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少年游》绯红桂花糕

16、刺青衣（完）

　　雷无桀十岁时，被同门拉出去听戏。江南繁华，多梨园和戏班。他坐在台下，看那些打扮奇怪的戏子唱戏，用着他听不懂的语调。起初雷无桀还很精神，等新鲜劲儿过了，就开始打迷糊。
　　因为听不懂啊。唱戏的声情并茂，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同门好心跟他讲，那戏子唱的是“多情总被无情苦，谁人能知百姓苦”。
　　百姓？他们也是百姓，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苦，文人就喜欢夸大其词。雷无桀边打瞌睡，边听完了戏。走时还说，“这也太无聊了，不如去练武堂比划比划。”
　　而今他知道戏子不是骗人的，文人也不是无病呻吟的主。可他还是不懂，不懂那百姓苦。
　　想想自己总骂皇帝哪儿哪儿不好，以后还是不骂了。毕竟他连翠娘一个人都不懂，而皇帝却要懂千千万万的人。
　　“唉，世有苦海，老和尚诚不欺我。”无心叹道。“施主的武功也是刺青衣所授？”
　　“是。”翠娘木讷地回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他们走，还要回来？”雷无桀问，“我的意思是，跟着他们，起码不愁吃不愁穿吧？”
　　“因为我快死了。”翠娘道，“都是要死的人了，跟在后面做什么呢。不如回家，说不准能拉个垫背的。”
　　“所以，你找上了我。”懒散而嘶哑的声音从无心身后传来。萧瑟支撑着起身，无心便去扶他。
　　“萧瑟！你什么时候醒的？感觉如何？”沉闷的气氛因为萧瑟醒过来而稍微活泼一点。
　　“在你们说到刺青衣的时候。”刚醒过来，喉咙干涩得如尖刺，无心适时奉上一碗水。“我不明白，论衣服雷无桀的凤凰火也是上等材质。你怎么就单单盯上我？”
　　哦，对哦。翠娘先见到的是我。要杀也该先杀我才对。雷无桀疑惑地向翠娘看去，只见她眼睛眨也不眨.得盯着萧瑟。“像，太像了。”
　　“像谁？”萧瑟问。
　　翠娘没有回答，青色蔓延进她的眼睛里，像给眼睛刻上刺青。雷无桀轻轻一推，翠娘的身体便倒在地上。
　　她死了。直到她死，都没有把眼睛挪开。
　　被那双死人眼睛盯的感觉绝不好受，萧瑟却只淡淡吩咐道，“葬了吧。”
　　雷无桀忙说，“我跟和尚去就行了，你再躺会儿。”
　　“这床又硬又破，躺着难受。”萧瑟掏出一个瓶子，“而且你忘了，我还有仙丹。这点小病吃一粒就好。”
　　什么仙丹又治内伤又治病？
　　他们将翠娘埋在屋子的后面。翠娘没说哪个是她的家，但只要在村里，她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雷无桀用拳风在地上挖坑，不一会儿就灰头土脸。还好萧瑟早有所感，早早让无心带他往边上站站。
　　“怎么一句话不说。之前跟我斗嘴的气势呢？”萧瑟问。
　　萧瑟能发觉自己不对劲，无心没有怀疑，毕竟他一-直是个敏锐的人。“我只是在想，如果刚才在的是老和尚，能否渡了她。”
　　无心从不念经，也不念佛。所以他渡不了人。
　　“忘忧大师也在想，如果他是佛陀，能否渡你。”
　　“你知道？”
　　“不难猜。”萧瑟没有看他，只看着雷无桀的背影，“我听说，忘忧大师曾与大梵音寺虚妄主持论法。”
　　无心笑道，“你听说的还真多。老和尚确实与虚妄主持讨论过佛法。当时他问主持，我走在路上，看见旁人脸上均无笑意。一问皆回生活困苦。于阗国为佛法之国，为何佛陀渡不了众生。人生而便是为了经受苦难吗？”
　　“虚妄法师怎么回复的？”
　　“虚妄法师说，世有阴阳，人生无常。花开花落均有定数。今日之苦亦为明日之乐，今日之乐亦为明日之苦。二者互为因果，缺一不可。”
　　“因果之论，我始终不明。”
　　“我也不明。”无心说，“如果魔教东征是因，为何果会落在老和尚头上。如果我为魔是果，那我入魔的因又在哪儿？难道我生而为魔？”
　　“萧瑟，如果杀一人能救万人，你杀不杀？”
　　“杀。”
　　“如果那人是无辜的呢？”
　　“还是会杀。”
　　二人对无心口中的“一人”心知肚明，所以无心笑着摇摇头，“你总说我无心，要我看来，你才是最无情的。”
　　不过与萧瑟聊了一会儿，心情却好了许多。连老和尚都不明白的事，他又怎会明白。
　　无心转而又道，“你其实一直醒着。”
　　“不，我确实在提及刺青衣的时候才醒过来。”萧瑟眼神游离，似在回忆什么，“但此地穷困潦倒，又多发战乱，官员皆避之不及。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那位也知道？”
　　“别把他当傻子。”萧瑟站累了，可偏偏旁边全是沙石，他坐不下。“每天放他案上的奏折不说上千，也有上百。里面事无巨细，西域当然也不例外。”
　　“尤其是当年魔教东征便是从三顾城开始，关于这里的一切，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可他还是决定放任不管。”
　　“是没法管。西域小国寡民，村镇相距数里，怎么划郡县，怎么设府衙，该派多少官员，若是官员贪污，又该如何？马贼横行，必须派兵镇压。可前有魔教，后有内乱，旁边还有西北外族虎视眈眈。派哪个军队过去？就算派过去了，军备、军饷的钱从何来？粮草怎么押运？如果镇压马贼途中被敌军埋伏，彻底断送西域防御，届时魔教大军攻入北离，又该如何？”萧瑟义正言辞地说完后，又恢复了懒散的语调，“所以你渡不了，我渡不了，上面那位也渡不了，谁也渡不了。”
　　“你们在说什么渡不渡的？”雷无桀埋好翠娘的尸骨，就听萧瑟再谈什么渡不渡。萧瑟什么时候念佛了？
　　“没什么，一时慨叹。”无心道。
　　雷无桀也没过多纠结，反正这两人说话他经常听不懂，只见他眼珠子一转，“我刚刚有一个想法。”
　　“嗯？”
　　“翠娘不是说她相公被一批马贼带走了吗，我想被带走的肯定不止他一个。”雷无桀义愤填膺，“这些马贼无恶不作，我想为民除害！”
　　“雷无桀大侠，你觉得就凭我们几个，能对付整个西域的马贼么？”准确来讲只有两个人，他萧瑟又不会武功。
　　“赶尽杀绝肯定不可能，但给他们添点乱，让他们一时想不起抓人还是能做到的。”雷无桀已经想好了计划，“我们先在营地四周埋下霹雳子，然后无心和尚你就直奔马贼头目而去。所谓擒贼先擒王，待我将那头头杀了。我们再带着他的头去官府报官。”
　　萧瑟想说，这里没官府。那边无心却已经回答，“好。”
　　“和尚渡不了她，官府渡不了她。用江湖人的办法渡她也不错。”
　　江湖人最是野蛮，有仇报仇，有怨报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