,被吓唬一番便全招了,与赖宗世所说一致,他也提到了那个官员,但也不知是谁。至于那邱瑞,身上挨了二十鞭也不肯招。下官看他好歹有了年纪,便没有再给他用刑。”
陆渠生点点头道:“邱俸是邱瑞的亲戚,连他也不知那官员是谁,想来邱瑞也只谨慎,应该只有他自己知晓。”
薛亭道:“下官明日再去试试,尽力问出来。只是大人,贡院这些考生要如何处置?”
陆渠生叹息道:“这些只是买题的一部分罢了。他们知道了题目却却不得动脑所以才来买答案,这才被发现。外头啊,还有更多买题者是我们不知道的。你审那邱瑞,最好从他口中知道究竟有哪些人买题。”
薛亭点点头,又道:“对了大人,那邱瑞的家宅是否要去抄一遍?”
陆渠生微眯起眼道:“抄!你待会儿就带人去抄,特别是书房的案卷诸类一定要仔细搜查。家中的妻妾和下人也不能放过,他们背后的关系牵扯到谁都要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