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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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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风和日丽,沈昀悠然照看花草,叶如倾坐在水榭廊子下观书。洛莹莹抱了个大西瓜进来。
沈昀额上起了薄汗,持瓢舀水,“莹莹懂事了,知道沈伯伯渴,想吃瓜。”
洛莹莹上半身全然在西瓜后头,看着无处落脚的花草,不知瓜该放哪里,最后只能走到另一侧。
沈昀弯腰侍弄花草,“好莹莹,找姐姐们拿刀呀,瓜不切怎么吃?”
“轰!”
沈昀手抖了一抖,瓢里水洒出一些,叶如倾幽幽抬头,只见洛莹莹面前的瓷桌碎了一地。
西瓜倒是裂成几瓣,掉了不少在地上。
沈昀看着那堆狼藉,问,“谁教的功夫?”萧玉年必定不会教这种霸道的功法。
“叶叔叔。”
洛莹莹送出坑坑洼洼,比脸庞还大的西瓜给沈昀,“叶叔叔说,莹莹学了功夫,要保护沈伯伯。”
叶如倾放下书,指着沈昀,又指了指自己,耐心教她,“沈叔叔,叶伯伯。”
“义父。”萧玉年在水榭外呼唤。
“进来。”
萧玉年款步走进,瞧见洛莹莹闯祸,侍女正在收拾残局,洛莹莹一见师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颜,跑了两步被聂卫拦住。
萧玉年施礼,“义父,叶门主。”
叶如倾淡淡点头,垂目观书,沈昀将西瓜交给身侧侍女拿着,取丝帕擦了擦手。
“来了。”萧玉年随沈昀走了几步,停在一池荷花前,沈昀拨弄莲花,慢条斯理道,“玉年,这五年来,你替为父分忧,辛苦了。”
“一切都是孩儿分内之事。”
“嗯”,沈昀平和道,“累吗?”
“不累。”萧玉年略微屈身,送上新锦帕,“义父。”
沈昀接过汗巾,擦额,“赵致远的小侄儿已到岛外……”
“是”,萧玉年垂头,“一会儿玉年去迎他。”
“你若是不想见,也可不见”,水中涟漪波动,沈昀嗅着几不可闻的莲香,“赵怀远这趟,可谓不善。”
萧玉年恭谨,“微山堂待客,无论来者何人。”
沈昀笑了笑,“玉年深得我心。”
侍女快步走来,呈上一方鎏金紫檀盒,萧玉年瞳孔涨大,往后退了半步,沈昀掀起盒盖,繁复的刻纹击得萧玉年脑子混沌。
“怎么?”沈昀停手,那盒盖半开不开的停在空中。
“义父……您……”萧玉年攒眉凝重,“玉年还小。”
沈昀伸出一手,“起来,微山堂堂主,膝下重抵千金。”
“可是……”
沈昀收手,取出堂主令,那令纯金四方,正面是微山堂蓬莱紫,背后已着人重新打造,将姓,更换成“萧”。
“今后,拿出堂主的气度来,你跟小白比起来,并不少些什么”,沈昀将金令塞到萧玉年手里,语重心长却又玩笑般道,“恰恰是小白,除了你,还真什么都不要。”
萧玉年托着令牌,心中沉甸甸的,“义父,孩儿不能要这金令。”
沈昀将金令推回,“不是为父选了你当继承人,而是微山堂择了你。”他直起腰身,关上盒子,侍女至一旁,另有两位侍女上前。
沈昀掀开左侧的盖锦,取出一封鎏金红笺,“这是小白的生辰八字,为父已替你们算过,定在上元那日,再好不过,去吧,拿着它,找叶如倾要人去。”
萧玉年定定跪着,接过合婚书,微山堂的金令更加重得可怕。
他终于按耐不住,“义父,您若是兵马已足,玉年愿为前卒!”
沈昀风度翩翩地笑了,“傻孩子。”他牵起迟迟不愿起的萧玉年,送到叶如倾面前,“叶掌门,我这义子配你傻徒儿,绰绰有余吧!”
叶如倾看着沈昀,萧玉年手里攥的婚书未递,沈昀一抵手,将它送出,“怎么的,叶掌门不满意?”
沈渊白听闻萧玉年一大早被沈昀抓过来,只粗略整理仪表,袖口都未扎进,一进水榭便见萧玉年跪地,大吼一声,“沈昀,你干什么呢!”
沈昀笑道,“小兔子崽子,今日,该跪一跪我这皇叔了。”
沈渊白抄着手,不大情愿,被叶如倾一盯,回归正形,“没规矩。”
沈渊白瑟瑟,咬了下唇,“师父。”
待沈渊白走近,瞅见阿隐手里红彤彤的东西,又有金灿灿的东西,“沈昀给你什么?”
叶如倾淡然饮茶,“婚书。”
沈渊白诧异,“沈昀,你不会又要动谁吧?阿隐娶了个乔月瑾,把几位掌门,还有你那些富商朋友,折腾得够呛了,我不同意!”
萧玉年拉他,“沈渊白。”
沈渊白撇着嘴,“他这个义父安安稳稳的当着,拿你在前面挡箭出头!”
沈昀一脸看笑,“既然沈渊白不同意,那咱们就不必费心思了,玉年,拿来。”说罢,沈昀伸手拿走婚书。
萧玉年左右望着,斟酌再三,起身追上沈昀,“义父!”
“我这个义父当得不好啊,有人说我拿你出头,这门婚事,就此作罢了吧。”
萧玉年再度跪下,沈渊白去拉,“阿隐,你干嘛又跪他,沈昀每日乐得逍遥随性,微山堂的事,一股脑都推给了你,你……”
指尖传来触痛,沈渊白幽怨看他,低低凑近萧玉年耳边,抱怨,“捏疼了……”
沈昀两指夹着婚书,放到肩后,“玉年,为父觉得,换人倒是不错的主意。”
萧玉年拿过婚书,撇开沈渊白转身,恭肃跪在叶如倾面前,“叶门主,晚辈萧玉年,求取贵派沈渊白!”
沈渊白一脸发懵,“求……我?”
沈昀幽幽然的声音传来,却是对萧玉年说,“这傻小子,哪值得你喜欢啊!”
叶如倾慢吞吞挪盖,慢吞吞吹沫,慢吞吞饮茶,慢吞吞欲放杯,还未触桌面,又抬起手来,重复。
慢吞吞移盖,慢吞吞……
沈渊白心里急得跺脚,面上表情多姿,“师父……您,接呀!”
叶如倾垂目,摇头吹茶,沈渊白急了,带着哀求,“师父……”
“剑玄门门规,第九条。”
沈渊白跪地默背,“弟子规令,第九,不可不敬尊长。”
“该当如何?”
沈渊白强按不服气,跟沈昀致歉。
“剑玄门门规,第四十五条。”
沈渊白背,“弟子规令,第四十五条,不可外宿。”
“该当如何?”
沈渊白埋地,跟叶如倾致歉。
“剑玄门门规,第六十二条。”
沈渊白念着,“弟子规令,第六十二条,无论何人,不可对他人无状逾界,触碰……触碰……”
“该当如何?”
沈渊白眼中含光,看向阿隐,而萧玉年亦看向自己,沈渊白微微弓身,“阿隐……我……”说完,竟不自觉的露出五年前,纯情的模样,脸上绯红一片。
萧玉年眼中含泪,心中激荡,多年飘摇的心旌,因今日的敬与重,珍与惜而变得非比寻常。
迷仙谷同山川寂灭,师父骸骨成白,自己心死如灰,再到抵死复燃,一路磕绊,终是还有一簇光亮,指引着他,温暖着他,似在道,“别怕,天地不冷。”
萧玉年颔首叩拜,“多谢叶门主!”
“多谢义父!”
送走两位一路牵绊的孩子,沈昀隔着半个水榭,与叶如倾遥遥相望,忽然两人俱是一笑,沈昀道,“你折磨人的时候,心境是不是和折磨我不一样。”
那时他叶如倾偏不下山,就将两人一个困在山巅,一个困在山脚,当真是狠心又绝情。
叶如倾交叠双腿,舒倚着,“人与人不同,你与所有人更是不同。”
沈昀胸暖,缓缓眨眼,日光斜照侧颜,“有时候看小白和玉年,总令人误以为是对镜自照。”
“玉年的身世凄悲,小小年纪在外流浪,要是他不说,我还不知道小白失踪的那几年,是他带着的。”
叶如倾亦记得那些年,“那时候,你疯了似的,拉着我到处找,说是踏遍千山万水,也要找到你皇兄的孩子。”
“是啊”,沈昀望天长叹,“还好,小白遇到了对的人,也还好,玉年遇到的人,都不差,比如古千珏,捡了个孩子回去,底细一概不知,却交托了少谷主的位置,大度得实在是令人倾佩。”
叶如倾道,“萧隐也算没有辜负古老先生的栽培。”
沈昀:“如倾,你有没有发觉,他们和我们好像。”
“像吗?”
“像,很像”,沈昀道,“小小年纪,承不该承受之重,懂了世人眼中悖逆的人伦,你说,要不是我们两个,他们二人如今会如何?”
叶如倾摇头看他,沈昀顾自猜想,“玉年一定恨死小白了吧,一辈子就那样置身在仇恨的泥潭里,谁都拉不出来了,就那样慢慢沉下去,看着周围的泥浆淹没胸口,淹没肩膀,最后窒息没顶。这孩子第一次出现在千灯大会上,我就在想,谁家才生得出这样潇洒清逸的少年。”
“如果最后,玉年真的藏身仇恨里,该是多么可惜。”
叶如倾,“沈渊白呢?如果你从医仙那里自行带回,而不是交给我养,是否会更符合你心目中皇侄的形象?”
“以小白跳脱的性格,跟着我,怕是会成个混世魔王”,沈昀走到叶如倾身边,“小白的苦,一点也不比玉年少,甚至,比玉年还多,可是他毕竟是皇家的孩子,他若什么都不经历,不知人情险恶,不知天底下的至善至寒,又如何成为顶天立地的男人?”
叶如倾点头,“话虽如此,告诉他极寒武库的所在,你是不是也曾心怨我?”
“怨?”沈昀落座,风雅摇扇,扇的却不是风,“一心一念之为一人,那样的奋不顾身,我只在你身上见过,若此事发生在你身上,你照样会为我做到如此,人,尤其是心有所属的人,做这样的事,难道不开心吗?”
叶如倾默了一下,“可是他……”
“没有可是”,沈昀道,“沈氏血脉里,流淌的便是为认定之事,心甘情愿,皇兄如是,我如是,小白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