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花被剖心以后》默泊

5、塑像

　　铃玉吃了瘪，奈何行天说的话又句句无法反驳，她无奈，只好闭了嘴。

　　行天却是个婆婆娘亲极爱啰嗦的，这教训还没完，吸了口气又道：“还有师妹啊，我老早就想说你了，你以前在天德宫里整日闷在房中不爱走动，身体怎么可能会好呢？一个天神，还比不上凡人强壮，你说害臊不害臊？你看看我，再看看乾元，哪个不是漫山遍野跑出来的好体魄？来来看看我这身腱子肉，羡慕不？以前我几次都想冲进你房间将你拉扯出来练练筋骨来着，奈何我一个大男人不好进女子闺房，可你......”

　　铃玉终于忍不住了，双手抱着头打断了她家大师兄：“是是是，师兄我知道错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吧！再念我头都要炸了。”

　　行天一拍桌面：“行，这可是你说的！一会吃完饭可别再回房偷懒了，咱们一道去祭祀广场上转一转，在民间多吸点凡尘烟火气，对你这神身也是大有裨益的......”

　　铃玉怕他再啰嗦，忙应了下来：“好，都听师兄您的。”

　　她与行天这般你来我往，脸上表情总算生动了起来，乾元在一旁见了，不由暗自勾起了嘴角。

　　***
　　当年铃玉其实最爱与乾元扮做凡人夫妇，在凡间到处乱溜达，重生成了铃玉后却日日闷在天德宫里，已然500年没逛过人间了。

　　三神吃过早饭结伴到了城东，没料到这祭祀声势倒是颇为浩大，光说广场外面的集会就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

　　虽受鸟妖影响，街上走动的大都是些女子，但叫卖吃食的、兜售小玩意的、甚至还有敲锣打鼓耍猴戏的，各行各业应有尽有。也是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很是繁荣热闹，又香风袭人、一片柔音细语，丝毫不输于铃玉曾见过的其它集会。

　　她被行天拉着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站在喷火焰耍猴戏的跟前看得津津有味，一转头，见乾元举着满满一草木棍子的糖葫芦穿过人群走了过来，恍如从不曾沾染过人间烟火的俊美面容配上那一棍糖葫芦，引得姑娘嫂子们对眼前的猴戏再也没了兴致，纷纷扭头向他看去。

　　铃玉脸色一变，扭头就往外走。

　　乾元对满街的星星桃花眼视若无睹，举着那草木棍子寸步不离地跟在了她身后。

　　拐到一条偏僻的小巷时，忽然被一个家门口玩耍的圆滚滚拦住了去路。

　　“哥哥，可以卖我一个糖葫芦吗？”幼童奶声奶气地问。

　　乾元俯身，揉着那圆滚滚的脑袋，柔声道：“这个是姐姐的东西，你要去问姐姐哦。”

　　幼童又奔到铃玉面前，抱住铃玉的双腿仰脸一笑，露出缺了两颗大门牙的牙床：“漂亮姐姐，可以卖我一个糖葫芦吗......如果不卖的话，我拿我的花生糖跟你换。”

　　他说着将手中化成了一团的花生糖举到铃玉面前。

　　铃玉的脑海里闪现出舒儿裹在襁褓中朝她眨眼咯咯笑的模样，再看眼前这团小肉包，脸上阴郁瞬间化得无影无踪。

　　她微笑着，从草木棍子上挑了两支最大糖浆裹得最厚的，递给了小肉包：“喏，姐姐送你的。”
　　圆鼓鼓小肉包开心极了，道了谢接过糖葫芦，蹦蹦跳跳回家去了。

　　乾元将草木棍子递到了铃玉面前：“尝尝吗？你以前最爱吃糖葫芦，我还记得有一晚你突然犯馋，拉着我连夜下到民间，敲开人家的屋门，买了一整棍的糖葫芦回家去才作罢......”

　　铃玉瞪他一眼，简直要气笑了，问：“这位公子，你现在又在演哪出戏啊？”

　　乾元不做声了，沉默看着她。

　　铃玉见他没有回话的意思，就自己开了口：“你既已认出我，就应该知道我鸾鸟向来有仇必报。你欠我的，我必要千百倍讨还回来。”

　　乾元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良久才点头：“好，我等你讨要。”

　　铃玉冷哼一声，又狠狠道：“你若知趣，就趁早滚回青要山，洗好了脖子，等我将养好了身体杀过去找你偿命，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脏污了我的眼睛。”

　　她故意挑狠硬的话来说，却没想到乾元听了，只是摇了摇头，回她：“我既然找到了你，就不会再与你分开了。你心有怨愤，自来寻你的仇就是了。”

　　铃玉听了这鬼话，气得抬手指着乾元，愣是半天没再说出一句话来。

　　偏偏乾元又将那草木棍子递到了她面前，柔声道：“好了先不生气了，拿一支糖葫芦尝尝吧。”

　　铃玉一把将草木棍子整个掀翻在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铃玉径直往回走，想直接回客栈关上门睡觉，好眼不见心为净，偏偏刚出了街口就见行天穿过人群向她奔了过来。

　　“师妹！乾元也在这儿！我正找你们呐，走走，咱们快去广场上看看。嘿！我就不信他们民间祭祀能没有大战神行天的！”

　　行天说着，跨步上前一手拉铃玉，一手拉乾元，拽着他俩就往广场大步走去。

　　到了祭祀广场，三神又是吃了一惊。

　　虽说这座小城镇委实不算大，祭祀广场却是非常壮观的，东西南北各向竖着大大小小居然有数十座雕塑。

　　但见正前方领群神面南而立的，正是铃玉她义父帝泽塑像，身后又站着栩栩如生的舞西、长笙、于尔三神，再往后，各路神灵小仙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个连铃玉也叫不上名字的。

　　然而让她感到意外的是，百姓扎堆拜祭最多的，却不是天帝帝泽，亦不是庄严威仪的舞西娘娘，而是......东南方向的一座夫妻彩绘像。

　　而那对并肩而立、相互依偎的夫妻不是别人，正是铃玉与乾元。

　　鸾鸟铃玉像五官精致、神情生动，正依偎在她相公怀中，手里举着两根糖葫芦就要往嘴里送，一副惬意满足的模样。乾元则含笑抬袖仔细为她拭去嘴边糖渍，但见他黑眸中含着光，低头痴痴盯着铃玉，仿佛九州乾坤都是混沌，世界唯有眼中这一人般。

　　正愣神时，一旁一位着穿着打扮颇为讲究的老妪推了身后少女一把，训斥道：“你可别再偷懒耍滑了，快过去好好磕头，仔细拜一拜。”

　　那少女颇不服气，嘴里嘟噜着：“女儿就不明白了，舞西掌管天下人生老病死，自然该先去朝拜舞西娘娘才是，这鸾鸟又是做什么的？”

　　那老妪急了，一指点在了她女儿的眉心，道：“你可别再胡说了。鸾鸟夫妇神通广大得很！你看他俩老人家结了几千年的连理，却依然如胶似漆恩爱得紧。鸾鸟又最是心善，你好好跪拜，她自会保佑你将来嫁出去，婚后夫妻生活能如他俩般幸福，这不就是最大的福分吗？”

　　那女孩听了，顿时红着脸不做声了。

　　铃玉却不乐意了，在一旁咬牙切齿插嘴道：“天神的事情，你一个老太婆怎么如此清楚？说不定这男的薄情寡义、风骚下流、卑贱无耻，对鸾鸟始乱终弃，对孩儿......”

　　那老妪气得直拍大腿，打断她道：“哎呀你可别再胡说八道了！要说别的神不确定，鸾鸟夫妇那可是好多人都亲眼见过的！”

　　她抬手指向那彩泥塑像：“喏，就是这幅模样！鸾鸟没事就喜欢靠在她相公肩头，那叫一个百依百顺小鸟依人呦！她相公有着通天本领，却任由自家娘子说了算，娘子说饿了，他就递上酥甜果子，又为娘子擦汗递水的；娘子要是说累了，他就俯下身背起娘子穿街走巷逛商铺的。他俩经常在民间走动，百姓都认得，怎么可能是我老太太胡乱编造的？”

　　铃玉张了张嘴，却是没话反驳了。

　　早年她的夫妻生活确实算是圆满的，乾元其实是一等一的好伴侣，对她从来都是又体贴又温柔，永远不会厌烦的模样。

　　她生来天真，又被昆仑山的长辈们宠着惯着长大，从来不知道掩饰收敛，在凡间也总爱肆无忌惮黏在乾元身上撒娇耍无赖，遇到有路人指责她有失仪德，便回一句嘴：“本姑娘可是鸾鸟天神，仪德二字就是照着我鸾鸟的样子写得知道吗？”

　　路人们瞠目结舌，她便自趴在乾元肩头开怀大笑着。

　　许正是因了这过分的张扬，才会有了后来的血肉模糊、背叛伤离，乃至500年的钻心之痛......
　　只是这些，百姓们都不知道罢了。

　　行天在这不大不小的祭台广场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拉着那老妪问：“这广场里的雕塑倒还算齐全，莫说身份尊贵的天地大神，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神小仙也是有的，可为何偏偏少了威严庄重、威武雄壮的战神行天......”

　　他不说还好，一说到战神行天，那老妪不光自己嘴里呸呸呸着，还飞快跑到了身高八尺的行天面前，跳着脚试图去捂他的嘴，仿佛听到这个名字也是罪过。

　　“哎呀哎呀，相公可千万别再胡乱说话了，那位是出了名的凶神灾神！莫说是寻常百姓，即便是妖怪神兽们，个个见了他也都是躲着避着的，谁会闲着没事自己找晦气，去拜祭他啊？”

　　......
　　行天一脸黑线。

　　铃玉再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旁的乾元也稍稍把漆黑的眸子投向了他处，饶是如此，眼角分明还是泄出了三分没掩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