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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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尔嘎朗城是一座粗犷的城市，房子四四方方却不加修饰，街道宽宽敞敞却不加管理，往来皆是马来马去，人人都是壮硕的身子上一张饱经风沙的面庞。
然而在城市的西南角，却有一座经典的江南园林状的园子，为了仿江南水乡甚至开凿了几座湖泊。这里的气候干燥，垂柳难生，便更是日日悉心浇水方才得一二分江浙色彩。园子名叫江水园，是四王子拉札于几年前主持修筑，人人都可随意观赏。
传闻拉札曾游历江南，十分喜爱悠悠水乡的白墙灰瓦，更爱太湖一带歌姬的吴侬软语。所以他回来后，不惜花重金带了十数名苏州歌姬，又大手笔修建了这座园子。园子建成后，据说拉札思虑良久道：“途经长江黄河，感觉十分震撼，可惜家乡没有这样壮阔的江河。”然后大手一挥，“这园子便叫‘江水园’，本王亲自提笔。”
拉札从中原回来之后，连自称都改为了“本王”，可见此番游历对他影响颇多。
这天日近黄昏时，陆渠生骑马而至江水园，土路上尘土飞扬。接近园子，他远远就瞧见身着青衣的潋水立在园子门口，玉簪束发，面容平和。
陆渠生下马，小厮牵走他的棕色高马。
他缓缓一笑道：“潋水公子来得真早。”
潋水微微拱手道：“胡公子不也是，两人竟都来得比约定的时候早。”
陆渠生双手负在背后，上前一步道：“能早见公子面容，欢喜不已。”
潋水微微一笑，“胡公子这边请。”
江水园可谓将“曲径通幽处”展现得淋漓尽致，左一条小道，右一条拱桥，面前便是水天一色的开阔湖面。垂柳早谢，更别说此时已是深秋时节。几只飞鸟掠过，又有一阵秋风拂过。
陆渠生笑道：“难过此处行人这样少，原来是景色不够吸引人……当然，有潋水公子在侧，此处便胜过苏州拙政园百倍。”
潋水含蓄一笑，“胡公子说笑，在下蒲柳之质，承蒙公子不嫌弃。”
陆渠生不知抓了他多少次手，这次依旧抓住一只细手道：“潋水你总是这样谦虚。虽说圣人教导要为人谦虚，但过于如此也不好。”
潋水一如从前由着他牵住自己的手，笑道：“有理。”
陆渠生松开他的左手，两人再向前去。
枯草枯叶堆蓄在湖岸边，深秋寂寥一览无遗。两人坐在朝着湖水的一方凉亭下，小厮都守在十步开外。
潋水道：“若此处是中原，胡公子就得写首悲秋之诗来应景了。”
陆渠生轻笑一声道：“写悲秋之诗的有多少是真的悲秋？我倒觉得秋天也不悲凉，万物生死循环，今秋花果齐谢，也是落入尘土回哺大地，来年开春又生新芽。觉得秋天可悲的是因为诗人们看到凋落的花草便想到自己凋零的人生，这才有悲秋一说。”
潋水默默听着，末了抬眼看着他笑道：“胡公子当真好风情，这般的有见解，在下自愧不如。”
陆渠生觉得自己抓潋水的手抓得太多了，此次便伸手将他的肩膀环住，又低声道：“潋水你又如此了。若是对着旁的庸人俗人，我便挥笔写下一诗，也就是对着你，我才能一舒胸怀。”
陆渠生瞧见潋水的眉眼忍不住微跳，他也对自己接连不断的糖衣炮弹感到反胃，看来要收收这种攻势了。只是潋水这样的，怕是难以攻入城池，真不知该坚持到何时……只要知晓潋水与拉札没有关联，他也好说出自己的意图。这一天天的，他右相的职位都不知搁了多久。
潋水不动声色地话锋一转道：“胡公子是第一次来这园子吗？”
陆渠生退开一步，“是。”
潋水轻叹一声，“我本是不愿来这园子的，但……”他略带悲伤地对上陆渠生的双眼，苦笑一声道：“胡公子相约，在下是万万不能推脱的。”
陆渠生眉峰一挑，“哦？这园子如今虽是景色一般，想来春夏时候也是生机盎然一片，潋水你为何不喜？”
潋水向四处望望，有些幽怨道：“胡公子定知这园子是四王子所建的吧。”
陆渠生心被提起，终于步入正题了。他盯着潋水，示意他说下去。
潋水缓缓道：“胡公子定也听说四王子曾……想收我入府。”说到此处，他猛然窜进拳头，“我并不介意断袖之癖，但四王子只是将我当成一个玩物罢了，毫无一丝真心可言。我使出浑身解数才不至于沦落王府，心里早恨透了他，又怎么会喜欢来逛他的园子呢？”
一时间亭内静默。陆渠生缓缓开口道：“是我考虑不周到，害得潋水你也心情不佳。”
潋水淡淡一笑道：“胡公子又怎么会知晓呢？这些都是辛秘，胡公子何必自责？”
陆渠生适时握住他的一只手臂，深情道：“此事是我不好，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
潋水却顿珠脚笑道：“在下心意以表，阁下可以告之目的了。”
陆渠生眼皮一跳，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一步拱手道：“潋水公子果真聪慧。”
潋水道：“阁下既已知道我与四王子合不来，有什么生意就直说吧。我是个精明的商人，双方得益的事情为何不办？”
陆渠生暗道这是个角色，面上和气道：“潋水公子坦坦荡荡，倒叫胡某为之前的试探而惭愧了。那我便直说了，与你一样，我也与四王子有仇。”
潋水微挑眉眼，“哦？愿闻其详。”
陆渠生微叹一声道：“四王子是个枭雄不错，但他想成大事却未拘小节。我长期往来浩罕汗国与中原，几年前途径奥什时遭遇打劫，商队的财物被洗劫一空，五十多人……只有我苟且偷生活下来，还身受重伤，每每遇到寒雨时候就腿痛不止。我事后打听得知……那是拉札的部下。他教导部下无方，不如说是他本人品行就不好。我经常听闻他的‘光辉事迹’，传闻他不得民心，只是行事狠厉，实力强大，将下一代的王位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他抬头望向湖水那边去，“胡某虽是一介平民，无权无势，但五十条鲜活的生命就那样流逝在胡某面前，那都是我的兄弟们啊……”他握紧拳头，目光冰冷。
潋水问道：“那胡公子打算如何？那拉札，不说他武功高强，更别说他的府邸固若金汤，非是你我可以抗衡。”
“那也不能将委屈硬生生吞进肚子里，就算是要拼上自己性命。“陆渠生淡淡道，松开拳头，有些无力地道。
“这样值吗？人死不能复生，你再搭上自己的性命，何其不值。”潋水不禁动容道。
陆渠生道：“非也。我虽不惧死亡，但死也要死得其所，白白搭上自己一条命，谁还来给他们报仇呢？”
“胡公子可是有良策……”潋水问。
陆渠生淡淡一笑，“正是。不枉我苦心策划几年，终于让我逮到机会。”他回过头，诚恳一笑，“恳请潋水公子相助，胡某感激不尽。”
成暧冲洗着茶具，见一人踱步进门。
“阿玥，日出如何？”陆渠生笑问，坐在成暧对面。
成暧道：“甚是震撼，太阳从山头那边升起，红彤彤的在一片荒漠戈壁中无比壮观。”
陆渠生仍旧笑眯眯道：“你开心就好。我看你自从离了京城后就没怎么欢欣过，在山西是洪水，在河西是水土不服，在奥什更是受伤。”说着关切问：“手臂的伤如何了？”
成暧道：“早已恢复如初。”
他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镜子道：“我想着什么时候和你去市集上逛逛，这边接近欧罗巴，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当真不少。”
成暧见到千里镜不禁一笑，“但凭大人吩咐。”
陆渠生想着自己和潋水混久了，阿玥定然不开心，那乔沿有时时晃在他面前，阿玥不排斥龙阳之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勾走了。
对了，要经常与阿玥待在一处，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陆渠生正高兴时，乔沿闯进屋子，见到他时便有些讶异道：“胡兄怎么在这儿？潋水公子那边的事情办妥了？”
陆渠生明明白白地瞧见成暧的嘴角垮下，暗骂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一面还要装作心平气和道：“办妥了，左右不过是个中间人罢了。我也不喜待在他身边，这人架子端着厉害，讲究比我还多，我与他说话就像是剥洋葱似的，一层层的多累人。”
乔沿清清楚楚地瞥见成暧面色一喜，微微有些不悦。
成暧道：“办妥了，将事情与他和盘托出了？”
陆渠生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那潋水的眼睛可利着呢，谁知道他说话几句真几句假。”又看向乔沿道：“民间流传他与拉札关系如何？”
乔沿道：“面子上是强逼不成。但能从拉札手中脱身而出，定有几分厉害。听闻拉札还时不时还去拂意坊走动走动。”
陆渠生冷笑一声，“便是如此，我才不信任他。我先试他一试，究竟与拉札有没有瓜葛，就可知晓七八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