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少年游》绯红桂花糕

15、刺青衣（三）

　　谷雨时，翠娘出嫁了，嫁的人是同村的牛二。
　　樊河村是个小村，来来回回就那么数十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因此翠娘出嫁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他们用杂草编成花环，往轿子里扔。
　　没有红锣绸帐，最近的杂货铺也要走一天到三顾城。也没有鸡鸭鱼肉，村里人买不起。连唯一的轿子还是村长筹钱大家一起买的，全村人嫁娶时都用它。
　　但翠娘很满足。牛二待她很好，不让她下地，只让她干些轻松的农活。他们还有了一个孩子，取名牛青衣。
　　这名字还是牛二在三顾城听到的，他不懂诗文，只听人在喊“青衣”“青衣”，便给孩子取了个青衣。
　　家里多了口人，牛二的压力更大，他在三顾城里找了份杂活，专门帮那些商人运货卸货。隔几天便给翠娘送些米和布。他还跟翠娘讲三顾城里商人的事，说他们都很有钱。
　　“有多有钱呢。能吃上肉吗？”翠娘问。
　　牛二便跟她讲那些商人不仅能吃肉，还用肉喂他们养的狗。他说他们身上穿着的一件衣服就够他们一生无忧。他们手上戴的是宝石，整天摸着黄金。而三顾城里的姑娘个个涂抹着胭脂水粉，夜里点熏香睡。
　　翠娘又问，“什么是胭脂水粉？”
　　牛二便去捡了姑娘们扔掉的胭脂盒，有的里面还剩半盒，他全送给了翠娘。
　　翠娘活在樊河村里，不曾出去过一步，所以她什么也不懂。而牛二见多了城里人，渐渐懂了，翠娘跟着他一直在过苦日子。他苦一点没事，这是他的命。可他的儿子不能跟他一样。
　　牛二开始想为什么三顾城的人能有钱，他发现三顾城里的有钱人都是识字的，连青楼里的姑娘都识字。所以他的儿子也要识字。牛二攒了半年，终于凑够了给儿子买书的钱。可买回去就傻眼了，他不识字，翠娘也不识字，村里没几个识字的，谁来教儿子读书？请先生启蒙要一两，而他的工钱才三文，牛二咬牙，又接了几份活。他每日只睡一个时辰，白天帮各路商人搬货，晚上做更夫巡逻。如此，才堪堪给得起先生的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顾城的城门突然被撞开了。商人们东奔西跑，连货也管不上。牛二拉了个人问，“怎么了？”
　　那人一甩手，“魔教！魔教攻进来了！”
　　魔教是什么？牛二不懂，但他也跟着跑起来，闯进三顾城的人骑着剽悍的马，一会儿刺一个人。他们放火烧了三顾城，一边放一边笑。
　　牛二活了下来，可他丢了活儿。再没有商人愿意来三顾城，来的只是一批一批的军队和马贼。教书的先生也跑了。
　　“怎么就这点米？”翠娘捧着米罐，问道。
　　“米价涨了。”牛二叹息，“现在买斗米要百钱。”
　　“啊，……如何是好……如何是好……”翠娘轻声呢喃。“怎么会涨……怎么就涨了呢……”
　　他们的地又干又粗，全是石子沙砾，根本种不出什么东西来。一家三口全指望着这罐米。可哪里想得到米价就涨了呢。
　　儿子在哭着喊饿，翠娘瘦骨嶙峋。牛二一咬牙，“我去当马贼。”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马贼首领在开集会时，就大喊，“告诉我，你们要不要钱？！”
　　“要！”
　　他们站在悬崖边上，指着那些身着华丽的人，“看到他们了么，他们都很有钱。兄弟们一起抢！”
　　“你们……被抢的人一脸悲愤，“我们抵御魔教，却被自己人背后捅刀。”
　　他们为何悲愤牛二并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很有钱，非常非常有钱。
　　听说税负又加了三成，不过不要紧。他们有钱了。这一抢，就是十年。战争逐渐平息，三顾城的商人又开始络绎不绝。马贼的视线也从一些江湖人转到商人。牛二的见识广了，知道哪些人有钱，哪些人没钱。
　　那些穿狐裘丝绸的，是有钱人。那些穿布衣草鞋的，是没钱人。
　　那些穿金戴银的，是有钱人。那些吃斋念佛的，是没钱人。
　　牛二一一跟翠娘说了，“首领说他们的钱都是在扒我们的皮，吸我们的血，啃我们的骨。涨的粮价是商人们想发战争财，涨的税负全被官老爷拿去造千金台。我们啃树皮时，他们还嫌酒不够好喝、肉不够好吃。如果你遇到了这些人，一定要告诉我。”
　　翠娘应下了，牛二又道，“等我们有钱了，我也带你去三顾城看看。”
　　可牛二没有来得及带翠娘去三顾城。樊河村来了一伙人，领头的人头戴玉冠，身着裘袍，那人一双眼睛不停扫视着村庄，不时露出不满的神色。
　　牛二的首领在旁卑躬屈膝。“殿下，这附近大大小小共16个村落，总共364人。”
　　“人有些少了。”领头人说。
　　“可这已经是属下能动的最大范围了。”
　　“哦？你手下不是还有一批马贼吗？我听说他们可是威风得很。”
　　“……”
　　“放心，不会全要的。不仅不会全要，我还会送你一批人，助你成为西域最大的马贼。他们个个武艺精湛，擅长排兵布阵。至于那些除了蛮力别的什么都不会的农夫，就别留了，留着也是费口粮。”
　　“是。”
　　牛二消失了，还有他的儿子青衣一起。红衣公子派来的人把村里的壮丁全带走了。女人们在哭喊，他们就把她们全杀了，扔在村外的山坡上。
　　那高高在上的公子就像看猪羊一样看着一切，他逗了逗肩上的猴子，又驱马走了。
　　翠娘再次看到牛二，是在一年之后。村外的山坡被炸平，还挖了一个大坑。翠娘每天的任务就是往坑里丢人，然后一把火烧了。她的脸不知怎的起脓疮，丑陋至极。
　　就在有一天丢人时，她看到了牛二的脸。牛二脸上青青紫紫，身上肿一块儿瘦一块儿。翠娘看到他，笑着抱了上去。
　　“相公，你回来了啊。”
　　马贼的人又进了隔壁家的屋子。里面的女人麻木地任凭男人在她身上动手动脚。
　　突然，马贼不动了。鲜血流了女人一身。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的脸上刻满刺青。
　　在她身后，还站了一排看不清面孔的人。他们的脸上都刻满刺青。
　　“我们是刺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