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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金雀无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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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月瑾的声音渐不可闻,台上只剩下四位没什么惊惧之色,尤其是赵致远,看着地上那摊尚余的血渍暗自偷幸。
乔月瑾纵然心思深沉不够老谋,栽赃不成反受皇后贻害,越贵妃在宫里宫外不止散布皇后跟萧氏的厮缠不清,就连每年山佛寺祭礼,乔皇后总会避开耳目独自前往私僻处祭拜,这种秘闻之风传来传去,总会飘进圣人耳朵里,想不起祸都难。
眼下,这局还没完,有人至今未现身,赵致远始终不安。
果然,纪王问道,“沈昀呢?”
萧玉年道,“陛下,草民萧玉年乃沈昀义子,大婚之日酒水里被人下毒荼害抓来木兰城,至今不知义父身在何处。”
“王上,沈昀来迟恳请王上宽恕。”沈昀气息奄奄被人抬上来,手腕脚腕上皆是刺目淤青,那是绳索捆绑所致,好几处乌黑看上去伤得犹重。
他勉力从木凳上撑起,因脱力侧偏倒下,萧玉年将他扶妥,才未摔落。
纪王关心起来,“沈卿稍慢。”
“多谢王上关心。”沈昀扯着痛处呲牙,赵致远道,“沈堂主可有伤到筋骨?”
“赵公怎么也在此处?”
萧玉年抢先说道,“义父,赵前辈是带人来救我们的。”
经萧玉年提醒,沈昀已知晓赵致远的说辞,方才来时那群血月岛弟子确实在为跪地的江湖人松绑,看来赵致远想将截杀之计转投明处,揽下一份大功。
沈昀岂容他如此安稳得逞,灵机一动道,“拙子的喜帖月前应该已经送达贵府上了,赵公若是会中事务繁忙,也当知会沈二一声,赵公的位置我蓬莱岛至今还留着呢。”
赵致远已觉其中有诈,转向纪王辩称,“臣月前正整理运往西洲的缂丝,月余未归家,等臣处理好事务,人远在西洲归来的路上,未及赶回。”
“西洲离蓬莱岛近八百里,金雀商会好快的马,若非赵公仁心赶到救沈昀一命”,沈昀趴在凳子上,幽幽看着他,“这门亲事拙子企盼许久,没想到落成现在这样,还好赵公未至,不然看到那样的情景,真就怠慢了。”
他顿了顿,“我记得,赵公曾数次求取乔家月瑾姑娘,也不知道为何乔姑娘眼拙,相中玉年,说来赵公与拙子同病相怜,只是玉年情根深中才误中了小丫头的心计。”
纪王听了一会儿,想起来赵致远求亲木兰乔氏的风闻,前两年传得很盛,就连后宫里的妇人都将之当作谈资。
赵致远却面有忧赧,沈昀是想把他往因求思乔月瑾不成,而构害微山堂之角,他禀明其中原委,“陛下圣明,乔姑娘本是才华横溢之人,天下思之慕之的男子数不胜数,臣曾倾佩乔姑娘文采风流,只是乔姑娘芳心早已暗许,臣只是多余之人。”
两人互相牵制一阵,你来我往有来有回,纪王不厌其烦挥手,沈昀埋头低笑,赵致远处心积虑没有占到上风却处处被沈昀压制,十句话里七句被沈昀牵着走,他几乎辩解不过来,又难以抓到沈昀的把柄。
这个钻进江湖里的老泥鳅,真就滑不溜手,抓不住半分!
晏殊途按着伤口,鼓着腮帮终是忍不住了,“草民恳请陛下为惨死的晏氏满门做主!”
沈昀注意到赵致远心头巨震,他那藏于袖里的手攥得发白。
宦官问,“你是何人?”
晏殊途松开伤口,鲜血淋漓流出,“草民是戚城商人晏其时之子,晏殊途,去年草民一家五十六口被金雀商会杀害,只剩草民一条血脉!”
纪王日理万机,这件事似乎没什么耳闻,传上来的案牍里亦极少有“灭门惨案”的字样,那是越贵妃亲弟所管辖的戚城,若当真有此事发生,不应该至今没有半张走奏折递上来。
晏殊途慷慨陈情,“金雀商会为了和微山堂争抢份额,从草民父亲处骗出缂丝,运到西洲贩卖,起初草民一直以为是微山堂做的恶,一度误会了沈堂主和少堂主,今日看到赵致远亮出兵器,才终于断定他就是凶手!”
晏殊途挽起袖子,“陛下请看,我们晏家死去的每一个人身上几乎都有!”
三处透穿手臂上下的眼恐虽然尽力愈合,难看的伤疤和便小的内凹孔眼已然昭示道明,此伤是极细的锐物刺透,对过扎穿留下的。
此时赵致远膝前正是他并未收回的十根精铁长签,纪王沉脸收目,“你去过戚城,可是你做的?”
伤痕摆在眼前,赵致远仍可狡辩,“陛下,臣的确途径过戚城,但是臣并未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更不可能因为蝇头小利杀人全家。”
晏殊途低吼一声,“那是蝇头小利吗,那是普通人家几十辈子都赚不了的钱!”
赵致远辩驳,“我没有见过你,也没有跟戚城姓晏的任何人打过交道,白口说瞎话苍天定不会饶了你!”
“我没有!”晏殊途一激动,伤口处渗血,沈渊白低敛眉头替他按住,“你别激动,又流血了。”
萧玉年往这边看了一眼,瞧见的却是绑在晏殊途手上那东西,仅那么一眼扎眼又嘲讽。
刚才伤人的心愧瞬间消散,萧玉年走到沈渊白身边,沿着刚才扇子滑破的衣袖往下一扯,沈渊白盯着他似在质问“你干什么”!下一刻萧玉年道,“陛下方才晏公子与这位都跟赵前辈交了手,这便是留下的伤。”
白皙手臂上血污糊住肌肤,萧玉年取出手帕擦掉血迹,露出微微渗血的伤口,那不是普通的划伤,而是一排小孔,大小和赵致远的铁签粗细正好吻合。
沈渊白呆了两秒,什么赵致远,这分明是萧玉年干的!那是不是说明萧玉年与晏家灭门案仍旧有嫌!
沈渊白抬手掰他,手却被萧玉年拽得死死的,这家伙胳膊这么细,劲怎么这么大!
宦官凑近来看,片刻后恭敬向纪王点头。
“还有何话可说?”
赵致远惨道,“陛下,这种伤口不一定因臣而有!”
沈渊白道,“此等武器讲究十指协调,赵前辈是当年天泉宫的老人,天泉宫最讲究天地造化,十指为先,先可握剑,再可运针,人的小臂上经节错落,想要避开骨头三根都扎得那么恰好,必是有一定医术或是研习过,天泉宫恰好是半医,医人不医己,深谙此道。”
手臂上的力度似乎按紧了一点。
赵致远道,“空口无凭,除了他的片面之词,谁还见过晏家其他人身上的伤口,臣之前也曾遇到过心怀不轨的人,说不定他曾想谋害我,所以才会留下这样的伤!”
“证据是吗?”沈渊白道,“晏殊途我记得你有一块残帛,是你父亲临终前给你的,快拿出来,让陛下给你做主!”
晏殊途想起上面的字,没有动,沈渊白右手伸进他怀兜里,掏出来交给宦官,那宦官看了字愣了半晌看看沈渊白又看看沈昀,匆匆交到纪王手里。
纪王忽然站起,拿着裂帛拍到沈昀脸上。
沈渊白怔住,哪一节错了?再看上面的字,是他已经忘了许久的“务必提防沈昀”。
一拍脑门差点想把自己拍死过去,沈昀面对帝王的高威,缓吞吞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来。
同样是一张裂帛,颜色一致,唯一不同的是这张看着像上阙,且没有黑色血点。
萧玉年已回到沈昀身边,蹲身替他将另一张展开铺平,上下两张对照起来看,是一句话,“晏兄勿要轻信赵致远,务必提防”,而“沈昀”二字,仅作落款,其中沈昀所持的那张上甚至还有两人印信。
接着拿出第二张,同样有两人印信,却是晏其时单方面的回信,“沈兄勿挂,弟已与金雀商会签下缂丝订契三船,余五船留予贤兄,今年货紧,来年弟再为兄多留一船。”
赵致远面对拼合起来的罪证,和晏其时亲笔的如山铁证,终于软烂如泥。
袖手立在一侧的宦官则将另一封手信掏出,落款是“草民沈昀”,此信呈递予天子,是微山堂将晋城赵家拉下马的引线。
没有这封信,纪王不可能私巡出游。
“你在信上没有为晏其时请冤,写的是木兰女之野心,雷霆可怒,晏其时一事你早知道,为何不说?”
沈昀以退为进,淡淡道,“王上,草民只有晏其时留下的这点东西,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情,草民又怎敢污蔑他人,更何况,赵公的身份草民是该避嫌的,金雀商会是皇商,所以一直以来微山堂的仆从都对金雀商会敬之又敬,就连……就连……”
沈昀突然磕巴地看着赵致远,纪王道,“他的皇商朕随时可摘,他赵家坐不稳,你来坐!”
沈昀婉拒,“王上的好意草民心领了,微山堂身在草野,与庙堂云泥之别,实在不合适。”
“你刚才的话,说下去。”
沈昀续道,“前些年有段时间雨多茶淡,贡茶一年总共才出几十罐微山堂都敬献给宫里了,唯有……”他瑟缩地趴着,全然伪装成温顺的兔子,一脸委屈看着赵致远,“唯有赵公曾找到草民的茶仓,命微山堂贡奉贡茶与他,草民的下人们哪里会不怕赵公的威风,偷偷给了,请……请王上赐草民大不敬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