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尼梯田传奇》连中三元

48、与老寿星恳谈困惑 一座大山立在背后

　　哈尼然理沿着红河岸向上游走去，他走得非常快。他走到三道弯破坏山林的地方停下来，抬头向上望去。毁坏的那块山坡荒地已经基本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苦笑了。哈尼然理转过身来，看着红河两岸的山林，唱起了《哈尼古歌》：
　　听啦，
　　在那远古的时候，
　　哈尼先祖去烧山，
　　哈尼先祖去开田，
　　早上烧出的山是九架，
　　晚上开出的田是九块，
　　烧山烧黑了九十九架大山，
　　开山开红了九十九个山坡。

　　烧山开田的哈尼，
　　得罪了九山九岭的野物，
　　所有的野物一起上天，
　　去告哈尼害苦了它们。

　　天上的判官是聋耳朵的乌摩，
　　来向上天告状的百种野物，
　　野物们哭哭喊喊，
　　各自诉说各自的苦难。

　　住在洞里的老熊和野鼠说，
　　乌摩天神，
　　我们没有了在处，
　　我们没有了歇处，
　　哈尼为了养活自己的儿孙，
　　天天来烧山开田。

　　不烧的山一座没有啦，
　　不开的田一块没有啦，
　　烧山烧倒了岩洞，
　　老熊没有了在处；
　　开田挖塌了地洞，
　　野鼠没有了在处；
　　阿波啊，
　　我们就要断子绝孙啦，
　　快叫哈尼歇手吧，
　　快叫他们不要上山来！

　　住在老林里的野猪和狐狸说，
　　天神啊，
　　我们那里也来了数不清的哈尼，
　　我们那里的老林也被烧倒烧平，
　　烧山的火烟，
　　熏得野猪一家老小去跳崖子；
　　烧山的大火烧死狐狸的七个儿子！

　　天神啊，
　　这样的日子怎么过？
　　这样的灾难什么时候不再来？
　　快叫哈尼歇手吧，
　　他们一天不歇手，
　　我们一天不能活！
　　他们一天不歇手，
　　我们的子孙会断种……

　　路边的荆棘丛里传来鸭子的哀鸣，哈尼然理寻声而去。原来是一只大团鱼咬住了鸭子的翅膀，鸭子被卡在荆棘丛里在拼命挣扎。
　　他从地上拣起一根树枝捅捅大团鱼，大团鱼死死地咬住鸭子不放。他用脚踢大团鱼，大团鱼装死不动。
　　他笑起来：“你这个坏家伙，真正的是一口咬住不放松啊。”
　　他点着一支烟，用烟头放在大团鱼的鼻子底下，大团鱼急忙松开口，往河里爬去，没入水中。他从荆棘丛里把鸭子救出来，鸭子一瘸一拐地往寨子跑去。他开心地笑起来，他用石片在水面打出一连串圆圈。
　　哈尼然理继续沿着红河往继续上走去，他终于看见了古老的酸角树群。他踏着小路进入卢通寨子。
　　小寨子干静的使人惊奇，寂静的令人惊讶。鸡鸭牛羊在林下悠闲自得，树间小鸟在婉转轻唱。传来红河奔腾的声音，山顶上白云飘荡，巴乌声在荡漾。
　　哈尼然理笑着摇了摇头，高兴地继续往前走，渐渐看见了老寿星。
　　老寿星坐在菜地旁的草地上，面对红河对面的渡口和远山。他的身旁放着一把锄头，地里刚锄过草。看来老寿星刚刚干过活，现在正在休息呢。
　　哈尼然理轻手轻脚地走到老人背后，老寿星收住巴乌声。哈尼然理笑嘻嘻地把给老人家的礼物递给老寿星。
　　老寿星拍拍草地说：“坐吧。”
　　哈尼然理给老人换过竹烟筒。老寿星抽了口烟问：“哎，今天不是星期天嘛？”
　　哈尼然理笑着说：“阿波，我想您呢。星期天我准备来，半路有事情又返回去了呢。”
　　老寿星捋了捋胡须说：“来看我干什么呢，这样子会把你的心操碎呢。”
　　哈尼然理叹了口气说：“阿波，有千千万万个人为我操心，我轻松着呢。”
　　老寿星看着哈尼然理笑咪笑咪的。
　　哈尼然理说：“阿波，我最近做了一件错事，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咱们家里人，我对不起我们哈尼人，我对不起咱们哈龙县七个民族的父老乡亲和兄弟姐妹们呢。”
　　老寿星说：“走路就会摔跤，那个不是摔跤摔出来的呢？弄个巴乌，开开心吧。”
　　哈尼然理跑到草丛中揪了一片草叶，一边走一边卷巴乌。哈尼然理坐下来拿着巴乌试了试问：“阿波，您准备唱那一段呢？”
　　老寿星说道：“然理啊，我先唱你后跟可以不可以呢？”
　　哈尼然理笑着说：“阿波，我来试一试吧。”
　　老寿星问哈尼然理：“我们哈尼人的真正发展呢，是在我们哈尼人有了头人、贝玛和工匠以后，是不是呢。”
　　哈尼然理点点头。
　　老寿星说：“到后来，一些坏人骚动起来，纷纷取三种能人而代之，造成了一个是非不分的时代嘛。哈尼先祖的寨子里，出现了争当头人的贼人，出了争当贝玛的无赖，出了争当工匠的饿狗啊。到处摆起了香案，胡说八道地讲礼；到处摆起了祭桌，装模作样地退鬼；到处支起了铁炉，会的不会的都来打铁呢。
　　于是真正的三种能人逃跑到了遥远的“俄吾罗娘”的地方去了呢。
　　哈尼的寨子变得一片混乱，人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象疯狗一样乱咬，大群的魔鬼搬进寨子里来居住啊。
　　我要唱的是我们哈尼人先祖派了两个最会说话的人，去请三种能人回来的那三段，好不好呢？“
　　哈尼然理眼睛一亮，举起巴乌。
　　老寿星唱：
　　回来吧，
　　哈尼的头人，
　　三碗清水拿来敬你，
　　三两银子拿来给你，
　　三斗谷子拿来送你。

　　哈尼的香案有三张，
　　中间那张留给你；
　　哈尼的高登有三把，
　　中间那把留给你……

　　老寿星唱：
　　回来吧，
　　哈尼的贝玛！
　　办理高等的羊葬，
　　送你一只羊腿，
　　还有那牵羊的脖圈，
　　也拿来送给你；
　　办理中等的牛葬，
　　送给你九根肋巴骨，
　　肉厚的一只牛大腿，
　　也拿来送给你；
　　办理低等的鸡葬，
　　送你一只鸡大腿，
　　还有一只鸡翅膀，
　　也拿来送给你……

　　老寿星停顿了一下，继续唱道：
　　回来啊，
　　哈尼的工匠师傅！
　　打一把刀的工钱，
　　不会少一升米；
　　打一把锄头的工钱，
　　不会少三升米；
　　吃饭的时候，
　　最肥的肉拣给你；
　　喝酒的时候，
　　最甜的酒倒给你……

　　老寿星唱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哈尼然理。哈尼然理双手拿着巴乌看远山。
　　老寿星说：“我们哈尼人历史上老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呢，兄弟姐妹们的失散总是断不了呢。这次艺术团的事情，我们哈尼人经得太多啦。重要的是赶紧把他们找回来，找回来呢！
　　然理啊，买铁锅必须敲打敲打，交朋友必须了解了解呢。”
　　哈尼然理默默地点了点头。
　　老寿星把老手放在哈尼然理的肩头上说：“然理，担子重啊。在我们的哈龙县，如果把我们七个民族比作七座大山的话，我们哈尼人就好比最高最大的一座山，只有大山上有树，小山上才能不缺草啊。
　　可是山大了什么鸟都会有，不容易打理啊。”
　　哈尼然理看着远山。
　　老寿星说：“然理啊，才生下的小老虎就知道吃羊吃牛，大象到老也只会吃草啊！你应该是一只哈尼老虎啊，可懂？
　　哦，如果你爬过对面的那座大山的话，走我们卢通寨子的小山坡就不会摔倒啦；如果你下过大海的话，过我们的红河呢，就不算什么了嘛。”
　　哈尼然理抬头看看对面的高山，又低头看看脚下的红河。
　　老寿星说：“你不止一次地爬过这座大山，可是还有比这更高的大山呢。这条红河你淌过，可是，长江和黄河，你淌过嘛？还有大海呢，你淌过嘛？有些事情呢，别的人想不想不知道，别的人想不想，我们也管不了。但是，我们哈尼人要想，你哈尼然理要想，现在是应该好好想想的时候啦！”
　　哈尼然理聚精会神地看着老人家。
　　老寿星拍了拍哈尼然理的肩头说：“然理啊，我们哈尼人的先祖说过，各走各的路，各找各的食。我们管不了别人的事情，我们哈尼人的事情可不能不管，可不能不管好啊？”
　　哈尼然理：“嗯，我懂啦！”
　　老寿星笑了笑：“唉，这个世界啊，说明白的人不一定明白，说懂的人不一定懂啊。你懂啦，你懂了什么呢？”
　　哈尼然理无语。
　　老寿星问：“我们哈尼人的事情是什么呢？”
　　哈尼然理：“哈尼梯田！”
　　老寿星问：“哈尼梯田是什么呢？”
　　哈尼然理看着老寿星。
　　老寿星说：“哈尼梯田是我们哈尼人的命根子，没有田就没有人，没有人就没有田啊！”
　　老寿星拿过巴乌吹起来，哈尼然理迷惑地看着老寿星。老寿星看着远山，哈尼然理也去看远山。
　　老寿星放下巴乌问：“然理啊，想什么呢？”
　　哈尼然理：“我在想，这些问题我怎么从来没有好好的想过呢？我太差劲了嘛！”
　　老寿星说：“嗨，不是你从来没有好好的想过呢，你是应该好好地想一想一句话呢。一个人被老虎吃，一个寨子的人吃老虎。可听懂我的意思啦？”
　　哈尼然理点点头。
　　老寿星说：“你是哈尼王子，只有把我们哈尼人的事情做好，才能对得住我们哈尼人的兄弟姐妹们，才能对得住我们哈尼人的先祖，所有的哈尼人都在看着你呢！
　　我们哈龙县，哈尼族是老大，一张张眼睛都在看着我们哈尼人呢，实际上都在看着你呢！
　　在我们州，我们哈龙县是哈尼梯田的核心区，一张张眼睛都在看着我们哈龙县呢，实际上都在看着你呢！
　　在我们省，哈尼梯田是我们省的品牌，一张张眼睛都在看着我们州呢，实际上都在看着你呢！
　　在我们国家，哈尼梯田是我们国家的品牌，一张张眼睛都在看着我们省呢，实际上都在看着你呢！可听明白了？！“
　　哈尼然理一动不动地看着老人，然后又去望着远山。
　　老寿星笑了笑：“我问你，我们哈尼人现在的担子重不重呢？”
　　哈尼然理：“重！”
　　老寿星：“我们哈尼人的担子重到什么程度呢？”
　　哈尼然理摇摇头。
　　老寿星说：“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感觉呢。我觉得我们哈尼人现在已经是身不由己地上了一列永远不会停止的快车呢。这列快车呢，永远没有目的地，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开到哪里去呢。”
　　哈尼然理困惑地看着老寿星。
　　老寿星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事实上呢，我们哈尼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乘客推举成了这列快车的司机了啊！
　　然理，你好好的想一想吧！
　　自从你们开始申报哈尼梯田遗产，我天天云里雾里的就象在做梦呢。我老是在想，现在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呢还是假的呢？如果是梦呢，快快醒来吧。如果不是梦呢，我们哈尼人应该怎么办呢？”
　　哈尼然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老寿星：“然理啊，去给我拿点水来喝一喝吧。”
　　哈尼然理端来水，发现老人在看远山。
　　老寿星喝了一口水：“然理啊，实际上我也是睡不稳觉呢。我的思路从来没有这么乱过呢，怎么理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呢，脑袋里乱糟糟的一团麻呢。
　　你们那些当官的，天天喊叫要我们走出大山，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反对走出大山。然理啊，你是哈尼王子，我来问你，现在世界可不是过去啦，到处满满登登的，我们哈尼人能去哪里呢？我们走出大山去干什么呢？我们走出大山能干什么呢？
　　我们哈尼人的先祖不停地走来走去，是为了寻找我们哈尼人心中的“倮玛爱美”；现在，我们的哈尼人一批又一批跑了出去，是为了寻找我们哈尼人的“倮玛爱美”吗？我们哈尼人先祖是这样寻找“倮玛爱美”吗？我们哈尼人心中的“倮玛爱美”是在大城市里吗？”
　　老寿星说完，沉重地低下了头。
　　浓雾不知从何而来，在红河上空翻滚。哈尼然理起身从酸角古树里拿来换过水的竹烟筒，装好烟，双手递给老人。
　　老寿星接过来狠狠地抽了一大口，盯着哈尼然理：“你说这人来到世界上干什么来啦嘛？你说现在世界上的人都在干什么嘛？你说现在的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嘛？你说现在的人能干成什么样子嘛？你说现在的人将来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嘛？
　　你说我们哈尼人来到世界上干什么来啦嘛？你说现在我们的哈尼人都在干什么嘛？你说现在我们的哈尼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嘛？你说现在我们的哈尼人能干成什么嘛？你说现在我们的哈尼人将来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嘛？
　　这世界啊，一个个民族啊，一个个地区啊，一个个国家啊，就象一条条大大小小的河流一样呢，组成了各式各样的大海；一个个天上飞的啊，一个个地上爬的啊，一个个能飞会爬的啊，也象一条条大大小小的河流一样，组成了各种各样的大海；一个个地上长的啊，一个个水里生的啊，一个个在地上和水里都会生长的啊，更象一条条大大小小的河流一样，组成了形形色色的大海呢。
　　所以啊，我们哈尼人先祖说，我们哈尼人啊，和那些跑跑跳跳的猫猫狗狗，和那些开花结果的花花草草都是世界的儿子嘛。就象一个家庭的几个孩子一样嘛，不过是个头有高有低，胳膊有粗有细，力气有大有小嘛。怎么你们人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呢？
　　折腾吧，折腾吧，折腾吧！
　　聋子能听得见，瞎子能看得见呢。
　　你看现在，他们折腾来折腾去，终于折腾到自己头上啦吧，他们终于不敢乱折腾啦吧。
　　唉，这才想到“世界生态环境保护”，这才想到“社会和谐发展”？
　　现在才发现傻不叽叽的哈尼人还挺会搞“生态环境保护与和谐发展”？
　　这个人啊，最怕的是不老实，最怕的是聪明过了头。没有吹灭人家的火把，却烧了自己的胡子啊！“
　　哈尼然理看着老寿星。
　　老寿星笑了笑说：“我们哈尼人的梯田叫什么奇迹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嘛。在以前，世界上的人都是我们哈尼人这样做的嘛。
　　这人啊，嘴是两片子皮，越扯越稀奇呢。如果我们哈尼人先祖地下有知，肯定会笑破肚皮呢。”
　　老寿星抬起头看了看太阳说：“人老啦，颠三倒四的，反正是想到那里就吹到那里吧。好吃的饭不要留在碗里，好听的话不要留在肚里嘛。”
　　老寿星狠狠地抽了口烟，眯起双眼看着烟雾在山风中徐徐飘散，融入远处的彩云里。
　　老寿星：“然理啊，我一直在想，人们常说，祸福相依呢。你说，我们的哈尼梯田申遗，是福呢，还是祸呢，还是祸福相依呢？我们哈尼人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呢！”
　　哈尼然理惊奇地看着老人。
　　老寿星说：“我们哈尼人现在申遗，申遗如果成功了怎么办呢？如果申遗不成功又该怎么办呢？捧的高摔得硬，你可要有思想准备呢！
　　然理啊，你可是我们哈尼人的王子啊，你可不能累得趴下啊！
　　然理啊，你的担子也是我们哈尼人的担子呢，我们哈尼人缺少大山外的三种能人呢。一个人力气再大也背不起哀牢山，月亮再明也晒不干谷子啊。
　　然理啊，是该从外面请能人的时候啦！”
　　坡下传来一阵笑声，彝族的两位老人缓缓地爬上坡来。哈尼然理赶紧跑过来迎接。
　　高个子老人哈哈大笑着：“我的那只鸭子跑回来呢，我往河边一看，就看见了您哈尼王子。我们俩赶紧追来了呢。”
　　矮个子老人黑着脸说：“哈尼王子，走吧，把老寿星叫上，去我们那里喝酒去吧。”
　　老寿星笑着：”你呀你呀“小不点”，人小鬼大呢。你们闻见哈尼然理把好酒好肉置办好啦，扛着个大嘴巴来了吧！”
　　高个子老人已经把用报纸包着的一条火腿递给哈尼然理，哈尼然理赶紧给两个老人发烟。两个老人乐不可支接过纸烟，从肩上拿下竹烟筒美滋滋的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