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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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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照在自己身上,成暧却觉得身子从未这样冷过。他一出酒楼,就后悔了。陆渠生从未因自己的身份低看自己,也从未暴露过自己的秘密,更别提两人在屋檐下的乐谈往事。只是……成暧长叹一口气,自己真是矛盾又拧巴。
行至街巷拐角处,成暧眼里忽地出现一物。他走上前去,淡淡道:“老板,来半斤酒。”年老的老头看着眼前的读书人,慢慢道:“客官要啥酒?”成暧愣住,他从还不知道酒的类别。老头嘿嘿笑起来道:“没考上便过几年再来吧,不用这样灰心。来,这酒你拿去,喝多了醉但隔天起来头不疼。”成暧勉强笑道:“多谢老板。”
回到自己的小院,看着了无生气的地方,成暧却没了借酒浇愁的欲望。他将酒壶随意扔在桌上,自己便躺去了榻上。天黑了,他没有点蜡,便在黑灯瞎火处痛苦地闭上了眼,却是感觉痛彻心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成暧一个咕隆站起,急急冲去门边,却听到门外人道:“成兄,你还好吗?”成暧顿住。他是严画。
成暧慢慢打开门,向门外青年笑道:“严兄怎么来了,快进来。”说罢转身点燃桌上红烛,给两人倒水。
严画不动声色地观察成暧,慢慢坐下道:“从兄放心不下你,让我来看看。”
成暧倒水的手一顿,继而恢复正常道:“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我又不是稚童。”
严画轻声道:“从兄他不是故意隐瞒你的,这件事我也有错……”
成暧笑着打断道:“我并未生气你们隐瞒之事,他没与你说吗?”
严画抿抿唇道:“我知道你为令尊的事情苦恼不已,但从兄他也没有做错什么,当年他也是个少年……”
成暧再次打断道:“我知道。只是……”他缓缓抬起眼,直直盯着严画道:“你也以为家父是活该么?”
严画忽地笑了,笑得爽朗。他道:“成兄,当年之事我不知是是非非。但,若令尊有冤,我必定支持你去寻个公道。“
成暧喉头滑动一下,他忽地握住严画温热的手道:“多谢绘之。我便明白,你懂我。”说罢将两人杯中清水洒在地上,倒酒壶中酒道:“今日,你我便一醉方休。”
严画明白此刻成暧的痛苦,也笑道:“好,你我一醉方休。”
两人在杯光中喝下一杯又一杯,在浮光中沉醉一回又一回。到最后,成暧醉眼惺忪地摆摆手道:“喝不了……不了了……”说罢便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严画无奈地摇摇头道:“还有要一醉方休呢……酒量这样差……”说罢将成暧扶上床,替他将鞋和外衣都脱了,帮他盖上被子后便吹灭了蜡烛轻轻掩门而去。
翌日,成暧昏昏地睡起,睁开眼看到外面已是大亮。他起身洗漱穿衣,忽地瞟见桌上一张小纸条,他拿起一看,上面是严画洒脱的字迹“成兄酒量不好,下次莫贪杯。绘之留。”成暧笑着,脚步轻快地走出门为自己煮些米粥用。
用完了米粥,成暧却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黄邕传》还没有修改完呢……那本书自己还没有要回来。
“成公子。”院外忽然出现一人。
成暧提提精神,迎上去笑道:“柴管家,您稍等,我去取东西。”不久便将几个木盒拿出递给小厮。柴管家客气地给了成暧工钱,又道:“我家大人捎了一句话,说是祝成公子金榜题名,前途似锦。”
成暧礼貌地回几句,灵机一动问:“柴管家,你可是……陆府的?”
柴管家一愣,成暧瞬间了然。
成暧袖中的手指握紧,他有些怅然地笑道:“麻烦柴管家替我谢过陆大人和他给的差事。”
成暧默默转身回屋关上门,看着手里的几个白银子忽地有些气愤地将银子都摔去地上。他觉得陆渠生此举在折辱自己……自己的字哪值得了那么多钱……他便是在可怜自己穷苦才想出这么一招吧……
贴出金榜三日后晚,沈源宴请进士进宫赴宴,顺便公布官位诸类。
别的进士莫不是要雇辆马车去那皇宫门口,成暧不在乎这些,便依旧是穿着一身素衣步行而去。守卫疑惑地看着成暧,成暧才缓缓从袖中拿出自己的腰牌,守卫细细看过便客气地请成暧进去,看着成暧与其他进士一同走进皇宫的背影和旁边的守卫嘟囔道:“怪不得读书人都要‘寒窗苦读’,他一看就是穷苦人家,以后可有好日子过咯。”另一人笑道:“那还不是人家有本事,你小子小时候可是你娘逼着你去读书你都不去。”“哎呀,以前不懂事……”
再次踏入皇宫,成暧心中又有感触。数十年前,自己的父亲也是应邀赴宴,那时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满心抱负,只是……造化弄人。
成暧掩去悲凉,再看这灯火辉煌的夜宫时已是满带笑意。夜宴还未开始,进士们在后花园里闲聊。昔日带着不屑看成暧的人早已换上了一副嘴脸,莫不要说上一句“成暧兄真是青年才子。”成暧对予以客气的一笑,说上一句“客气。”不一会儿,成暧便乏地溜到后头树林里去歇歇,走过长廊转角处却蓦然看见一人。那人一愣,仍是带着温和的笑轻声唤道:“成兄。”
成暧扯扯嘴角道:“陆大人。”
站在陆渠生旁边的严画连忙出来圆场道:“成兄也来得这样早啊。我和从兄一直在找你呢,居然在这儿遇着你了。”
成暧微微垂下眼角,不言语。陆渠生亦不说话。
严画无奈,只能又道:“成兄,我适才看到那边的冬梅红艳至极,你随我去看看吧。”
成暧笑笑道:“好。请。”
严画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带着人往后头去,留下陆渠生一人若有所思。
两人慢慢地走,一路上也无太多话语。
“绘之。”清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两人在梅园里抬起眼去看。
浅蓝色衣裳的俊俏女子笑着走来,“你可真是好兴致啊。”
严画笑道:“你也不赖。”一面对成暧道:“成兄,这是我的从妹,陆……大人的妹妹,陆兰诗。”又道:“兰诗,这是我的一位友人,也是这次的进士,成暧。”
两人各问了好。陆兰诗道:“我这次来便是来向你道贺的,贺我已经道了,我便先走了。”
严画颔首。
成暧疑惑道:“陆小姐何以随意进宫来?”
严画微叹一口气道:“她和洛平公主是密友,时常和公主住在馥安宫。”
成暧见严画不是很想谈论这件事,便随意道:“皇宫里的气数便是不一样,这普通的红梅也开得这样的娇艳。”
严画笑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红梅,是外邦进贡的,又有人专门照顾,自然长得好。”他以为成暧喜欢这红梅,又看看四周无人,便低声道:“你若是喜欢,便折一两朵去,装在锦囊里可留数年芳香。”
成暧倒无此意,他道:“还是算了吧,绘之适才也说这红梅来历……”
严画打断道:“你怕什么?我也装了一袋在身上。”说罢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深绿色锦囊放在成暧手里道:“你若是怕,拿了我这个去。我再重新折几朵便是。”
成暧拗不过他,值得将锦囊寄在了自己的腰间,又看严画伸手去摘那最美艳的一朵红梅,忽地听得一声呵斥道:“谁在那边?又在偷摘红梅作甚!”
严画失笑,急急折了这一朵下来就拉着成暧的手走,两人磕磕绊绊总算回到庭院廊下。一停下脚步,严画就放声大笑道:“这红梅……好多人去折,你刚才也看到外围的不少梅树都秃了。”
成暧也是低笑不断道:“不料绘之还有如此一面……当着令人耳目一新。”
严画忽地正色,捏捏成暧腰际的锦囊道:“成兄,你收了此物,此后咱俩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成暧佯装一脸痛色道:“我这么……着了你的道啊!”
“我还在疑惑,怎么梅园的红梅一年开得比一年惨淡,原来是我赏梅赏晚了啊……”清透的男声从远处愈传愈近。
严画笑道:“文大人如今知道了,明年可得早些。”
文如令笑着摆摆手,看向成暧道:“这位是?”
严画道:“文大人,这位是我的好友,也是今年的进士,成暧。”文如令眼神一滞,不动声色地多加打量成暧。
严画又道:“成兄,这位是当朝左相,文大人。”成暧鞠躬后作揖道:“文大人好。”
文如令笑着点点头道:“可真是青年才俊一枚。难怪湖平对你赞赏有加。”
成暧一愣,严画却是心中一喜道:“哦?从兄是如何评价成兄的我还不知,可否请文大人透露几句?”说罢暗暗给文如令使个眼色。
文如令挑眉,娓娓道:“便是湖平说成贤弟的文采斐然,为人清明正直……能入朝为官,为朝廷效力,既能使贤弟一展抱负,又是我朝一喜事。”
严画无奈,文大人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好了,成暧脸色更差了。他只得忙道:“我看宴席快开始了,我们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