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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闲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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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丈高的木质旗杆矗立河岸边,微山堂旗帜和千灯大会的旗帜一左一右在风中招展,剐蹭着上方垂下来的那双来回晃动的黑靴。
河风带动漆黑的发尾,紫色丝绦扬扬起落。沈渊白拿着一枚油纸包裹的青团,吃得津津有味,状似不经意撇了一眼对面雅阁。
雅阁中,唯一能接住他送出的东西的,只有那个身穿琉璃绡,金枝玉叶般的人物。
对方眼光移过来时,沈渊白举了举青团,浅笑,以做邀请。
只是那人十分无趣,并不多看。
对面乱作一团的雅阁,热闹非凡。
在窗户阖上前,沈渊白只看到那人把接到的东西放置在桌角。
窗户再打开时,靠着木杆腰酸背痛的沈渊白终于直起身子来,朝内望去,雅阁早已人去楼空,至于那枚无人问津的青团,仍在原处。
很少有睡得这样安稳的夜晚了,沈渊白头一次睡到日上三竿,许师兄摸到房里塞他一手龙须糖。
“许师兄,我现在不喜欢吃糖了。”
不容他推卸,许空染往他怀里一推,“不喜欢也得吃!以前上官送你的还少?你哪次说了个不字?”
此话一出,许空染自觉失言,蓦地愣了一晌,反先把自己惊了个慌乱。
坏了!怎么能糊涂到在沉渊面前提“上官”二字!
蠢材!
许空染恨不得往脸上自抽两耳光,忙转而言他,“那个,师兄还有点事儿,就先走了啊!”
“许师兄”,沈渊白忽然叫他。
许空染猝不及防,“啊”了一声,又不好厚脸皮转头面对师弟,只听到沉渊低声问到,“师兄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许空染甫一问完,恍然了悟,“因为上官?”
沈渊白点头看他,“我杀了上官慕停,师兄会因此讨厌我吗?”
搭在门上的手,僵直停顿,过了会,许空染压低了声音,不咸不淡地道,“不怪你,都是他咎由自取的。”
大门阖上,日光下落,照得手里的龙须糖盈盈微亮,沈渊白望之沉思片刻,又望了会儿窗外。
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雏鸟,扑腾着未丰的羽翼向成鸟乞食,成鸟不厌其烦地忙碌一晨,带回可口的美味。
曾几何时,沈渊白也是一只待哺喂的小鸟,而不辞麻烦,带回食物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心怀仇念,已然手刃的师兄,上官慕停。
马厩前,沈渊白一手揉在鬃毛上,一手喂玉米棒,小白马吭哧吭哧,嚼得不亦乐乎。
旁边高峻的黑马,似乎被小白马吃得香甜的声音所吸引,踢着马蹄,往这边凑。
“你也想吃?” 沈渊白拉开褡子,掏出一根玉米丢进马槽,“送你一个!”
黑马在草料堆里翻了翻,才找到,依依不舍注视投喂的人离去。
有伙计模样的人,快步走入,牵出黑马,看到隔着四道横木的右侧马槽里,有残碎的玉米芯,赶紧捡出来,丢到小白马那边。
贵人从天字号上房移步而出,伙计佝偻着身子把缰绳高高举过头顶,南歌客栈掌柜往身侧移开半步,“少堂主,您的马。”
缰绳离手,忽然地上掉出一颗未嚼碎的玉米粒来,随即头上传来些微冷,又极低的声音,“第一天当伙计?”
灰衣伙计脚下一软,扑通跪下,吞吞吐吐说,“萧……”
掌柜绯衣珠花,往前半弯腰,一巴掌拍在伙计布帽上,“萧什么萧,喊少堂主!”
“是是”,伙计连忙改口,“少堂主……”
贵人拍拍马脖,看向掌柜,道,“这点小事,难不到齐掌柜吧?”
齐掌柜头摇成拨浪鼓,开口笑,“哪儿能啊!”她照着伙计踢了一脚,“去,给少堂主丰神俊朗的黑马腾空马厩!”
伙计苦大仇深地仰望神采飞然的掌柜,“啊?可是那位客官……”
齐掌柜美目一盯,将他的话钉死在摇篮里,“可是什么可是!快滚去办!”
大概是被踢到膝盖,灰衣伙计愁眉苦脸地捂着腿,一瘸一拐地往马厩方向去了。
近晌午时分,沈渊白才爬起床 买了早食勉强垫垫肚子,生硬的饼还没吞完,余光陡亮,人已经站在昨夜那栋揽华楼前。
“既然能转到这里来,说明是天意,天意让我到此,不进去岂不是愧天?”
恭候在门边的小二,笑脸相迎,“客官几位啊?”
“一位。”
“您这边儿坐,这边是雅座,您一位整好!”
沈渊白食指朝天,“我要坐三楼!”
“三楼?哟公子,三楼可是雅阁啊,您一个人太空了!”
沈渊白随手往后丢了枚大的,一副嫌弃他不会做生意的样子,“没人坐岂不是更空?”
揽华楼是一栋四方楼阁,登高四面可观景,且是千灯镇最豪华最高的所在,位于两条细水交汇处,大门招牌正对河岸渡口,两侧临街亦可察延伸到此的小渡口,这三楼的雅阁门一扇接一扇开启,雕花窗棂也一扇接一扇打开,终于他找到了正对旗杆的那间。
珠帘从纤长苍白的手指滑落,看着缺口的那处在手间落下的些微粉末,轻轻滑抹,如琢如磨之时,凝眸回望那个寂寂然的座位。
小二拿着菜单,小跑上楼,这位客官脚下生风,让他好一阵赶,挨个房间扫了一遍,最后居然在那间找到找到,小二岂敢怠慢,把银子塞回客官手里,急忙把人拉出来,背着门关好喘大气。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给钱还退回来!”
小二胸脯还在起伏,死死护着门,“其他雅阁随便选,唯独这间不能用,客官还是选别的吧,隔壁那间就很好,视野绝佳啊!”
沈渊白把银子塞进小二衣兜里,“我就要这间,别的不喜欢!”
小二急忙摸出银子第二次退还,“那揽华楼做不了公子的生意啊!”
“为什么做不了?里面不就是比其他的大点,好看点么!”
小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打量这位客官,他是认得这身剑玄门的衣服,但是剑玄门天高皇帝远的,小小得罪一下没什么,那位可得罪不起啊!
“实话跟你说吧,这间被微山堂包了,就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四天不待人,微山堂包圆的银子也是照付的,所以这间不接外客。”
“微山堂?”沈渊白微眯起眼来,“你们招牌下挂了微山堂的标记,说明你们就是微山堂的,还拿这个唬我!”
小二肩膀被扒,还是死命拦着,“我们揽华楼是木兰乔氏的产业,与微山堂不是一家,不能混为一谈,不过以后就不好说了。”
“以后?照你们木兰乔氏这样做生意,有钱不挣,以后是难说!”
小二笑两声,“我们木兰乔氏是要跟微山堂联姻亲的,以后两家就是一家人了。”
沈渊白见小二迟迟不肯退让,也懒得再扒拉他了,把银子揣回兜里,抬腿往楼下走,“沈堂主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该成亲了。”
江湖人大部分精通消息,碰上个消息这么不灵通的,小二还是头一回见,“我们乔小姐是和少堂主订的亲,公子慢走啊!”
少堂主?
沈昀莫非还真有私生子不成?
沈渊白在驿站接了封快报,便前往千灯渡口,往昔在此地时,杨柳千绦垂落,随风飘摇,一袭青衫并立于身侧,胜却人间无数。
今年碧绿柳绦依旧裹缠着撩人的春风,只是再看身边时,却无人并肩。
湖面平静无波,远处白光一线,隐隐有画船的影子。
沈渊白跳上白玉栏杆,摸着柱子上镂刻的三重莲花,静坐其上安静远眺。
阿隐,我遇见一个人,我觉得像你。
可是他哪里像你,我却说不上来。
只是坐在花楼里的时候,风里那抹身影让我觉得应该是了,因为只有你才会有那般清瘦的风姿,也只有你才有那般清绝的骨相。
可是,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眼神,无一像你。
终究只是形似罢了。
世上哪有第二个你,第二个有风骨、有耐心、无论何时都在乎我、护着我的那样一个你?
没有了。
自你以后,这尘世,都不会再有了。
忽然身边落下一袭青衫,斗笠下白纱遮面,一柄银色长剑横在腿上,“坐这里发什么呆?不是说找个地方请我喝酒?”
沈渊白望向湖波,风过荡起碧蓝的微波,湖天一色之中,黄翅粉蝶绕柳飞过。
“找了,你没在,索性就不喝了。”
“小气。”青衫人自带一壶小酒,右手拎着根钓竿,“等叶门主呢?”
“不等你就对了。”沈渊白淡淡道。
钓线长长抛入湖里,“咚”一声鱼饵沉入水中,青衫人拂袖饮酒,一手执竹竿,笑盈盈问,“到底什么时候肯跟我打一场?”
沈渊白道,“我死之前吧,我怕把你打死了,没人陪我喝酒,等我要死了咱们就打一场,到时候”,他看过来,“一起死怎么样?”
青衫人不怒反笑,“哈哈哈,沈渊白,你果然有病!大好春光在此,我可不想死,我要是死了,花楼里那些姑娘,不都得伤心死了!”
“所以”,沈渊白道,“晏殊途,你那么怕死还想找微山堂的事,微山堂的聂卫,你以为那么好对付?”
“沈渊白”,晏殊途忽然道,“死这种事,我不信你不怕。”
沈渊白低沉着,“怕,可能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怕。”
晏殊途拍他胸膛,“我就随口一句,你别这样丧气着脸啊!”
沈渊白侧目看他,却只能望见模糊不清的轮廓,“借我喝两口。”
晏殊途往湖里一抛,“想都别想,自己捡去吧,捡到就都是你的!”
望着酒壶下沉,沈渊白被阴阳怪气的举动气笑,“来迷仙谷找我赠药吧,包你药到病除!”
晏殊途无所畏惧地道,“治好你自己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