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少年游》绯红桂花糕

53、一步登天阁

　　十六阁外汇聚着一堆武人。他们大多是江湖散修，学了一些基本招式，有些甚至连招式也无，空有一身蛮力。
　　这个江湖，对散人其实相当残忍。若非出生于世家，想要闯出个名头几乎不可能，因为绝大多数人会死在出名的路上。就连一些天才，也会由于贻误练武时机而埋没。
　　而雪月城十六阁则是江湖众所周知的名帖。闯过去,你就是天下第一城的弟子。
　　再无人会看不起你。
　　萧瑟甚至看到了饭碗和草席。但是，如此又何用？闯不过去就是闯不过去。即使你睡在十六阁内，该闯不过去的依然闯不过去。
　　“这位客官，可要来点茶水？”一年轻人吆喝道，他长一张瓜子脸，“这可是由仙城里的茶叶泡的。喝了能沾沾仙气？”
　　“仙城里的茶叶？”他怎么不知道雪月城产茶，“什么茶？”
　　“当然是雪月茶！”年轻人道， “来闯十六阁的人都会喝一壶，有两人喝了我的茶就登天了！”
　　萧瑟先前已经喝过酒，当然不想再喝茶，但他还是说道，“来一壶。”
　　便见那年轻人熟料地从棚下舀出一壶茶来，萧瑟一闻，这小贩倒是没骗自己，确实是雪月城里的茶，“兄台在雪月城内有人脉？”
　　年轻人自是一脸骄傲，“那是！不是我自夸，能在十六阁前卖茶的至今只有我一人。而能拿到雪月茶的也只有我！”
　　“你这么有能耐，怎么不进雪月城？”
　　话音刚落，便见年轻人无地自容的神情，“自然是因为……我武功低微。连一层也闯不过。”
　　“恕我直言，你看，上去也不像是能打的，还是放弃吧。”年轻人劝道，“这十六阁内高手辈出，前些日子那什么……霸三刀也被一巴掌打了出来。我还没见过普通人闯过这阁。”
　　萧瑟问道，“昨日不是有人闯过十六阁吗？”
　　“我说的是普通人。人家姓雷，能跟我们一样吗？”年轻人气鼓鼓道，“你说他好好一个雷门子弟，不去投名帖，来闯十六阁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为什么世家子弟反而不用闯十六阁？”萧瑟反问。
　　“你在说什么胡话？世家子弟哪还需要闯十六阁？”
　　“可他们不也来闯了吗？”萧瑟手一指，年轻人顺着方向看去，是一个书生和书童。
　　“小师叔，有人在看我们。”书童抓着缰绳道。
　　“看我们有什么稀奇的。”书生于马背上翻身。
　　“可他好像不是一般人。”
　　“哦？”书生懒洋洋地看了萧瑟一眼。
　　“紫薇望气，道眼寻龙。可看出什么来了？”萧瑟问。书童顿时一惊，背后桃木剑嗡嗡作响，似要拔地而起。
　　“飞轩，莫动。”书生道，马却开始往萧瑟方向走，“他不会武功。”
　　“望气术三层，探气、观心、寻龙。你看来才修成第一层。”萧瑟说道。
　　“兄台莫非为绝世高手？”
　　“我是指你看不出我想请你喝茶。”萧瑟头微微右偏,示意茶摊上的茶壶。
　　“想请我喝茶，又何必拐弯抹角。直说就是。”
　　“想请你们，还不得多费唇舌。”萧瑟道，“青城山的道士一个比一个还要难请。”
　　“我不通道法，只学剑术。”书生道。
　　“青城山居然还有不通道法之人？”
　　“雷门不也有练剑的吗？”
　　方才卖萧瑟茶叶的年轻人已经看傻了，完全不懂发生了何事。又是青城山、又是雷门。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到他成了武林盟主。
　　萧瑟默默着书生，那书生叹息一声，一把将书童推了出去。“飞轩，你去给他算一卦。”
　　“哈？”书童对莫名其妙找上门的萧瑟很是不满。
　　书生挠他的头发。“你不是老说自己虽会通天之术，却觅不到美玉良材吗？这个就是了。”
　　“美玉良材？就他？”
　　“所以我才说青城山的道士难请。”萧瑟道。一点小事也能记上半天。“难道你也不通道法，才故意推脱？”
　　“胡说！”书童立刻摆起脸色，“未来的青城山，天运我可占八分！”
　　为了证明自己，书童将铜币和竹筒都摆上，老气横秋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命运为天道，卜术亦为偷天之术。偷天迟早会遭天谴，你可还要算？”
　　“那也是你需要烦恼的事。我还算不上偷天，只是窥天罢了。”萧瑟说。
　　书童被他堵得心塞，又道，“ 而我青城山只有卜卦，没有解卦。六爻齐出，至凶至吉，都为天运使然。”
　　“我既然托你算卦，自然知道青城山的规矩。”
　　书童便将铜币放入竹筒，而这时，茶贩才发现这三枚铜币都有两面，一面为伏羲，一面为女娲。
　　“青城山以六爻卜卦，三铜币，掷六次。铜币有阴阳，阴面为女娲，阳面为伏羲。” 萧瑟说得书童也禁不住看他，这分明是对青城山极为熟悉的人。
　　“抛吧。”
　　铜币应声而起。
　　阴、阴、阴。
　　“初爻，三阴面，老阴。”书童微微皱眉。茶贩看此情形，也有些紧张起来。
　　“继续。”
　　铜币翻转，又是三阴面。
　　“二爻，三阴面，老阴。”书童紧盯着铜币，“再卜。”
　　——嗑哒。
　　阴、阴、阴。
　　“三爻，三阴面，老阴。再卜！”
　　“四爻，三阴面，老阴。再卜！”
　　不知何时，天空乌云密布。
　　萧瑟掷出了第五爻，那代表阳面的伏羲依然没有现身。书童盯着它，茶贩盯着它，书生盯着它。
　　“五爻，三阴面，老阴。”书童颤抖着身体，冷汗直冒。
　　与他相比，萧瑟反而轻松不似常人，“五爻皆至阴，是大凶？”
　　“不！不一定……我需要看最后一卦——”书童突然顿住了，他真能看最后一卦么？师尊的教诲还在耳边，命运为天道，卜术亦为偷天之术。偷天迟早会遭天谴。
　　“还是算了。”萧瑟起身。
　　“不！”书童也盯着他，他的眼里沾满血丝，像被刀尖顶着。“再来！”
　　远方似有雷鸣轰响，外面有人呼喊，“怎么突然变天了？”
　　“你确定要继续？”萧瑟又问。
　　“再来！”
　　书生也紧皱眉头，“飞轩。”
　　“来！”
　　萧瑟又将铜币放入竹筒，掷了出来。
　　第一枚铜币，阴面。
　　第二枚铜币，阴面。
　　第三枚是什么？阴面还是阳面？
　　有电光突然炸在书童身后，可他恍然未觉。是什么？阴面阳面？
　　最后一枚铜币于桌上旋转。四人都盯着它。
　　旋转的速度变慢了。
　　它要停下了。
　　飞轩的呼吸都随着铜币渐渐放缓。
　　是什么？
　　阴面？阳面？
　　在卦象即将揭晓时，萧瑟忽然伸出手，把最后的铜币盖住。
　　书童怒道，“ 你在做什么？”
　　“若仍是阴面做何解？若有一阳面，又做何解？”被萧瑟这么一打岔，飞轩似乎平息了一些。
　　“若仍是阴面，便是六老阴。六爻皆为动爻，用九，见群龙无首。大吉。”
　　“若是阳面呢？”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哦。”
　　他不急，旁边的茶贩反而急了。“这位兄台，你怎么还不松手？”
　　“你信天命吗？”萧瑟笑着问他。
　　“啊？”
　　“若信，那便当知天命不得改。知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若不信，知了也无用。”
　　茶贩张大嘴，可要卜卦的不是你么？
　　“小道士，多谢了。”萧瑟手一探，那铜币便飞了出去，再不知最后的卦象。
　　“该道谢的是我。”书童抿唇，若不是萧瑟，天雷就要落在他身上了。“你当真不想知道？”
　　萧瑟慢悠悠走出茶摊，“你看他们，连里面发生了何事都不知。”
　　不知摊内有人卜卦，不知为何天象突变。
　　“可见，卦象也那么重要。”
　　他一步一步往十六阁走，茶贩看他，书童书生看他，武人也在看他。
　　“就像这十六阁，也没那么重要一样。”
　　仙人！
　　他们看见了仙人！
　　脚踏星辰、手摘日月。飘然兮如冯虚御风，轻飒兮如桃。雪傲苍穹、月笼青山。
　　在那一瞬，茶贩似乎懂了萧瑟在说什么，又似乎还没懂。
　　而那遥不可及的天阁，在仙人眼前也不过是门前茶摊。
　　一步登天。

　　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