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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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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逸:
心灰意冷珍珠冷,情意凉薄鲛鮹薄。
有心事的人的夜是很漫长的。郭沫若害怕有鲛人在岸,对月流珠。这样浪漫的担忧,周逸亦曾有过。可是世界上的人啊,可真是复杂凉薄。易安居士的张汝舟凉薄便罢了,先她而去的赵明诚亦凉薄。这混杂的尘世里,怎能就留她一人浮沉哀戚呢。
我抱着怀里的宋词,仿佛尝到了一口李清照词里的酒美梅酸。宋朝的酒再左不过未蒸馏过的白酒而已,但李清照的那一镟,我在舌尖回味了千百遍。说来也好笑,有时我恨自己生错了时代,若是生在易安居士的年岁里,我情愿为奴为婢地侍奉在她身边,做她宿酒未醒时的卷帘人。
我掸了掸怀里的书,酸了鼻子。
我想知道,晚年的易安居士,是否能够接受那悬得高高的,金子打的鸟架子上呢。清烈如她,怕是会拼尽一切,振翅高飞,一骑绝尘吧。
我不敢自比李清照。但我早早的就把自己活成了曹公笔下的王熙凤。我不知道这是件好事不是。从前念书的时候,身边总有人自比宝黛,吹捧元探的人,家里不济些的,喜欢做湘云,家里再不济地,也总是自嘲是香菱一般的命运。唯独没有人喜欢王熙凤,好似十二钗中的王熙凤不是位金钗,是个铜钗铁钗。但我打小就心疼她,谁不想做个干干净净,能诗会书的好女儿呢。宝玉和湘云在芦雪庵烤鹿肉,姊妹们围在一起联诗,我私心里最中意的便是王熙凤的一句“一夜北风紧”。相较于旁人联诗里含蓄的金鱼之气,“一夜北风紧”可谓是很能脱俗了。
王熙凤,王惜凤,王戏凤,王西风。我不能给这个金玉堂皇的名字找到一个不教人惋惜的谐音。她也是一只被架在高处,任人观赏的凤凰吧。可惜“凡鸟偏从末世来”。站在凡世的架子上,人们看倦了她华美的羽毛,便都开始期待她有朝一日变成一只落架的凤凰。
我也像是一只孤零零的站在金架子上的鸟呢。我猜,我知道,总会有人期待我从架子上摔下来的一天。于是我也不愿意捧出一颗真心来面对尘世间的种种,我只要会笑,会说,就很能应付把我当成一只鸟的那一起子人。
如果可以,我多想带着母亲和外祖父母藏进山林里,将他们安顿在山脚,自己住在极高的山顶,谁也不见。或许偶尔可以见一见白书。
不,白书也不见。
这样想着,窗外的朝阳已泛出了血色的光,缓缓浸染了天际最大的那一朵云彩。
又是一夜未眠,今天还要去学校上课。我把整个头颅浸在灌满了冷水的盥洗盆里,洗去自己再一次在深夜里流出的脆弱的泪。
好似一条向往着蔚蓝海洋,却又在岸上流泪的矛盾的鱼。
周逸:
我请司机先生将我载到隔着学校一条马路的地方,徒步走向校园。
独自一人步行到学校的过程,亦是我完成一套心理建设的过程。通常我会祈祷千万千万不要在这条路上遇到其他的人。我不想给别人看到我从一个失魂落魄的怪兽,逐渐变成那个会说会笑的我的过程。这个诡异的过程可能就像西方神话里,月圆之夜过去,茹毛饮血的狼人逐渐变回淳朴的村民一般。
今天我的祷告没有灵验。我在小道上遇到宋青岚了。他比对着一张崭新的上海地图东张西望。
我快速的收拾好自己,冲他大力地挥手。
“周逸,好巧!”宋青岚穿着白色的立领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散着,可以看到他有力苍劲的脖颈下一片很结实的皮肤。他的腿可真长啊,望着他修身的深靛色的西裤,我不禁在心里感叹。
“Mark!”我冲他小跑过去,好像我们是很相熟的朋友,“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找黄浦大学,我要在那所大学任教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很长的睫毛几乎要触到他极高挺的山根处了。那一刻,我有些分不清他和白书,兴许留学的人都这么爱笑,都能笑得这样好看。
“啊,我是黄浦的学生,以后可能要叫您宋教授了!”年纪轻轻就成了教授了,我暗暗揣度。
“哈哈,那能不能麻烦周同学给我带路呢?”他笑着回答。
“没问题!”我其实对他的笑开始有些发怵了,他和白书不一样,他比白书要深得太多,“Mark!”我补充道,好像对他直呼其名会让我的底气更能托起我一样。
“哈哈,很好,就叫我Mark!这是以后只针对你的第一条班规!”他笑得很爽朗,像是长辈在打趣耍宝的小孩子。
我不再多言。心想这样的一位教授一定能在学生群体里掀起很大的波澜。
青岚:
有些时候,我是个急性子。
没等到学校联系我,我就在下船的第二天摸索到了学校。
中国的地图和法国的地图很不一样,报亭将偌大的上海缩印在一张很薄的纸张上。这样的地图,只有作为纪念品的价值。
我在一条有些荒凉的街道上迷路。遇到了那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周逸。
我和他打招呼,又互相表明身份。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笑着顶我。但我深深的知道,他应该只是一个很老练的扮演孩子的“演员”。如果学校里的学生都像这个小骗子一样,做教授会很辛苦的。但是仔细想想,如果学生都像周逸这样有趣又讨喜的话,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周逸这样的小骗子,让我很想调戏他。我思索了片刻,觉得自己还不算正式教授,暂时还不需要对这位未来的学生有什么责任感。
于是每每走到拐弯处,我都会故意急速的转向和他相反的方向。快到让他来不及语言反应,只好伸手来拉我。
第一次他拉到了我的胳膊,隔着衬衣,我感觉到他的手冰冰凉凉的。
第二次他牵到了我的袖口,手背蹭到了我的手背。他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无奈的笑笑,看得我心里痒痒的。
这样天上掉下来的愉悦让我有些得意。当然也有那么一丝丝的负罪感。
走到距离学校只有最后一个拐角处,周逸把我拉到墙角,把我衬衣上的第二颗纽扣系上。
“衣衫不整者不得入校。这是我作为学生告诉Mark教授的第一条校规。”周逸撂下这句话,扭头就径自走进校园,好像不认识我一般。
我愣在原处。这就是白书口中“很好的小孩子”吗?分明是个很好的小狐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