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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微山堂浮生+1 … ...

  •   果不其然,萧玉年把他绑了起来,下的死手,绑得很紧,就吊在玉桌旁的大树下,看书的时候抬头就能望见那双不安分的腿儿在月色下踢来踢去。

      洛莹莹抱着诗书有一句没一句地念着,“明月坐清风,相思云海间……”

      萧玉年:“换。”

      “哦”,洛莹莹往后翻一页,“与君花丛初相见……”

      “换。”

      “哦”,洛莹莹往后又翻一页,“年年常此时,与君心不老…”

      “……”萧玉年放开算盘,往后翻了一大叠,“重新念。”

      “江湖潇潇,人踪渺渺,故人长辞,人与花凋。”

      萧玉年罢笔,“谁给你的书?”

      “路爷爷啊,说是沈伯伯送的。”

      萧玉年拿起封页来看,《迷仙集》,落款沈渊白。

      沈渊白痞赖地朝他一笑,人还在那儿吊着,萧玉年已经收起金算盘走人,水榭门一阖,再也看不见人。

      萧玉年看着地上那本《迷仙集》,半晌后鬼使神差地捡起来。

      多少醉言妄语,萧玉年在心底警醒自己,手指还是忍不住一页页翻看。

      “庚午暮冬,入迷仙谷寻阿隐,阿隐不在,渊然居破落,牌匾坠入尘泥,陷入垫桌脚,起出拭净,重挂。”

      “辛未正月,山下灯火荧荧,刻石碑奠阿隐。”

      “辛未二月,照书习医术,人身百脉,诸多穴道,对镜试扎银针,经脉不通,三日才舒。”

      “辛未暮春,当承霜剑换回草药种若干,照月白数坛,犁地除草,洒水施肥,悉心栽培。”

      “辛未四月,有孩童进山寻仙倌,下山以迷仙谷藏药换回糖果送出,数日后孩童渐多,迷仙谷人声欢笑。”

      萧玉年停了手,隐约见着窗户纸上飘动的人影,吹灭烛火,躺到榻上。

      月光清亮如水,却不足以看清字迹,罢手放置一旁,闻着水沉香睡去。

      沈渊白蹑手蹑脚翻进水榭里头,这里边他还是第一次进来,借着月光一眼就看到那浅透进的月辉之下,似湛着光亮的人。

      萧玉年背对着他,沈渊白悄声摸近,坐在塌侧。

      手指缠上散落如瀑发丝,心却在遥遥发颤,沈渊白侧卧在萧玉年身后,盯着他的耳廓发呆。

      他的头上金簪还未卸除,这样睡着一定不好受吧?

      沈渊白取下金簪,放在手心摩挲不止,曾经他也有一枚簪子,只不过是银的,阿隐送的,可是他丢在迷仙谷了,连同簪子的主人,一并弄丢了。

      他好失悔。

      沈渊白闻着熟悉的水沉香,四肢百骸如同钻进了蛊虫,密密麻麻的,他不可自抑地搭手放在萧玉年腰间,紧紧贴了上去。

      发丝里的香气,不止水沉香,还有属于阿隐或者说是属于萧玉年的独特味道,它雅致、神秘、克制,容不得他人一丝一毫的放肆,这味道偏偏令沈渊白觉得,就是在告诉他,“来放肆”,“别克制”,“都是你的。”

      沈渊白尽情地呼吸着令人着迷的发香,指尖缠上腰带一挑,松落的布料沿着手背慢慢下滑。

      阿隐,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一见到你就难以自持。

      我嘴笨不知道该如何言明心意,也许这样,你就会懂的。

      指端沿着谷沟下落,平坦的小腹一起一伏,琉璃绡拨开,人还未醒,沈渊白定在床头,萧玉年的脸流淌着皎洁月光,沈渊白蓦然吻进,落下一滴泪来。

      萧玉年攥着锦单,眼角亦有一滴泪滑落。

      阿隐,如果你的心已经装不下我了,那么我们彼此便以身体来装,如果我的纠缠会令你害怕,那么请你忍一忍,我会学好一点,学乖一点,不让你,也不让我那么痛。

      跌跌撞撞的人影在清风明月榭此起彼伏,洛莹莹打了个哈欠推开门。

      天怎么又亮了。

      洛莹莹一边走,一边拾起地上的衣服,“师兄还说我睡没睡相呢,师兄的睡相不也不好?”

      洛莹莹因为这句话被罚了,师兄一向宠她还是破天荒头一次罚这么狠,让她背《商者论》。

      她看武学奇快,唯独看书奇慢,更何况是背了,简直要了莹莹的命,虽然她不依不从地闹了小半天,萧玉年还是将她制服得妥帖,威胁她再闹,今天的糖葫芦就拿去喂别人了。

      这话无疑是添油加醋,洛莹莹见满场的人听了这话,就师嫂一人笑得最欢,这抢糖葫芦的仇,就这么结下了。

      洛莹莹被太阳晒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师兄被路伯喊走,就剩师嫂一人坐在花海里的大树上吃葡萄,洛莹莹捡起一块泥巴砸他。

      “师嫂!是不是你跟师兄说不给我吃糖葫芦的?”

      “怎么可能,我多大,你多大,我怎么还会吃那个?”

      “那师兄说不给我吃,要给别人吃?”

      “你师兄要给,也是给你沈伯伯吧,不可能给我的!”

      沈伯伯?

      洛莹莹思考一阵,“可是沈伯伯不在岛上啊,就是给你的!”

      “好好好,就是给我的,那你要拿我怎么办?”

      “我……”洛莹莹憋红小脸,“我让师兄再把你绑起来,吊到树上去!”

      “可别了”,沈渊白摘下一颗葡萄,“昨夜是谁给我解绑的,你忘了?”

      “上次是你骗我,说师兄不高兴了,你要去帮我哄师兄,结果你看,师兄更不高兴了,害我也不高兴了!”

      两人不争不休地吵着,吵了一会儿莹莹不想吵了。

      夜间吃过饭,聂卫兴起要教洛莹莹功夫,路伯附和地送给莹莹好多精致点食,萧玉年得了清净,回到水榭清账。

      金算盘在豆灯下飞快地拨动,倏然一阵风动,那拨金珠子的手指停下。

      萧玉年挥手关窗,将账目移开,底下是那本才看了开头的《迷仙集》。

      不知是着了什么魔,他今日算起账来心不在焉,随手往后翻动,字句跳到眼前。

      “壬申,三月春,百草尽凋,头痛发作,后事不忆,醒来时碧波楼前愈发狼藉,悔之悔之。”

      “壬申,九月秋,入极寒武库,习百家绝学,经脉瘀阙不畅,强行贯通风府、百会、晴明三穴,淤血顿除,晕数日,醒来如坠冰窟,惜不能死在阿隐身侧。”

      “壬申,秋,身处极寒武库不知年岁,唯忆阿隐之言,此生可有心之所向之归途,年少难言心意,今日复忆起,若君尚在,当可答与君听。”

      “壬申,亦秋,亦不知是何年月,穴脉僵冻,恐不久矣,思来想去,此地今后应有人来,若得此集,请替吾送至清川城外迷仙谷,置于萧隐墓前,诉与君听,吾沈渊白此生唯念萧隐一人,愿葬君侧,以慰君心。”

      萧玉年的手轻轻颤动,几乎快要稳不住,心中冰凌如长河入渊,滚滚流逝,他忽然站起身,却茫然不知所措,他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他不能。

      甚至哪怕此时一颗心疯狂悸动,脚下的步子也挪不开半步,他压抑地克制着。

      那又如何?他沈渊白赎罪么,求片刻心安么,那是他剑魔沈渊白的事情,当他得知上官慕停抢走他的皇子位,自然要奋不顾身地去什么极寒武库,那是他高高在上的身份,一个不同于江湖人,一个不同于孤影剑亲传的更令人垂涎的身份。

      他不该因为只言片语就失了理智。

      沈渊白枕着头,睡在清风明月榭的大树上,下面来来往往的侍女往里不停送着东西。

      萧玉年要开宴席吗?

      待侍女们送完退出,沈渊白晃到水榭门前,萧玉年端坐在正中的玉桌旁,桌上摆着各式茶壶。

      沈渊白敲了敲门,萧玉年没有吭声,沈渊白只好重新跳到树上,望着烛火摇曳的水榭。

      纱幔是新换过的,轻薄如烟,离侍女离开过了许久,檐下滴漏未断,算着时辰应当是丑时了。

      往日在迷仙谷,阿隐亥时就睡下了,到了微山堂,着实是什么都变了。

      沈渊白跟路伯要的酒喝得所剩无几,跳下树跑去找路伯,没见人。

      微山堂好像忽然之间空了一样,连往日还在熬夜看画本的侍女水榭也灭了灯。

      奇哉怪哉。

      沈渊白独自摸到沈昀住所,沈昀藏酒他见过,说是几十年前的老酒,有朝一日沈渊白成亲了就挖出来送给他。

      沈渊白拿承霜剑刨了许久,终于见到那坦小酒,顾不得其他上手直接开刨。

      抱出来就着水榭边的流水拿衣角擦洗,洗净拆开,酒香浓醇,还没喝就已经醉了一半。

      “好酒好酒!”沈渊白轻轻拍打坛腹,一个旋身出了沈昀居所。

      今夜清风明月榭灯火长明,沈渊白喝得晕乎,从树上倒栽下来。

      水榭门打开的时候,沈渊白趴在地上,一张脸上到处是树枝划破的皮外伤,萧玉年把这门站在灯火逆暗处,沈渊白看不分明。

      琉璃绡摇曳着走近,沈渊白摸着萧玉年的鞋背,像是不敢触碰,又贪妄地想要触碰,手臂一伸一回之间,蓦地蜷起身体来。

      沈渊白一直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一个捅不破,一个不愿再捅破。

      “阿隐,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敌不过这几年,我未能及时赶到迷仙谷,可是……我就是很想想陪着你,此生复往生,生生复世世……”

      那只脚骤然后缩,手摸空了,落到冰凉的地上。

      “走吧,沉渊”,萧玉年看着他,沈渊白欣喜抬头,后一句话却狂风暴雨般砸进骨子里——

      “我已经不太需要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微山堂浮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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