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澜》Selanie

73、第七十三章 如梦如令 清澈见底

　　今年的千灯大会，虽不及往届人多，但是五花八门的旁门别派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千灯大道两旁，多如牛毛的比武，从镇上一路延伸之河岸边的千灯大会主址，层出不穷。

　　沈渊白抱着承霜剑津津有味儿地看了几场，几乎所有人在看到胸前抱着的那柄剑之后，丢魂落魄地逃远，避而远之！

　　沈渊白抱歉地看着这些人，悻悻穿过躲瘟神似的人群，不再左顾右盼，直接迈进会场。

　　哗然的人群从一开始的噤声到倒吸一口凉气，再到窃窃私语变成雷声鼓点似的嘈杂也仅仅花了短短几瞬。

　　沈渊白刚踏上剑玄门阵营旁的木台阶，其余阵营早就炸翻了锅。

　　“那是剑魔沈渊白吧？他居然是剑玄门的？”

　　“少见多怪，这你都不知道？他头几年直接杀进了晏国皇宫，逼得流落民间刚跟晏王认亲的前太子沈渊白当场下跪，还杀了沈渊白，说是替德行不配做人！”

　　“啊？你在说什么，沈渊白杀了沈渊白？”

　　“剑玄门这个沈渊白啊，原名叫沉渊，是叶掌门的亲传弟子，他在晏国皇宫杀了前太子后，霸占了人家名字，说杀了沈渊白，他就是沈渊白！”

　　“那可是皇宫啊？宫里的守卫怎么没人拦着？”

　　“怎么没拦，拦了啊，可谁拦得住啊！听说承霜剑所到之处，没留半个活口，后来晏国清点伤亡，竟然死了几百人，沈渊白身上到处是血，就是没人伤到他分毫！承霜剑是吃人的血剑，他是要命的魔头，所以才叫他剑魔啊！”

　　“原来如此！”

　　另一侧阵营里。

　　“上一届千灯大会期间，这个沈渊白跑去花楼喝酒，跟湘山派一个弟子为了争美人打起来了！”

　　“啊哈？打得凶不凶啊？”

　　“凶！怎么不凶，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剑魔，打不过人家湘山派的人，一怒之下暗算人家，把人直接给杀了，最后还闹到了千灯大会上，三门六派的掌门人亲自跟他对质！”

　　又一处阵营里。

　　“沈渊白这个人啊，情史丰富得很，他师兄还在千灯大会上给他选妻呢！还有比武的时候，跟对面的姑娘打得是难舍难分好不漂亮啊！最后两人玩得兴起，直接来了一出檀郎戏娇娥，让大家大饱眼福！”

　　“那个娇娥是谁啊？！”

　　“是现如今的灵峰派掌门人啊！”

　　“肖掌门啊？”

　　“可见这个沈渊白啊本性难移，你看，他上个楼梯都不安分，眼睛还在乱瞟，嘘！他看过来了！”

　　太嘈杂了，太闹了。

　　沈渊白真想堵一下耳朵，好好的千灯大会怎么有种乌烟瘴气的错觉。

　　许空染跨过座位，跑到前头来，“来这么早，难得一见啊！”

　　沈渊白塞了包路上买的蜜果给他，“看好戏怎么能不早点来占位置？”

　　许空染拿起一个橘色的话梅“我给你占了好位置，跟我上来！”

　　许空染拉着他走到最后一排，“怎么样，视野绝佳，俯瞰全场！”

　　“好是好”，沈渊白摸了摸身后的栏杆，靠上去，“就是好远啊，这要是想看清楚脸就麻烦了。”

　　“看脸做什么？”许空染道，“这是千灯大会，又不是比脸大会，莫非脸丑就打不好还是怎么的？”

　　沈渊白凑过去一点，假装闻了闻。“许师兄，你变了。”

　　许空染皱眉，“你又要干什么？”

　　他被沈渊白近几年的异常举动吓怕了，他下意识摸剑，被沈渊白看穿，“我很久都不打了，今天也不想打，就是感觉许师兄没从前任性了，以前师兄闯祸呢，都是我帮你担着，现在我稍微想闯一点祸呢，师兄就一本正经的，跟以前一点都不像。”

　　许空染一话梅按在沈渊白额头，“你还好意思说，变化最大的是你才对，师兄只是年纪大了不爱闹腾，你是越长越闹腾，小时候太憋屈了现在报复性地闹不停是不是？”

　　“不是”，沈渊白抿唇笑，眉眼弯弯的，“师弟为了逗师兄开心而已，不也是师兄说的，闹也是一种天性，是人之常情，爱笑的人才会有人记得，像阿隐那样！”

　　许空染叹了口气，“你还没忘了他啊？萧隐是很好，可他毕竟已经离世了，五年了沉渊，你该试着走出来了，你看看天底下的姑娘，或者，你看看天底下的男人，不是让你看我！你看看其他人，除了萧隐之外，一定还会有别人，一样很好。”

　　沈渊白笑着摇头，“许师兄，忘一个人很简单，可是遇见一个人很难。”

　　许空染道，“还简单，你明明就是不肯忘！你总在给自己找借口！”

　　沈渊白淡淡的，心口却微甜，“想要忘记一个人，用别人的影子去覆盖，一层叠一层，多试几遍，总有一遍加上去之后，能把心上漏风的伤口填补封盖，再也不感觉到冷，可是，遇见一个人，尤其是遇见一个足以令你倾心的人，何其难得。”

　　“那样的人，不仅仅是因为容貌、举止、谈吐对你产生吸引，还有感觉。”

　　“起初是淡淡的，朦朦胧胧的一片白雾，什么也看不清摸不着，人总会遇到茫然不知的时候，那时候在越河洲就是这样，我在大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一阵风声之后，我看见了。”

　　“是阿隐来了。”

　　“他不顾安危的接我来了。”

　　“千灯大会的时候，我被肖玲玲砍了一剑，阿隐甚至比师兄你还先到我面前。”

　　“在麓云山庄的时候，我们两人同时被人偷袭，从房顶跌落，阿隐的嘴角明明流了比我还多的血，却抱着我追地，不让我摔着，结果自己躺了足足数月。”

　　沈渊白陷入漫长的回忆。

　　“还有九华山上，他被刘长青指责，却怕我错过他的讲义，选择独自离开。”

　　他……

　　他们在九华后山的石洞里，渡过了漫长的雨夜。

　　那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阿隐的温度。

　　是暖呼呼的，不同于任何裘衾，任何皮毛，是温暖厚实的胸膛，是足以令人听清心跳的安心却又悸动的所在。

　　迷仙谷惊雷那晚，他好后悔。

　　胆怯得什么都不敢说，只知道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人，哪怕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哪怕他熟睡之后，一寸寸抚摸过他的脸颊，记清他的样貌，哪怕抱着他的时候，他的力道比自己还大……

　　哪怕……

　　哪怕那只手忽然褪了他的衣物，他却没有分毫拒绝。

　　片刻后，那只手却停下，只是萧隐的拥吻差点令他窒息。

　　扑通的心跳在黑夜里暗自焦灼，萧隐却忽然起身离开，在冰凉的澡盆里，浸泡了整夜。

　　那夜的梦绮丽悠长。

　　沈渊白梦见有人有人知晓他的心事，跑到阿隐跟前告状。

　　他想了很多，心乱如麻。

　　恰跟他所想的一致，萧隐在他人告状结束后第一时间找过来，那种灼人滚烫的目光，他从未见过。

　　两人沉默许久没有半句话，只是隔着半个院子，互望许久，身形都站凝了。

　　阿隐提步的一刹，沈渊白倒吸一口气，心中既欣喜又害怕，那袭紫衫靠近，灼热的气息扑在耳边时，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个身影融为一体，漆黑如许的长发，应着无数日夜的愁肠百转终于相缠，阿隐激动着嗓音发颤，在他耳边厮磨，“渊渊……”

　　梦中的沈渊白耽于这样的温度，只属于阿隐的温度，展开双臂，回应着他的拥抱，“阿隐，你知道了……”

　　“知道了，索性今日终于知晓你的心意，我曾以为只是我一厢情愿。”

　　“阿隐，加上我的这一厢情愿”，他笑了笑，似乎笑到阿隐心坎上，“如今我们是两厢情愿。”

　　阿隐收紧手臂，“两厢情愿，如斯难忘。”

　　梦境黑白交错，夜色无边，从未觉得眼前的人，如此让人沉溺。

　　沈渊白如是，阿隐亦如是。

　　发丝缠在指尖，却无人愿意抽手，沈渊白望着他，像是看不够。

　　“阿隐，你曾说，此生我总会逢着个神魂相倾之人，如今我逢着了，想问问这个人，可愿做这样的独一无二？”

　　“这话该由我问”，阿隐勾起笑，“你在千灯镇时便问过了。”

　　沈渊白道，“那不算，那时候，我其实以为的是……是朋友的意思。”

　　阿隐心痒，总想探问究竟，“如今呢，如今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如今，便是我之于你，你之于我，一体同心，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去有你所在的每一处地方，看你走过的每一寸河山，陪你做你想做的每一件事情。”

　　阿隐浅浅道，“我想的事情很简单，一处简单的屋宇，两个人。”

　　“就这样吗？”

　　“就这样“，阿隐道，“渊渊，你是人间惊鸿，惊了我这一生，又成全了我这一生，所以答应我，别再抛下我。”

　　喘息。
　　无止尽的喘息和颤动。
　　纠缠的人影分不出你我。

　　“别再突如其来地纵身扑向万丈深渊，我再也无法承受又一个七年。”

　　“阿隐，在我心中你已抵过人间无数，我又怎么舍得放手？”

　　……

　　我又怎么舍得放手……

　　万丈深渊……又一个七年……

　　沈渊白忽然闭眼，脑子里的场景混混乱乱。

　　许空染见他低头不安的模样，有些担心，“怎么了？是不是又发作了？快坐下！”

　　他摸了摸沈渊白的兜里，掏出一瓶药来，抖不出骂道，“该死的，用完了！”

　　“冯大宝！冯大宝！”

　　圆滚滚的剑玄门弟子匆匆跑来，“怎么了师兄，以后别叫我小名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叫冯如朗！”

　　“快去找德玄道长拿药，就说沈渊白要的，快去！”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渊渊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

　　如今呢，如今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渊渊……所以答应我，别再抛下我……

　　这……

　　这根本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