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成圆晓闲情》李澹

14、十四

　　车轮作响，成暧在马车内轻阖双眼休息，一路多梦。
　　他梦到父母与自己居住的小镇和那间掩在密林中的平房。父亲总是一清早就起来念书，母亲也总是早早地做好饭然后去上工挣些过活的钱财。
　　书院里的孩童们总是好奇为何成暧的父亲怎么在考取功名前就成家立业，他也不明白这点。每每问及这点时，母亲总会将自己拉到一边轻声道：“小暧乖，不要在你父亲面前说这些，他会难过的。”几岁大的成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到一边又和别的孩子玩在一起。
　　没过几年，成暧听闻自己远在京城的父亲中举了，就要考取功名了。柔弱的母亲将自己抱在怀里留着大滴的泪水道：“小暧，咱们家可以过好日子了。”
　　成暧点点头，那时他便将“钱财”和“功名”联系在一起。一想到自己的屋子也可以像县里员外儿子的屋子那样宽敞，成暧就开心地拉拉母亲的手道：“太好了，母亲。”
　　……只是，事情怎么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呢？为何父亲做了官，自己家里还是这样朴素？成暧一次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父母在交谈。母亲不似自己记忆里那样美貌了，她的脸上生出了好多皱纹，眼睛里的忧愁任是谁也忽视不了。
　　母亲有些气愤道：“你、要去管那么多做什么？你当差，尽职就好了。家里没有那些闲钱，再说……小暧每天都很想你陪在他的身边。”
　　父亲也是一脸愁容道：“晓芙，我不能坐视不管。朝廷让我当官就是信任我，让我把百姓都安顿好……小暧，他会理解的。”
　　年幼的成暧不理解，长大后的成暧理解了。

　　画面忽转，青年时的成暧寄居在滁州。几个兄弟姐妹待成暧很好，宁叔宁嫂也时常问自己在滁州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只是，滁州没有自己的父亲，没有自己的母亲。他们都留在了远处的蜀地，他们在那一座平方后面的山脚下永远都静静地躺着。
　　滁州繁华，冬月的时候还有灯节举行。成暧行在石板路上，看着一丛丛莲花被人们放入水中，带着他们对爱人、亲人的思念飘向远方。成暧缓缓蹲下，用手轻轻拨了拨微凉的水面。
　　他不信这些。
　　杏黄色的身影在水面闪过，成暧站起转身笑道：“清凝，我可早看见你了。”
　　宁清凝嫣然笑道：“成暧哥哥，你刚才走得好快呀。母亲刚跟我说你出门我便追出来了，这都三条街了我才找到你。”
　　成暧笑道：“来追我做什么？这样明亮热闹的夜晚，自己去玩或和清滢一起出去走走都是好的。”
　　女子嘟囔道：“成暧哥哥，你提她做什么？她将爹爹从杭州带给我的镯子提前拿了去，我还在生她的气呢，才不想和她出来玩。”
　　成暧无奈道：“罢了罢了，你与我一同走吧。我们便绕着这护城河走一圈，也就回府了。”
　　宁清凝点点头。两人便慢慢走着。
　　女子摸摸耳边的细发，轻声道：“成暧哥哥，我听父亲说……你马上要去京城赶考了是吗？”
　　成暧看着满街灯火，道：“嗯，其实过不了几天就去。”
　　“哦，这样啊。”女子有些失望道。她抬眼看看身旁俊秀的男子，良久鼓起勇气道：“成暧哥哥，你、你有心仪的女子了吗？”
　　成暧一愣。他多年都将心思放在诗文和父亲遗志上，儿女情长的事情他着实没有闲情来考虑。他思索一会儿道：“……没有。”
　　宁清凝闻言，低着头偷笑。她又沉默一阵道：“那成暧哥哥，你觉得……”
　　她的声音淹没在人群里，被锣鼓声吞噬。
　　成暧弯弯腰，轻声问：“你适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宁清凝看着男子细长的眉眼，深呼一口气道：“成暧哥哥，你觉得清凝……适合怎么的男子？”
　　她终究没有勇气说出那句话。可能是，她害怕失去吧……宁清凝垂下头。
　　成暧有些讶异，他打趣道：“哦？也对。清凝也长大了，再不是那个小不点了……”宁清凝一羞，刚想发作，却见成暧正色道：“我觉得清凝适合风趣的男子。”
　　“风趣的男子？”宁清凝收回伸出的手，又问：“那，怎样才算风趣？”
　　成暧走着说着，“嗯……风趣的男子确实很少。那至少书要读得多，引用诗句才会正确适宜；气量要大度，不要跟一般人都来发作脾气；品行要端正，手脚断断不能不干不净；心性要平常，不能凭钱财和地位看他人……”
　　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两人走在僻静的一处道路上。
　　“……差不多就是这些吧。”成暧满意地收个尾道。
　　宁清凝皱眉道：“成暧哥哥，你这条件也太多了吧。我看是你给自己找吧？这滁州这样大，你说的这种男子估计……也只有几个。”
　　成暧毫无察觉道：“没关系啊。那就去金陵、去杭州、去无锡。宁叔走遍天下，他必定会为你寻个顶好的男子。”
　　宁清凝有些焦虑道：“不……你不明白。我是说、是说……”
　　“嗯？”成暧疑惑地停下脚步。
　　“我是说，滁州这么大，你说的这种男子估计也只有几个。我觉得其中一个，就站在我面前。”宁清凝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成暧惊讶的目光。
　　良久，成暧磨磨嘴皮子，道：“清凝，我不可以。”
　　宁清凝听到这几个时眼泪就凝在眼眶，她固执地问：“为什么？”
　　成暧带着歉意地看着她道：“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只有兄妹之情。要你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在一起，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成暧知道婚嫁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宁家不一样。宁叔眼光长远，脾性包容。宁清凝知识渊博，为人平和，为何早早地要入另一个宅院将自己困住？
　　宁清凝终究没有落下泪来，她淡淡道：“这儿离宁府只有半里，我先自己走了。”
　　有雨落在水面，漾起一层层涟漪。
　　成暧注视着和灯火融为一体的黄色身影离去，再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物都湿了大半……

　　“阿玥？”耳边传来熟悉的温和声音，成暧缓缓睁开眼。
　　“阿玥，我们到涿州了。去客栈里面歇息一下吧。”陆渠生轻声道。
　　成暧良久才搞清楚状况，他咳嗽一声道：“好。大人先请吧。”
　　陆渠生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条藏蓝色的面纱递给成暧，自己则是系上一条深灰色的面纱。两人随着孟协从从偏门进去，孟协道：“商队在这里装载货物，还有半个时辰。两位大人请在后院房间内休息，待会儿小的会亲自送上茶水和饭菜。”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又踏上西行的道路。
　　成暧吃饱喝足后随意道：“大人，我们去西域不应该骑骆驼吗？”
　　陆渠生饶有兴趣地回道：“我们后面会换上骆驼。平和商会遍布天下，哪里都有他们的驿站。”
　　成暧点点头，扭扭酸疼的脖颈。
　　陆渠生问：“怎么了？脖子不舒服么？”
　　成暧道：“在这里困久了吧。大人没有吗？”
　　陆渠生道：“没有。我早年习武，常年在军营里待着，那时候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
　　看着对面男子的文秀书生模样，成暧不禁好奇道：“大人从前有练过武？怎么现在来做文官了呢？”
　　陆渠生苦笑道：“家父膝下血脉单薄，就有我和兰诗两人。家父一生在战场上见得多了，什么断壁残垣，什么血肉横飞。他在临终前上书先帝，请先帝不要让我和兰诗参与军事，先帝答应了。我后来便参加科举做了文官，兰诗也回府闲着了。”
　　成暧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这么多，便道：“令尊，也是良苦用心。”
　　陆渠生又是苦笑道：“是么？说句不孝的话，我却觉得他有些迂腐呢。天底下没有父亲失去自己的孩子，但当战争来临、家国临危时，总有一些人不得不站出来。有些父亲，失去了所有的孩子。当然，我能理解父亲此举的……记得一回，下面人送回来我一个堂兄残缺的遗骸，伯父当场，便痛哭流涕。”
　　心中猛然变得沉重，成暧喘一口气道：“说到底，还是应该怪这该死的战争。什么时候天下太平了，父亲们也就好过许多了。”
　　“是啊。”陆渠生长叹道：“所以成暧，我们此去是有重任要完成的。”
　　成暧一下子提起精神，盯着陆渠生。
　　陆渠生缓缓道：“陛下怀疑浩罕汗国有发动争斗的嫌疑。手下人也已经查出一部分他们安插的京城的密探和细作。要是他们真有此心，陛下会竭尽全力将战争遏制在襁褓中。没有战争，就是我们期待的，对吧？”
　　成暧沉重道：“是。只是，陛下又为何派下官前来呢？”
　　陆渠生早编好了理由道：“陛下让你去看看那里的河流情况。浩罕汗国一部分人在绿洲农作，一部分人放牧为生，若是天旱少雨，他们便吃不饱饭，发动战争的几率也大些。”
　　成暧了然道：“原来是这样。下官明白了。”
　　陆渠生垂下眼，心里尽是歉意。又欺瞒他一次了呢……

作者有话说

　　回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