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少年游》绯红桂花糕

22、暴雨

　　又是一声惊雷。
　　“要下雨了。”萧楚河抬头看了眼天空。而他们的路程才走了四分之一。看来赶不回寒水寺了。
　　萧楚河微微叹气，回去又要被浊清公公念叨。
　　小和尚没有吭声，暗自使力。他的伤被稍微包扎了下，但仅仅是包扎显然无法止血。
　　雨一滴一滴落下，很快成了倾盆大雨。
　　“为什么不先走？”小和尚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还很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
　　“我不想看佛门染血。”萧楚河回答。
　　“放心，我死不了。”小和尚咬牙道，“我不会死在这儿。”
　　“看来你很恨他们啊。”萧楚河慢悠悠地走着。
　　“他们杀了我爹，还要杀我。我不该恨他们吗？”小和尚又问，“如果是你，你不恨吗？”
　　萧楚河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走在前头，与小和尚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小和尚呼吸得越来越急促，然后“嘭'”地摔倒在地上，晕过去时，手还紧紧抓着用来使力的树枝。
　　“你醒了。”无心一醒来，便看见老和尚的脸。
　　“昨日是六殿下将你送了回来。”忘忧大师说，“稍后你前去道个谢。”
　　“六殿下？”
　　“是北离的六皇子，萧楚河。他现在应当在西厢
　　房。”忘忧转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又有人找你了？”
　　“不，是我自己摔的。”无心说。“我去向六殿下道谢。
　　他走路的腿脚还不利索，有些一瘸一拐，忘忧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唉。”

　　外面的雨没停。去西厢房要经过一段路，可无心并不，想回去拿伞——他害怕看到师父发愁的表情。
　　所以他心下一狠，冲进雨里。
　　刚冲到一半，便听人调侃，“小和尚，你就这么喜欢淋雨吗？”
　　萧楚河提着伞看他。无心一见他，便要跪下。
　　“别，我还不想成为欺负孩子的罪人。”萧楚河道，“而且你的脸可不是想要道谢的样子。”
　　萧楚河扔给他一根树枝，顺便往他那儿靠一靠，好让雨落不到他头上。“昨晚回去之后，我问了浊清公公一些事。”
　　“他告诉我，你就是叶鼎之的儿子。”
　　“我是叶鼎之的儿子，所以你要杀我吗？”无心说。
　　“你昨天也问过我。”萧楚河微微叹息，而后他左手突然折断一根树枝，抵在无心下颚。“昨天我没打算杀你，今日就不一定了。
　　他是认真的！
　　当萧楚河动杀心的时候，便似潜龙在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无心身体直接软了，但他还是倔强地直着膝盖，不让自己完全跪下来。
　　“为什么……”一直以来的冤屈无处发泄，“就因为我是魔教教主的儿子吗？！”
　　“当然不。”萧楚河道，“容忍罪人之子，这点度量我还是有的。父皇也有，不然你现在就不会在寒水寺，而是转生轮回去了。”
　　“但是，你的心里有恨。而那恨，却让我觉得不该放虎归山。”
　　“我不该恨吗？”冰冷的雨打在无心身上。“他们欺我，辱我，杀我。我不该恨吗？”
　　“十二万零四百三十二人。”萧楚河突然说出一串数字。
　　“什么？”
　　“这是死在魔教东征下的人数。而且不包括那些无亲无戚，可能现在也无人发现的数目。西域的防线全部崩溃，马贼盛行，民不聊生，饥不果腹，每日以树皮为食，你以为是说着玩的吗? ”萧楚河继续道，“而这一切的祸因却是一个女人。”
　　“所以其他人怨恨你没有错，你怨恨他们也没有错。不过是天理轮回，冤冤相报。”
　　“也正因为爱恨之事没有对错，才需要皇帝，需要律法。可如果连皇帝都无法自律，抑制不住自己的爱恨，世道会变成什么样？”
　　“就像昨日。我欺你了吗？我辱你了吗？我不仅没有欺你辱你，我还救了你。可你依然恨我。今日你能恨我，明日你便能恨你的师兄师弟，恨偶然路过的香客。他们根本不了解什么魔教，却依然被你恨着。”
　　“那有朝一日，当你回到天外天，成为魔教新的教主。你便会恨北离，恨中原。你会发起又一次魔教东征。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抵在他下颚的树枝悄然移开。萧楚河又微微笑起来，既骄傲又自信，“父皇跟我讲了很多故事，尤其是江湖的故事。他跟我讲了宣妃娘娘是多么祸国殃民的美人。也讲了雪月剑仙和王叔的故事。”
　　“冲冠一怒为红颜，确实可以成为千古佳话。不过，这等佳话还是放江湖里比较好。”
　　“若你只是寒水寺的一个小和尚，你恨谁爱谁都没有关系，或许千年以后你的故事还会流传。但你若想成为魔教少主，我便不能放你走了。现在的你，只会是第二个叶鼎之。”
　　“你可明白？”萧楚河突然单膝跪地，他的眼睛直视着无心。
　　这个人明明是自傲的，但自傲的他却毫不介意地跪在自己面前。他想说什么呢？
　　他膝盖跪着，可心却高于白云。
　　而自己，不肯下跪，可心已经向其他人屈服。为他人而怒，为他人而恨。
　　“皇家都如此无情吗？”面对前一刻还想杀自己的萧楚河，无心却提不起恨意来。
　　“无情写在我功课的第一页。”萧楚河伸出手，“反复无常也是皇家的特权。”
　　无心迟疑了一瞬，把手放上去。萧楚河一把将他抱起，他练武多年，一个小和尚还不至于抱不动。“这次不瞪我了？”
　　无心应声瞪了他一眼，“多谢。”
　　“小和尚坦诚一点才可爱 。”萧楚河又说，“这两天的事，别跟其他人说。尤其是我下跪的事，要是被父皇和浊清公公听到了，我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而在他们身后的厢房，忘忧悠悠地叹了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阿弥陀佛。”

　　“下雨了，还是难得一见的暴雨。”萧瑟得意道，“是我赢了。”
　　“我又没跟你赌。”无心说。
　　“等到了于阗国事情了结之后，你要去哪儿？”
　　“回天外天。”
　　“恨吗？”
　　“恨。”无心笑道，“因为我只是寒水寺的一个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