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喜欢 ...
-
贺潮的出游完全有的放矢,他熟门熟路地拉着奚峥出了校门乘上地铁。
北城地铁的繁忙在全国都算著名,甚至催生了“地铁推手”的职业,精准践行“空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他们刚下课便乘地铁,又恰巧撞上晚高峰,更是拥堵得过分。
奚峥在人群挤挤挨挨的地铁里站着挨过6站时,在高密度人潮蒸出的沉闷热气里才恍惚回想起贺潮一周前说的“性价比高”,可能的确是出于真实的考量。
他颇吃力地把头转向贺潮,语气闷闷的,几乎带了几分哀怨:“学长,我以为我们出来是散心的——”
贺潮也是站着,两人握着同一根扶手杆。他比贺潮高很多,奚峥转头过来,鼻息就喷在他的下巴上——这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但在拥挤的地铁上的确不能对此怀有奢求。至少有三个陌生的乘客与他肢体相贴,可偏偏奚峥吐出的一点热气存在感极强地抚过去,控制不住地心猿意马。
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人分神,戏路会窄的。他胡乱想着。
于是他把头偏开一点,顿了下才整理好回答:“是去散心,带你去个‘秘密基地’。”又解释了一句,“下班高峰哪里都堵的,地铁比较快一点。”
奚峥艰难地点点头示意了解了,便又乖乖把头扭回去认真看站牌。
下了地铁,贺潮带着奚峥绕过几条窄小的巷子,这显然不是游客常走的道路,路边的杂草生得很旺,脚踩上去是有吱吱呀呀的树枝折断声。
贺潮说的“秘密基地”在一片老城区——太阳已经西转了,只是还没落下去,傍晚的老城区才是最好看的。阳光在灰色的瓦片上投着斑驳的暖光,并不明亮地唤起几分老旧的缠绵,在道路里穿街过巷,铺洒传统的古意。
老头老太太躺在太岁椅上晃着,身边小木桌上摆着收音机,唱腔咿咿呀呀地迎着风声飘出好远。
奚峥是南方人,从小又生活在城市里,并不常得见北城老街的这种场景,只觉得莫名其妙的惬意动人。
可贺潮显然是常客,他熟络地和老人们招呼一声,老人们也习惯地笑着回应,蒲扇一摇一摇:“小贺又来啦。”
再往前走,是树环起的一个小园子,郁郁葱葱又生机勃勃。园子里是寻常的健身器材,有的漆皮已经褪了,显出陈旧的锈迹。还有个挺小的戏台,也有些年头了,几个爷爷在台子上放的几个板凳嗑瓜子聊天,奶奶在旁边跳舞,热闹又祥和。
贺潮扶着奚峥的后背往前推了推,捻熟地笑着:“这是我男主角,今天带他来走走场子,你们看一下?”
“又有表演看了,小贺来了总有表演,每次他带来的人都可厉害,演什么像什么的。以后说是要做大明星的。”
“小贺也厉害,他们都管他叫什么,那个词——导演,听着就厉害。”
老人们对于贺潮的到来显然也毫不生疏,把凳子往台下一撤,都坐下头干干净净地把台面空出来。
“我小时候家里就住这片,爷爷奶奶都记得我。之前带组的时候表演之前会带他们先来这里练练手也加点信心。”贺潮稍微低头在奚峥耳边同他解释,“学校里演出的话,同学评价总带专业性的挑剔,这里是纯粹观众评审。”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可能还带着奶奶滤镜。”
“可我们现在还没正式排练呀,是不是来的有点早。”奚峥听着现在要表演,倒说不上紧张,只意外地扬了下眉,毕竟剧本都还在修改,演员也只有他自己一个。
“嗯,是早了点。”贺潮竟然爽快地承认了,“可我现在需要一点信心,关于如果我最终还是改不好剧本,至少原来的本也可以获得赞赏。这需要我的男主角帮我争取。”
“这个本有很多你的独角戏,挑一段你喜欢的演就好,不是说练的已经差不多了?”贺潮冲他感谢般地眨眨眼睛。
奚峥不忌惮临时表演,更不说这显然并不正式。于是爽快应下,还轻轻顶了一下贺潮的肩——像是hiphop里庆祝约定的一个小动作,有点混不吝的江湖味,然后落落大方地走上老旧的台子。
贺潮愣了一下,被清爽的少年气荡了满眼,只觉得奚峥在台上逆光的剪影亮眼的过分。
奚峥一结束形体练习便去找了贺潮,只在练功服外披了一件长外套,换了一双轻便的软底鞋。
这时候只把外套脱掉就刚好可以演主角排练的独角戏——一个人裹紧绷带,一个人走台,站起又摔倒,坚韧又脆弱。
奚峥的脚上没有绷带,所以为了表示伤病,刻意僵硬地绷着右脚。显然这样的演绎效果很好,他着重突出了盈盈一握的脆弱感,撕扯着让人心疼。
落日西沉,暮色四合。金色的余晖描摹纤细的曲线,像是天鹅湖畔美丽的奥杰塔。
贺潮在老人们压低的唏嘘声里安静又认真地看着,奚峥还没有正式排练,他的演绎是源于他自己对剧本的理解,没有贺潮的指导。所以切入角度同贺潮原本的设想略有参差,呈现效果的偏重也并不完全相同。他想凸显芭蕾舞者的坚韧,所以塑造了他一次一次的抗争,而奚峥演绎他的脆弱,却又在每一次痛苦里依然愿意踮起伤痕累累的脚尖。
没有人忍心看折翼的蝴蝶一次次颤动背脊,脆弱让坚韧更能打动人心。
好像真的有了一点修改方向。
贺潮撑着脸颊看着,稀里糊涂的想,艺术家好像都喜欢给灵感来源冠名缪斯。
可奚峥带来的似乎还有暗流的情愫,于是他决定暂时放弃定义。
要把不知名的喜欢压在眼底。
奚峥以一小段舞蹈结束表演,上抬的手臂匀称舒展,手指轻颤,演绎疲倦与挣扎。
贺潮忽地觉得自己是被吸引的恶魔罗斯巴特,无法抗拒地想独占摄人心魄的美丽。
奚峥下台前规规矩矩的鞠躬谢幕。他的表演收尾是一小段芭蕾,江翎有教他,可他练的还不是太熟,加上要维持不自然的右脚,有些吃力,起身时还稍微有点喘。
他对自己的演绎显然还算满意,眼睛亮晶晶地冲台下的贺潮笑了一下,炫耀一般,满是飞扬的少年气。
爷爷奶奶很捧场地鼓起掌来。
“小伙子演的真好,长得漂亮跳舞也漂亮,多少小姑娘喜欢哟。”
“这后生真叫人看着心疼啊,那个脚,演得真和受伤一样,奶奶我看着都疼哎。”
“比之前来的那几个演的好嘞,给我们这些老头子演也这么认真,以后肯定是大明星哟。”
“这个也是人家小贺,那个什么,写的嘛,小贺也不错。小伙子好好跟着小贺,以后就飞黄腾达咯。”
奚峥被夸的有点脸红,瞥一眼神态自若的贺潮,明白他说的找自信从何而来了。
被爷爷奶奶热情地塞了几捧瓜子苹果后,两人一人拎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往回走。
“你找到灵感了吗?”奚峥把外套重新披上,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风裹着微凉的夜色吹过来,清透的凉爽。
“嗯——”贺潮懒洋洋地把尾音拖长,像一只酒足饭饱后的餍足狐狸,他出门的目的已经完全被满足了——通过破碎的脆弱感塑造不屈的意志,塑造超脱英雄主义以外的浪漫与美感。
他的心情很好,不知是出于灵感的收货还是其他,又或是两者都有。
奚峥也跟着挺开心,步子轻飘飘的,像踩着一捧云:“那就好呀!”
贺潮冲他真诚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齿列:“我请你吃饭吧,这么晚了,学校食堂该关门了。”
“好呀。”北艺的食堂晚上不到七点就关门,并不符合奚峥在南方惯常的吃饭时间,家里从前是六点半开始晚餐,因为家长回家得较晚,但一家人围在桌子旁吃细细烘焙的晚餐实在很温暖。以至于纵使奚峥已经长久没能体会这种晚餐也仍在怀念。他把心绪压了压,声音如常地接,“吃什么呀?我想吃辣的,食堂的味道太咸了,而且不辣。”
于是最后贺潮带他去了一家湘菜馆。贺潮对这一片的构造似乎都了如指掌,选菜馆时几乎不见得什么犹豫。这里的环境很好,外面有一小块小桥流水的布景,进店要走过一个小木桥,有几分不彻底的江南水乡既视感,让奚峥意外地起了几点熟悉。
贺潮把桌上的菜单递给奚峥,玩笑般逗他:“多点点,苛待了男主角的路费不能再克扣伙食。”
奚峥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手却没含糊——来北城以后他挺久没机会再吃南方口味,朋友都是北方人也不好拉出来迁就他,难得有了机会,他痛快地把想念的菜一股脑点上了桌。
毛肚蘸着辣油泛着淋漓的水光,水煮鱼上热气蒸腾,鼓汁凤爪黄橙橙地诱人。一顿饭吃的异常满足,久违的味道让奚峥忍不住多吃了不少,直到撑得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贺潮失笑,他其实并不太能消受南方的辣口,于是只挑了几个偏清淡的菜下筷子,早早放下碗筷只看着奚峥吃得一脸幸福。他一直觉得奚峥是清冷挂的美人,又冷又乖,像傲娇的波斯猫。现在又觉得他鼓起一边脸颊专注吃饭的样子像只囤食的仓鼠,可爱得正中红心。
看奚峥吃饱了靠在椅子上,还要意犹未尽地嚼一口去骨的凤爪,嘴角不小心沾到一点鼓汁,鲜鲜亮亮,说不上它和嘴角的主人谁更诱人。
白净的脸上蹭上鼓汁在灯光下意外的显眼,贺潮下意识抬手扶住奚峥的下巴,用拇指帮他抹去了——手指擦过嘴角,在漂亮的下唇上蹭了一下,奚峥愣了一下,抬起眼睛有些懵懂地眨了眨。
好软。
贺潮控制不住地想。
随即对上奚峥干干净净的眼睛才想起自己的举动多少算是逾矩。于是他欲盖弥彰地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拇指,假装冷静:“嘴角沾到了。”
“谢谢。”奚峥嘴里还含着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好在奚峥多半是直男,没察觉自己的端倪。
贺潮矛盾地想着,一边又因为这个想法小小沮丧了一下。
他自嘲自己似乎陷入暗恋者特有的自我矛盾,希望被发现又希望遮掩,他从没想过这样的情愫会无比公平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这又似乎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必然。他会从第一眼就觉得名册上奚峥的照片好看得恰到好处,会在第一次见奚峥惊艳地断言他一定会被很多人喜欢,会愿意拉下脸拜托江翎带奚峥练舞,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可以在奚峥身上找到灵感。
他像不知去路的飞虫,一厢情愿地向命中注定的灯火靠近。
“以后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一周前贺潮肯定地说。
我也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