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澜》Selanie

91、第九十一章 微山堂浮生 …

　　“阿隐……”

　　可是有什么如梗在心，如鲠在喉，横亘于两人之间。

　　许师兄说舍不得清白，套不到阿隐，如今看来，这些在阿隐眼里空若浮云，他看人的时候再也没有当初的温度，眸光里流转的光璀璨明亮，再也照不透他的心。

　　沈渊白想牵他的手，被萧玉年拂袖拒之在外，只能一遍一遍扯着他的琉璃绡，以为可以牵绊住他离去的脚步或是已经冷淡的心。

　　木兰城的风，真凉啊。

　　要是再有一壶酒就好了。

　　临轩的门关上，沈渊白一人被关在外头，抱着手臂睡了一晚。

　　次日，唇边软软的东西在滑动，沈渊白喉结动了动，呢喃着“阿隐”，那软滑黏腻的东西塞进来，沈渊白本能的睁眼，忽然愣住。

　　洛莹莹抱着一堆青团，喂了一枚给他，萧玉年负手站在洛莹莹身后，冷眼睥睨。

　　“师兄，他是不是吃了青团就肯走了？”

　　沈渊白：“……”

　　面对沈渊白的不告而别，晏殊途习以为常，眼看着木兰乔氏被押解回王城，队伍浩浩汤汤贯穿木兰城，而赵致远的囚车最是高大，竟然位列乔月瑾的前头。

　　但凡坐囚车的人，免不了捱些唾骂和烂碎的菜叶子臭鸡蛋，赵致远矜贵惯了，一朝成为阶下囚坐得腰脊依旧笔直，已经让人分不清那是属于朝堂的气度，还是属于江湖的风骨。

　　晏殊途遥望埠外飘行的微山堂画船，感叹一声，“沈渊白，以后的路，终于有人陪你了。”

　　还未回到微山堂沈昀已接到手信，乔皇后入了冷宫，越贵妃晋位皇后，金雀商会不再是皇商，乔策削职，粗略看去此役乔家败得体无完肤，金雀商会这边倒有打一巴掌给口甜头的意思。

　　萧玉年放下信，“义父，越贵妃晋位皇后，今后是否会对我们不利？”

　　沈昀裹着风氅，“为君之道，在于制衡，此消彼长，方能长盛不衰，纪王很会为君。”

　　听着义父的答非所问，萧玉年没有再问，这话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沈渊白坐在高高的桅杆上，啃着苹果，沈昀仰头问，“小白，学明白了吗？”

　　“学那做什么？”沈渊白摇着腿儿，踢在桅杆上，“我又不为君。”

　　沈昀道，“你是祈皇兄的五皇子，是太子，沈禄夺了祈皇兄的皇位，就是夺了你的皇位，你不去抢回来？”

　　萧玉年抬头，只见那黛蓝的长袍在海风中飘得鼓荡，沈渊白看来时，恰巧撞上他的眼眸，他一笑如春风长渡，“皇位而已，有人比皇位更重要。”

　　他把“有人”两个字嚼得很重，洛莹莹掰着石榴，红彤彤的石榴籽送到萧玉年胸前，“师兄，那个人在说谁啊？”

　　萧玉年拿起一颗石榴籽，红莹剔透，“不知道。”

　　“哦。”洛莹莹看手上还有那么多，“沈伯伯，给。”

　　沈昀弯腰笑，“乖，沈伯伯不饿。”

　　“哦”，洛莹莹转头看向聂卫，“瞎伯伯，给。”

　　聂卫抱着长剑一言不发。

　　“哦”，洛莹莹转向路伯，“路爷爷牙口不好，怕嗑坏了。”

　　她愁眉苦脸地看着一捧石榴籽，举向天上，“喂，你吃吗？”

　　沈渊白看到萧玉年手里也有，毫不犹豫地说，“想吃，可我下不来啊！”

　　洛莹莹眼巴巴地望着萧玉年，小嘴一撅，“师兄。”

　　萧玉年抱起洛莹莹，上到桅杆上。

　　三人并排坐着，洛莹莹给了石榴，惊叹地叫起来，“哇，这上面这么好看啊！”

　　远处海天一线，红霞旖旎，流光万丈，照得人脸璀然生辉。

　　沈渊白抛出石榴籽，仰头接下，“是啊，没见过吧！”

　　洛莹莹欢快地拍手，差点掉下去，萧玉年抓住她，道，“小心。”

　　洛莹莹抓着横杆坐稳了，“没有啊，师兄都不带我上来的。”

　　沈渊白又抛出一粒，“要不你也认我当师兄，师兄带你到处玩儿，怎么样？”

　　“好……”洛莹莹一顿，连忙道，“不好，我师兄爱喝酒，你爱喝吗？”

　　沈渊白拿着石榴籽看向萧玉年，“你爱喝酒？”

　　洛莹莹一本正经地说，“对啊，我师兄喝酒可厉害了，谁都喝不过他，他是宰相，会划船的宰相！”

　　“那叫宰相肚里能撑船”，萧玉年道。

　　“这话也不是指喝酒吧”，沈渊白意味深长地看着萧玉年，“你这样教不好孩子。”

　　萧玉年：“你能教？”

　　沈渊白：“能啊！”

　　萧玉年忽然缄口，看向别处。

　　一股海风吹来，洛莹莹红扑扑的小脸蛋上，鼻头也红红的，萧隐解下风氅，披在洛莹莹身上，可是太长有些招风，洛莹莹怕摔，右手抓上沈渊白的腰带。

　　沈渊白将过长的风氅收起来，对莹莹道，“抬脚。”

　　“啊？”洛莹莹不明所以。

　　沈渊白说，“右脚。”

　　萧玉年的目光随着沈渊白的手指而动，他取下系在鞋面上的天河带，拍拍上面的泥土，将拢做一团的风氅捏在左手心，一手牵着天河带，另一头用嘴咬着系紧。

　　洛莹莹抱着那堆绑得有些丑陋的布团子，歪头看沈渊白。

　　“好了，暖和多了吧？”

　　“你是谁啊？”莹莹扑闪着大眼纹问，“你好像，很厉害。”

　　沈渊白拉着桅杆，倾身凑在她耳边，低低一笑，“我喜欢你师兄，你说我是谁？”

　　“师嫂？！！！”

　　沈渊白哈哈大笑，沈昀望着上头吹风的三个人微笑摇头，路伯感叹一声，“还好那根杆子够粗。”

　　微山堂那三层碧色琉璃瓦着实反光，沈渊白坐在上头几乎快要看不清下面的人影。

　　这是回到蓬莱岛的后半月了吧，这些日子他有意无意靠近清风明月榭，多少有点死皮赖脸不着调。

　　因为萧玉年发话了，沈渊白敢踏进他清风明月榭，腿给他打断！

　　某日洛莹莹练暗器，沈渊白躲在一丛花草后头，莹莹的功底其实很好，就是准头不大好，尤其是萧玉年刻意吩咐人给她用很重的暗器，其实都算不得暗器了，跟瓦片差不多重，实在是为难小孩子。

　　头几个掷出来，洛莹莹连靶子都碰不到，后几个顺手了，二十个能勉强中那么一二，忽然侍女送上两个盘子，一个里头是点心，洛莹莹偏头看向另一个盘里，犹豫一会儿拿暗器沾了沾，然后掷出。

　　好巧不巧，好奇害死猫，沈渊白刚露头就被暗器砸了个正中红心。

　　谁说洛莹莹不准的，简直是少女天才！然而这年头还没在脑子里转两圈，沈渊白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沈昀端着汤药一口一口喂他，“莹莹的暗器上有毒，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今日听闻阿隐在舞剑，沈渊白大摇大摆坐在琉璃瓦上喝酒，萧玉年每挥出一剑，沈渊白就十分捧场的叫好，洛莹莹在下头笑得打滚，“那一招明明很普通，师嫂你是不是不会啊？”

　　沈渊白丢下酒坛，“砰”的碎响，“不会啊，莹莹要不要教我？”

　　洛莹莹看他连酒坛都抱不稳，“你下来啊，我教你！”

　　沈渊白一笑，轻飘飘落到地面，对上萧玉年要吃人的眼睛，“不是我想下来的啊，是莹莹让我下来的，你自己也听到了！”

　　萧玉年停下剑，接过侍女奉上的花露，洛莹莹举着剑有板有眼地教沈渊白。

　　“手心要紧紧握好剑柄，剑尖盯准敌人的要害地方，如果面对的是又凶又恶的大恶人，这一剑刺出去一定要让对方痛”，洛莹莹有模有样地细述，“对了，切记是用臂力，而不是腕力。”

　　沈渊白假装拿不稳，急得洛莹莹忙去扶剑，沈渊白问，“莹莹好厉害啊，都是师兄教你的吗？”

　　洛莹莹掌着剑，小手包不住沈渊白的大手，“沐师姐教的，你专心点！”

　　沈渊白道，“湘山派的剑法，我也会一点，莹莹想不想看？”

　　洛莹莹问，“你也会？”

　　沈渊白笑，“是啊，都是你师兄教的呢！”

　　沈渊白耍了一套湘山派剑法，其中还有萧玉年未曾见过的剑招，湘山双侠风骨清逸卓绝，超世脱俗，萧玉年恍恍然间，脱口问，“邱师兄教你的？”

　　沈渊白收剑，“其实是在极寒武库。”

　　“极寒武库？”萧玉年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成全剑魔的地方。”不知何时，聂卫坐在楼头，路伯揣着手笑嘻嘻地跟少堂主打招呼。

　　沈渊白偏头回望，解释道，“灵峰派妙华八宝窟后的巨佛石像下，有一处万年寒潭，寒潭之下有一入口，入其中得一方天地，四壁皆为各家奇学。”

　　萧玉年摩挲杯口，“肖玲玲告诉你的？”

　　“师父告诉我的”，沈渊白道，“怪我不够贪心，只学了不足一半就出来了。”

　　其实是心急如焚，怒火攻心，急于找上官慕停报仇雪恨，莫要说是石壁上刻着的数百年江湖绝学尽数学会，就算只学十之三四，就足以令江湖半数以上的人胆寒了。

　　聂卫问，“剑魔公子，有一路开山劈石的掌法，名叫松问路，公子可曾学过？”

　　“是这招吗？”沈渊白徒手劈了潇湘石。

　　洛莹莹“哇”的惊呼起来。

　　路伯道，“听说赵致远最引以为傲的是天泉宫的那什么？”路伯一时忘了，急拍聂卫的长剑。

　　聂卫替他问，“天泉宫水流音，出手无形，不适合近身作战。”

　　沈渊白化劲为气，一挥，断了萧玉年身后的纱幔，萧玉年放下手，袖间的琉璃绡也一同落地。

　　沈渊白回首间，萧玉年的脸色很难看，洛莹莹跑到水榭下的流水里，捡起气劲隔断的纱幔，捧到萧玉年面前，“哇师兄，你看，断了啊！”

　　侍女们看着堂主说的贵客毁了少堂主拼凑了半个才建起的假山石碎裂一地，又看看原本挂满檐角，如今狼藉四落的定制纱幔，不由得心里都是一颤。

　　萧玉年攥紧拳头，咬牙低怒，“沈渊白！”

　　聂卫和路伯见势不对赶紧撤了，“堂主让我们帮忙，我们是帮上了还是没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