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逃荒》飞星迢迢

21、021.问心无愧 一入新正，

　　寂静在蔓延，林间的风也不忍打扰。

　　翁兰舟下跪时的闷响，重如雷鸣，回荡在陈灵妙的脑海中。
　　眼看瑞枝也要双膝跪地，她急得满头大汗，厉声阻止道：“你们再这样下去，我立马走!”

　　陈灵妙抓住翁兰舟与瑞枝的胳膊，向上提起，动作又快又大力，差点让两人撞到后面的枯树。

　　“兰舟出此下策，让陈姑娘见笑了。”翁兰舟苦笑几声，扶着树身站直，整理好一团乱麻般的心绪，神色坚毅道：“陈姑娘若愿将此物种植之法教授于我们，翁家寨上下一百七十四口人供您驱使，绝无怨言!”

　　她将整个寨子都压上了，陈灵妙一时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也不想拒绝。
　　于是在翁兰舟与瑞枝充满期待的眼神里，点了点头。

　　“恩人!!!!!!咳咳!咳……好痛……”

　　瑞枝这一嗓子，不仅劈了个叉，还吓到了陈灵妙，打了个激灵。

　　“哈哈哈哈小心点啊，我先回寨子里报信，你记得送陈姑娘回去。”翁兰舟开怀一笑，交代好瑞枝，牵着老驴逐渐走远。

　　回程路上，陈灵妙顺势问了一下翁家寨的情况，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翁家寨一百七十四口，光老年人就有七十多位，再排除掉中年人和幼童，正值青壮年的劳动力不足三十，怪不得这个规模的寨子都会出现缺粮危机。

　　不过，奇怪的是寨子里姓翁的只有二十几人，听瑞枝说，这才是寨子最初的雏形。

　　当初翁家村举村逃难，中途因为派系斗争，分成了好几拨人，各执一词，不肯退让，发生大规模斗殴，导致翁兰舟的父母摔下悬崖，不知生死。

　　万念俱灭之下，翁兰舟带着二十三位同村与族内长老正式决裂，毅然决然向着西北出发，这一路上还救下不少孤苦伶仃的流民，最后来到太阴岭建立起翁家寨。

　　这些故事浓缩进简短的几句话里，却让陈灵妙心潮澎湃，称赞脱口而出：“好厉害的翁姑娘!”

　　她们的逃荒小队在这几个月里，已经体会过生存的艰难与赶路的枯燥，但到现在也只帮助了秦拂烟与张玉珍母子三人，远不如翁兰舟这般伟大。

　　“反正我以后要像大当家一样，立于天地之间，问心无愧!”

　　此刻的瑞枝，脸颊微红，眼睛里仿佛装满了闪烁的星子，陈灵妙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一个破土而出、有待茁壮的梦。

　　她点点头，附和道：“人生于世，当然要问心无愧了。”

　　“只是难啊……”
　　最后这声叹息，陈灵妙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瞬间被风蚕食干净。

　　回到扎营地。

　　关于翁家寨和土豆交易的事情，陈灵妙言无不尽，从头到尾都告诉大家了，包括翁兰舟的传奇历程。

　　杨青麦当即拍腿道：“帮!必须帮!翁姑娘简直是吾辈楷模!salute!”

　　“瑟鲁特是什么意思啊？”坐在她腿上的水宝，仰头天真地问道：“桃子姐姐，你快告诉我吧。”

　　“就是很敬佩她的意思，你记住了哈。”杨青麦摸乱了小孩子的头发，笑嘻嘻跳过这个话题：“她们啥时候来，我先备个课。”

　　“应该需要一些准备时间吧。”陈灵妙不大确定。

　　毕竟回去之后，肯定要和寨子里其他人宣传一下，再选选种植地点，怎么也要一两天吧。

　　但她万万没料到，翁兰舟的效率高到超出想象。

　　第二天上午，北边的森林先是传出瑞枝的呼唤，“恩人!我们来了!”

　　那天的倔强老驴拖着一辆板车慢慢现身。

　　板车上坐着一抹清瘦的红影，她一边赶驴一边扯嗓子喊：“陈姑娘!”

　　陈灵妙顶着一众好奇或调侃的目光，强行镇定去迎接她们。

　　这回翁兰舟带来了四个人，全是种地的老手，杨青麦邀请他们去往木屋旁边的小田地，自从她确定自己真有特殊能力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种点儿蔬果，给大家添个菜。

　　现在地里种着千禧小番茄，绿油油里挂满了鲜红的果子，一串串煞是喜人。

　　杨青麦随手摘了几串分给在场人。

　　“直接吃就好。”

　　几个老庄稼汉对视一眼，小心翼翼掐下一颗放进嘴里，牙齿咬破果肉的瞬间，酸甜的汁液如同炮竹炸开，唬得他们直发愣。

　　“好吃吧，这个品种本来就甜，生食或做熟了都很美味。”杨青麦对自己的专业能力还是很自信的，一手拿着土豆一手捧着小番茄，“买一赠一哦，送你们一个番茄。”

　　“这——”饶是翁兰舟这种爽朗自信的性子都下意识否定，“这是开玩笑的吧。”

　　原本土豆就已经很贵重，只要她们乐意，将其拿到太阴岭外的府郡售卖，都可以卖出天价。

　　因为这是一种绝对垄断的粮食。
　　现如今再加上另一个绝对垄断的果子。

　　恐怕靖安帝来了也不敢相信。

　　陈灵妙摇摇头，做出“请”的姿势，“这是小麦的心意，翁姑娘莫要推辞。”

　　“她说她也想问心无愧。”

　　翁兰舟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好一个问心无愧!”她身上那一层薄似冰壳的疏离，尽数融化，澄澈如水的眼眸温柔地望着陈灵妙，“大恩不言谢。”

　　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经过紧锣密鼓的学习，翁家寨终于在春节前种上了土豆和小番茄。

　　翁兰舟代表全寨，也给陈灵妙送来了邀请函。

　　“所以，她们想让窝们搬到翁家寨去住吗？”陶熠然溜着碗边喝热汤，舌头被烫得微微红肿，说起话来含糊不清，“那窝们气不气呀。”

　　“你们的想法呢？”陈灵妙征求大家意见。

　　张玉珍举起手，小声道：“我和水宝听您的。”
　　秦拂烟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柳芳词，才柔声回到：“我和芳词怎么都行。”

　　至于杨青麦和陶熠然，早就举双手赞成了。

　　只剩下丁宝镜未发表意见。

　　她正望着火堆，缄口不言，直到杨青麦凑过去询问是不是有心事，她才哑声开口：“春节过后，天气回暖，我们要重新启程了。”

　　“只有尽快离开太阴岭，我们才有提供最新最全的消息的来源，或者说，你们愿意留在这里做个野人，再不与外界接触？”

　　这一番话夹枪带棍，近乎刻薄。

　　丁宝镜似乎意识自己语气的不妥，轻轻闭上眼，压了压喷薄而出的情绪，颤声道：“这里是大靖，不是华国。”

　　在外人看来314宿舍里，陈灵妙和丁宝镜一直都很稳重，心理承受能力过人，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崩溃。

　　但她们内部都清楚，丁宝镜人如其名，其实是一面映照着别人想法而活，但自身无比脆弱的镜子。

　　她一直假装的很坚强。

　　可能是山中的日子过得太慢了，裂纹向着镜子中心延伸时，居然没一个人发现。

　　陈灵妙满心自责，握着丁宝镜的手，与她眼神相接，“等春节过后，我们立刻启程，绝不拖延。”

　　“对!我也不要在山里呆了，多无聊啊！”杨青麦就是一个墙头草，哪边吹得狠往哪边倒，陶熠然鄙视她的同时，也不忘表达自己的贴心，“我都快长毛了，等出去以后，咱们必须下个馆子庆祝一下!”

　　“噗”丁宝镜被她们逗笑了，堵在心口的闷气全数散尽，“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们俩啊。”

　　“我没有说不能去翁家寨住，只是想提醒一下你们，而且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她哼了一声，抱起手臂，示意其余人把脑袋伸过来。

　　“我觉得翁家寨可以跟咱们一起走。”

　　陈灵妙：!
　　陶熠然：!!
　　杨青麦：!!!
　　秦拂烟以及张玉珍：!!!!

　　几个人的表情宛如打翻了的颜料盒子，极为精彩。

　　“异想天开了啊。”作为一个乐观主义者，陶熠然都不敢玩这么大。

　　陈灵妙稍加思索，倒是有点儿懂了。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怎么确保翁姑娘同意翁家寨跟我们走呢？”
　　“这不是问题，只要你提出来，我百分百确定翁姑娘会同意。”丁宝镜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

　　既然这样，那就试一试吧。

　　陈灵妙答应了翁兰舟的邀请，携带家属入住翁家寨。
　　这时距离过年还有三天。

　　寨子里的房屋可比她们的木屋严实多了，虽仍能感受到寒意，却无寒风困扰，当天晚上，逃荒小队睡得格外踏实，次日九点多才醒

　　不过没人敢说她们。

　　毕竟为了过好这个年，逃荒小队拿出了一百个土豆和种类丰富的蔬菜，全部交到翁兰舟那里，为年夜饭增添了不少菜品。

　　除夕当晚，整个翁家寨热闹极了，不同的红色布料扎成花朵，挂在各个角落，正中间的空地上架起巨大的篝火，吃饱喝足的寨民三四成群，围着火堆席地而坐。

　　翁兰舟慷慨激昂地发表了讲话，然后高高举起拳头。

　　“风调雨顺，年年有余!”

　　她的话一呼百应，所有人都举起手，吼声震彻天地。

　　“风调雨顺!”
　　“年年有余!”

　　篝火猛地窜高，火苗几乎舔到墨蓝的夜空。

　　四个女孩紧紧依偎着，笑着互祝新年快乐，说累了悄悄话，便将四双手交缠在一起，同时望向天空。

　　关于前二十年的记忆，一页页翻过。
　　霓虹城市、高楼大厦、亲人朋友还有欢声笑语，都化作漫天星光，簇拥着亘古不变的月。

　　陈灵妙眨眨眼，轻声道：“月亮啊月亮，请将我们的心愿永久铭记吧。”

　　祝我们万事顺遂，永远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