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屿嵋

11、第 11 章

　　五一假期到了，车队吴老板发了条微信给车队所有成员：“五一期间车队车次排表已经出来了，大家到小吴那边去确认一下，有什么问题提前说。原则上不批准休假。”
　　车队里面大家的工资都差不多，因为排班都大同小异。唯一可以多赚点钱的机会就是五一十一之类的假期。客运中心里面各个方向的人多得挤挤挨挨，所有的人还基本都是大包小包的，交警大队严禁超载，所以，每辆车一到站点，人群一哄而上，瞬间就满载出发，没挤上去的人撑着脖子一边问调度，一边等。
　　五一期间私家车，货运车之类的车子也是源源不绝，一不小心出个碰擦之类的事故，车子很快就可以排队排出好几里路。乌泱泱的乘客在客运中心里面仰着脖子使劲看的有，一部分乘客该吃吃该喝喝，整个大厅嗡嗡嗡的。小吴忙的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吴桂花乘客注意了，吴桂花乘客注意了，请到大厅咨询处来，有人等。”
　　“到羌原的乘客注意了，您乘坐的浙XX7865班次12：15分开始检票，请乘客依次排队检票上车……”
　　“到蒙回镇的乘客注意了，您乘坐的浙XX9731班车12：20分开始检票，请乘客依次排队检票上车。”
　　阿良正在吃中饭，说是吃，用倒更合适，他把整个外卖盒子端起来，拿个筷子往嘴巴里面划，倒进去太多都来不及咽，小吴跑过来刚准备催，看他这样子也不好意思开口说了，“哎，你慢点吃，还有几分钟时间呢。”
　　“你过来，我更慌，别催我。”阿良努力嚼了几下，咽得费力，脖子上青筋暴绽。小吴赶紧把旁边的汤端起来，递给他，“我不催你，你喝口汤。”她一回头看到咨询处又围了一堆人，赶紧小跑着回去了。
　　阿良端过来，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把饭盒汤碗塞进塑料袋里面，丢进了最近的垃圾桶，摸摸兜里的钥匙，朝车子走过去。
　　车子已经满座了，就等他这个驾驶员了，阿良把车门关上，启动车子，打开空调，出发。
　　“师傅，大概多久到蒙回镇？”
　　“不堵车的话，大概一个半小时左右。”
　　“今天会堵车吗？”
　　“去程可能有点堵的，返程比较快。”
　　“师傅，你们这个行当工资不错吧？”
　　阿良撇撇嘴，“不错个啥呀，吃不饱，饿不死罢了。”
　　“每个月两三千肯定不止吧？”阿良估计整车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全车人都看着他，发问的人是个跟他差不多岁数一个男的，看上去穿得也比较体面，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八卦。
　　“没多少，说出来都难为情，不说了。”
　　“我有个亲戚的小孩今年也进了这一行，不过，他在新梧县城区开，我那亲戚说每月四千保底，年底老板还发奖金，……”
　　“这么多！”
　　“不少了！”
　　“很不错啊”
　　……
　　所有人都觉得不错，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亲戚的孩子，看向阿良的目光就开始很不善良了。
　　“师傅，四千多还不够啊？”
　　“就是，司机么，也没啥难度的，你要不满意啊，我来开好了……”
　　“很不错了，好伐？我一个亲戚的孩子，名牌大学毕业的，进了胜利路上的那家公司，听说才两千多呢。”
　　“他们跑乡下的工资应该更高一点的吧？像这几天，稍微加加班，加班工资不得有个一两千？”
　　“五一，十一都是哦。”
　　“春节，清明，中秋节之类的，人也很多的。”
　　这么一算，全车厢的人都有点刹不住车，“四千多，就算是四千五，好了，一年五万四，就算只有六个月有加班工资，每个月多个一千五百块，那就是九千块了，加上年底奖金差不多一个月，加起来得有多少？”
　　有个把心算快的，“六万七千五百块，一年七万块钱”。
　　“那真的很不错了。现在种田能种多少出来？一家人两个劳动力，有个两三万就已经很好了。”
　　“就是，现在公司上班的也就那样，有个四五万就很好了，还要买房子，车子之类的，年底说不定还欠一屁股债呢。”
　　“就是，师傅，做人可不能太贪心啊！”
　　阿良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多，我开车快二十来年了，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你们谁补贴我啊？”
　　他一个月三千块多一点点，有时候还会被公司扣掉一部分，说是哪里哪里开的不小心，蹭到车子了，或者违规了。阿良有一次连着两个月被扣钱，赵美金拿着他的工资单，差点没把他骂出个洞来。
　　加班费确实也有，按最低工资每小时三十块来算，根据往年的情况，一个五一下来，有个四五百就不错了。
　　乘客们见阿良拒不认领他们心目中的高工资，渐渐就觉得没啥意思，开始讨论哪里又造了房子，听说房价涨到一万五了，谁谁谁又买了房子了。
　　要不是路上有点堵，阿良踩刹车要比平时更频繁，阿良都快开始打瞌睡了。他昨天晚班，到蒙回镇已经将近八点钟，匆匆回家吃了点面条，然后给车做定期维护，没想到还真发现了一个问题，车子刹车片得换，无巧不成书，维修厂还刚好断货，他过了十二点才睡的觉。今天早上又是个早班，估计晚上还得加班，想起来就觉得好困。
　　要是哪份工作按照瞌睡的等级来发工资就好了，他肯定很快就能发财致富了。他在被窝里跟赵美金喃喃地说。
　　赵美金切了一声，想得美。
　　而且，即使有，也轮不到阿良。

　　赵美金有个小阿姨，叫梁姝，人人都叫她梁妹。
　　梁妹嫁了个老公王成，村里村外的人都树大拇指，说王成忠厚老实。
　　婚前相处的时候不多，婚后过着就慢慢不是滋味了。
　　生产队的时候，所有人在偷奸耍滑，王成一声不吭遥遥领先在那除草，割稻子，收玉米。他干得多又怎么样，旁边的人不高兴不说，还顺势踩他几脚，说他巴结队长。队长也不高兴，担心他是不是要取而代之。所以王成一年到头勤勤恳恳，到手的公分没比别人多，分到的粮食说不定还要潮上几分，梁妹还得暴晒个一两天才能舂。
　　好不容易包产到户了，梁妹和王成闷着头，干得热火朝天，一年下来，多收了不止三五斗粮食，折算折算，还评上了新梧县为数不多的‘万元户’。农家出‘万元户’，放在全国也不多，村长亲自把红匾匾挂到门楣上的时候，一路上敲锣打鼓的架势，也就美国佬卫星上天能比一比了，让村里多少人红了眼。
　　两人几年内陆续生了两个儿子王兴和王顺，一个女儿叫小燕，整个是一副‘勤劳致富，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好景象。
　　家里住的跟其他人家差不多，两个儿子一个床，小女儿跟着梁妹，几年下来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儿子渐渐长大，从大儿子开始读小学，王成就想着是不是该造个房子。他们家 ‘万元户’的名声在外，但其实顶不了什么用，万元是根据种的各种粮食折算过来的，手里并没有多少现钱。
　　夫妻俩有了目标，更是三更起，踏月归。一家五口，田本来就不多，全都钟了稻子，蔬菜，玉米，红薯之类的全都种在地里面，等到成熟了，自己留一点，全部到集市上去卖掉换钱。
　　蒙回镇乡下地方，那时候绝大部分人都穷得一干二净，就是家徒四壁的那种，要吃点什么东西，就自己想办法种一点，种不出来的索性就想也不要想。出钱买红薯或者玉米吃，被家里老人看见了，能被叨叨好几天。
　　所以，自家种的作物，很难卖得出去，王成与梁妹两个人起早摸黑辛苦一年种出来的，换不了几个钱，还不如村里面壮劳力去江西砍树三两个月的打工钱。
　　王成看邻居出去三五年就打了地基，竖起个小平层，羡慕得很。梁妹也嘀咕，是不是让王成也跟着出去打打工，说不定比在家里赚的多。可惜，这个人就是个缩在洞里的乌龟，说什么也不敢跟别人跑出去。
　　梁妹嫁的时候图他忠厚老实，没想到他老实到这个程度。
　　两人只好手头上再紧一点，平常一年也就过年的时候能看到点荤腥肉末，现在就买点板油，只给小孩子点油渣解解馋，衣服的话，老大的补一补给老二穿，老二的稍微改改给小姑娘穿，大人的衣服就多加几个补丁。
　　全家人都想着，等盖了房子就好了。

　　省吃俭用了好几年，总算打好了地基，买不起青砖，用土墙。王成心思重，想着好不容易造新房，得造得牢靠一点，每天一大早爬起来先围着土墙转几圈，不合意的地方自己再捣鼓捣鼓。睡得晚，起得早，夯土墙的时候从高处摔了下来，闷过去了一会儿，醒过来竟然没什么事情，就是梁妹觉着多了几声咳嗽。
　　王成没觉得是个事情，梁妹从赤脚医生那里开了几副药，煎了给王成吃了。
　　两人先盖个小平层，过个三两年，又挣扎上去一层，五年后，终于把两层半盖好了，不料王成在上完梁，检查最后几片瓦的时候摔了下来，紧急送到新梧县人民医院，已经救不回来了。

　　“说实话，那几年哦，我们家王成心思重，两个人从来没睡过整觉。”梁妹站在李新燕家门口的柱子上，跟李新燕聊天。
　　“我看你心思也重，几岁了还揽这么多事情，自己家的茶叶一年四季地采摘，田地都种着吧，还去承包村里面打扫卫生的活，不知道你一个人怎么干得过来……”，李新燕看梁妹已经开始打瞌睡了，赶紧递一把椅子过去，“坐会儿吧，打个瞌睡就打个瞌睡。”
　　梁妹勉强睁开眼睛，“人老了，干不了多少事情了，老爱打瞌睡。”
　　“也惜点命吧，总共就没几年活头，这么紧巴干嘛？”李新燕把梁妹拉过来坐下。
　　“做惯了，停不下来。哎，手里干着事情吧，就不想别的了。老实说，我们家王成没了，我要是没去别的地儿，说不定，我们家王顺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趁着还有气儿，我得多给他赚点。”
　　李新燕听她的意思，约莫是王成刚走的时候，有人说合，梁妹跟个外地人走了差不多一年，王兴那时候已经找了个事情，开始赚钱了，王顺刚上完高中，成绩还不错，因为没人管，就跟了一帮小混混，一次打架斗殴，被人推到前面，伤了脑袋，神智就有点不清醒，糊涂起来，连梁妹都打。只能每天吃药控制着点。
　　“谁脑后还有眼睛不成，过去的事情不要想了。”李新燕稍微劝劝。“不过我有时候也羡慕你，身体这么好。”李新燕有高血压，平常不时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的。
　　“我也就身体还不错了，站着睡觉都行。”梁妹眼睛又合上了，有只苍蝇围着梁妹转，李新燕拿把扇子扇走，梁妹的脸瘦瘦的，黑得发亮，沟沟壑壑。跟梁皎比起来，她更像个姐姐。
　　苍蝇爬上了梁妹的脸，她一惊，头一甩，惊醒了过来，慢腾腾地起身，“我这辈子，别的没法跟人比，要是比赛打瞌睡，估计没人赢得了我。哈哈。”她笑一笑，扛起锄头，朝山上走去。
　　“要下雨了，还去干嘛？”
　　“种了点豆，草多了，得去拔一拔。”她伸出手，已经开始下雨了，“不要紧，下不大，万一大了，跑回家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