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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成神或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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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冽,暴雨倾盆。
萧玉年抱着药石踹开清风明月榭的大门。
瓶瓶罐罐,草药银针,散落满床,亦如萧玉年此刻心境。
“沈渊白!”萧玉年抓起颤抖不止的人,“别怕,我在!”
“阿隐……我冷……”
“我在!我在!”萧玉年着急摸药,瓷瓶碎地,又摸一瓶,闻着味道不对症,皆胡乱弃置。
“好热……阿隐,我……好痛……头好痛啊,阿隐!”
萧玉年挽起袖子,“咬这里!”
沈渊白泪眼迷蒙,红得可怕,抓着萧玉年手臂,捂着头,始终不肯咬下。
萧玉年道,“痛就咬,不要怕下口,我不怕痛。”
沈渊白含着泪,泣不成声,血和泪混在同一张脸上,痛苦不堪。
萧玉年忍着痛,朝外头大喊,“医仙请到了吗!!!”
侍女一慌,崴了脚,扑通撞到门上,“在催了!”
“再催!”
微山堂灯火长亮,医仙的船一靠岸,聂卫便掳了人带入清风明月榭。
萧玉年正好作礼,拜见师祖,古漱一抬手,免了。
来的人唤得急,他走得更急,一路上伞都未将衣袍遮住,脚上又踩得到处是泥,谢时觅本在古漱居给师祖整理书典,听说是师弟急传的人,也跟过来看看。
床上的人,是小时候那张苦瓜脸,抱着脑袋,发疯似地滚来滚去,谢时觅记得医书中曾有此证的记载,可一时没有想起来。
直到萧师弟爬到床上,抱住人,师祖用手指在散乱的长发里摸索,她才想起了部分。
“我记得,书中有载,云泽宫曾有一位天骄弟子闯进了一个极其冰冷的地方,最后染了一身寒气回来,经脉里全是寒毒,怎么都拔除不掉,发病的时候,冷得跟块冰似的,全身僵紫,但是他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又不太像。”
古漱摸到指尖的空洞,撩开发丝,萧玉年更是凉得双手发白,“师祖……这是什么?”
“察人不细”,古漱虽无责备,却有意考量,“何种情况会于颅内施针?”
萧玉年紧咬双唇,他知道,不敢开口。
谢时觅思索一番,“急毒攻心,可施以延缓毒素蔓延,人息将尽,可施以吊命,脑子不好,也可施治在恰当穴位上,他是哪种啊?”
萧玉年不言,望着师祖,古漱一身白衣,为雨水湿了一半,“都有。”
“啊?”谢时觅忽然觉得稀奇得紧,凑近喘得越来越弱的苦瓜脸,“他怎么这么厉害啊,那不是很难受吗?”
萧玉年浑身颤抖着,六神无主,古漱取出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炙烤。
室内逐渐趋于悄息,萧玉年和衣而卧,望着安定下来,仍旧不时发颤,说着胡话的沈渊白,眼眶进了刀子。
“上官师兄……你为什么……那是阿隐啊……”
“母后……父王……你们在哪里,我带阿隐……阿隐给你们……”
“存善,远恶……守己……渡人……师父,我杀了上官师兄……你不怨恨我吗……我的善念被恶念给吞了……我守不好自己……我渡不了人……我……渡不了……”
“阿隐……你别走……我念你一尺,你躲我一丈,阿隐我已经如此不堪了吗……”
“……阿隐,反正我要死了,你生气也好,打我也好……只要能看到你……浑身都……不疼了……”
萧玉年抓着颤巍的手,抹去眼泪,“沈渊白,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吻在沈渊白蜷曲的指尖,塞进自己怀里,那颤瑟的动作打在心房上,比上官慕停扎下的那一刀,刺痛千倍万倍。
萧玉年含泪哽咽,已不忍心落下吻,生怕一点点触碰,就伤到他脆弱不堪的身体,师祖虽然施了针,已由侍女安排,在微山堂住下,但此痼疾并非一日之寒,更有年幼时未解之毒作祟。
当年沈渊白秋雪谷山巅,纵身一跃,古千珏虽将人送给师兄古漱医治,却因那毒根深蒂固,无法全除,只好施加银针抑制,可此举弊端诸多,忘事便是其一,若他年再取银针,虽可恢复曾经记忆,却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之痛,万一功败垂成,稍有差池,则命在旦夕。
沈渊白得知萧隐死讯,拒绝医治,得知脑内有针一事,更是恳求医仙无论生死,必要拔除此针。
他什么都没了,如果,还有什么剐心的憾事,便是阿隐说过的,“早在你踏上得月桥之前,我就认识你了”,“你都忘了”……
拔针之痛,除他本人,无人敢想,纵是古漱医人无数,也对这视死如归的孩子刮目三分。
忘掉的七年,尽数涌上脑海,沈渊白头痛欲裂,待伤稍好一些,便听闻上官慕停在晏国顶替身份一事。
阿隐之死水落石出,沈渊白怒不可遏,孤身欲闯皇宫被许空染拦下。
叶如倾见沈渊白生不如死,日日失魂,心生恻隐,“这世上,有一处叫极寒武库的地方,可助你习得比太上心剑更稀世的绝学。”
沈渊白拖着未愈的身躯,坐在极寒武库里,打开师父的手书:
“常人经脉,自幼年通络,少时习,成年则小有所成,及至年长,愈益畅通浑厚,然逆天而行,终非人道,需尝非人之苦,受非人之痛。
命数短短,本不过百年,短时内,强行冲破心脉,以臻至境,更是于寿数极大损害。
吾徒沉渊需谨记,死也为生,生亦可死,往复如期,为师赠你护心丹一颗,切不可莽撞强习,适度即可。
上官慕停原非天越山人,你二人尚有身世牵绊,此且不表,门规虽已废除,若习得而出,仍需操守。
徒本负血海深仇,为师原不必置喙,若念及同门情谊,当需先问清缘由,再做抉择。
师,叶如倾。”
沈渊白浴血踏上宫城的时候,睥睨着陌生又让人切痛的巍峨,脚下宫卫集结如蚁,上官慕停则被护卫在最里侧。
“师兄在皇宫里,睡得可还踏实?”
上官慕停凝望那周身不一样的气势,承霜剑的利芒,更是寒得不能更寒。
沈渊白轻飘飘落下,走进人群中,任刀枪剑戟将自己包围。
“我忘了师兄一向睡得很好,晚上是不做梦的。”
“沉渊……”刀架在上官慕停脖子上,神色丝毫未乱,“咱们师兄弟的话,不该在这里说。”
沈渊白搂紧上官慕停脖子,刀光逼近,“那师兄觉得,我们该在哪里说,殿顶上怎么样?”
沈渊白抓住上官慕停,急掠上房,踩着金贵的琉璃瓦,如踩渣土,“这里宽敞,够师兄施展开了。”
下面士兵围着主殿,根本无人敢爬,上官慕停看到沉渊身上落下的刀痕,心中不痛快,本能询问,“他们伤你了?”
“如今师兄才是如假包换的五皇子,我是闯宫挟持你的罪人,他们不杀我,莫非要杀师兄吗?”
“沉渊”,上官慕停百感交集,“师兄知道你不爱功名利禄,不爱王权纷争,你的金印,师兄也只是借用。”
“师兄,既然你讲道理,那么师弟也跟你讲讲”,今日上官慕停正式加典,上官慕停身上没有武器,亦没有杀气,沈渊白松了刀,“我和上官师兄还有许师兄,一同长大,做师弟的,自问没有对不起师兄过,而师兄杀阿隐,盗强取金印,实在触到师弟的逆鳞了。”
“萧师弟……”上官慕停喃念,“可惜了。”
“师兄竟然也觉得可惜,你动刀的时候,就没想过,一刀刺下去会可惜?”
“萧师弟太过聪慧,他看人,看事太过通透,我若不杀了他,难保他不会张扬出去。”
“所以,你就要杀他?!”
“在山佛寺盘桓那几日,我试过想盗,萧隐他看得很紧,视为珍宝,又有你在,我不好下手,何况……”他停了片刻,“何况老许看到了,把你们两人都抓到山顶上,我没别的办法。”
“那师兄是不是也想过,要杀了我和许师兄?!”
“就算是我死,也不可能让人伤你们分毫,你和萧隐在潇湘城被人伏击,若不是我的人一直跟在你们身后,你们两个没头没脑的小子闯进去,早被孟知秋那个人精,送给钱王寨填腐骨火了。”
“你的人?”沈渊白倒不太信了,“师兄你身在天越山,这些年,在山外,还养了人?”
“师兄何曾骗过你,就连你风寒躺在床上,说要吃热乎的青团……”
沈渊白杀气一扫,恍如隔世,在这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聊着陈年旧事,“我记得,是上官师兄,下山给我买的,等师兄揣着还热乎的青团回来的时候,我的风寒都已经好了。”
“哈哈哈哈哈”,上官慕停大笑,畅念往昔,“老许为了你梦里胡说的东西,也差不多跑遍天越山,给你找什么秋天的雪,秋天的天越山,哪里有你说的又能开花,又有点冷,还像是人笑脸的雪,可把老许愁杀了!”
沈渊白顿了,心中一番痛绞,一转眼,眼白布满血丝,就那样近乎哀怨,又近乎绝望地看着上官慕停。
上官慕停一身华服,高贵无比,想为师弟擦泪,再也擦不上了。
抬到一半的手,无力落下,勉强挤出几丝笑意,“我不知道,你把萧隐看得这般重。”
“我若是知道……”
“师兄若是知道”,沈渊白沉着泪,吸着鼻子,“若是知道,师兄还会痛下杀手吗?”
“我恐怕……”
上官慕停抬起头来,“还是会吧。”
“自你拜入天越山那日,我不知道该幸灾乐祸,还是该喜极而泣”,上官慕停抓着承霜剑,一寸寸刺进抓紧的指节内,“你那时候没有认出我来,现在呢,现在我想你应该,是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