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九章 痴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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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长的千灯河穿山越岭，自万仞山崖发源，又有潇湘水汇入，到千灯镇时已颇有龙蛇气象，绵延起伏的山丘在河对岸倒退，沈渊白骑马载酒，悠悠南游。
砂石道上多有卵石，间杂少许河沙，今年走这条道的人似乎特别多，以至于卵石从掩埋的河沙中露头，身下的小白马一个不注意，踩滑侧倒。
沈渊白纵身下马，小白马才在脚忙脚乱中勉强站稳，沈渊白幽怨地举起酒壶，“沉渊啊沉渊，那么多好路不走，是不是傻啊！”
道路一侧意气风发往千灯镇去的路人瞥过一眼，见日光下，一位剑玄门弟子因为白马失蹄，翻洒酒水而罪责，回过头去不再看那被日光所笼罩，连面目都看不清的人。
“苏兄，听闻今年千灯大会与往年比起来，是延长了，这是为何？”
“其中因由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三门和九华、云阳、三清欲意推举能人贤派，壮大我江湖声威，不至于声名寂寂，人才不举。”
“那也就是说，七谷十二岛有望和三门还有三派平起平坐了？”
“我也是听说，叶掌门这几年一直为江湖兴衰奔波，一面扶持七谷十二岛，一面号召众掌门广收门徒，这被扶持的里边，好些都是当年玉盟主还在时，那些名门大派的后人！”
“也难怪，要不是五年前迷仙谷一夕覆灭，谁能想到他们窝藏了那么多祸乱江湖的人，除了那个鬼蜮十七恶的裘天峰以外，迷仙谷还藏匿着率领朝廷大军，攻杀云泽宫的青云四秀陆承；因嫉恨天泉宫而四处给天泉宫引战的魑魅君莫笑，还有谩骂过玉盟主的乱笔书生朝南渡，大半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乱贼都潜藏其中！”
“难怪啊，卢掌门生前确实为江湖除了一大祸患，只是如今灵峰派人丁寥寥，已不再与三派齐名，肖掌门年轻有嘉，临危受命，扛起重殇之后的灵峰派，她一个女子，实在难得。”
“是啊！”
与这边隔着半条道并行的剑玄门弟子，在斑驳的阳光下，牵着缰绳走到小白马前头。
光亮闪过，明晃晃一阵后，两人看清那人手握的佩剑，不由得均倒吸一口凉气，往林子边躲了半步。
两人小心翼翼停下来，让那人先行，待一人一马，一剑一酒壶悠闲踏步走远，才长舒胸腔郁气。
“那是剑魔沈渊白吧？”
“传言血影承霜沈渊白，系有三道紫色丝绦，一道束于发尾、一道系于腰间、一道是为剑穗挂在承霜剑上，为人狠戾杀伐，噬血难收，是他！”
这些年，沈渊白数次来千灯镇喝花酒，这条河畔砂石道早已轻车熟路，只是新买的马儿认生不认路，不爱跟生人走在一堆儿，也不爱吃干草料，入了千灯镇，沈渊白便牵着马儿径直走向玉米铺子。
“姑娘，十枚玉米，要大个的！”
沈渊白牵着小白马走出数十步，后知后觉的玉米姑娘刚起身，银子便不知从何处抛来，落入掌心。
马蹄践得石板清脆，“踢踏踢踏”，小白马嚼着玉米津津有味。
沈渊白挑了个最嫩的啃了几口，余下的全塞进黑褡子里，挂在马背上。
天色将黑时分，千灯亮起，照亮街头巷陌。
他选了微山堂的南歌客栈落脚，小白马交予微山堂伙计牵走后，完全无需费心，只交代几句，“沉渊不喝有虫的水，不吃纯粹的干草，不住两匹以上的马棚，不近生人，喂完背上的玉米后，需要买当日新摘的玉米，隔夜的也不行，记住啦？”
伙计伺候过无数条件苛刻的大爷，第一次伺候娇气矜贵的沉渊马大爷，看它品相仅仅是下三流的矮马，不细看还以为是头驴。
交托小白马后，沈渊白掂了掂兜里的银子，微微一笑，“花河岸的姐姐们，沈渊白找你们喝酒来了！”
千灯映照下，沿河花楼灯火透明，锦绣成堆，红纱幔吹拂而过，直扑人脸面，闻者觉香，观者觉艳，唯有沈渊白觉着难以言喻的亲切。
花娘一见旧熟人，冲楼内应侍招手，应侍女扶着阶栏，甫一瞧见花娘妈妈的举止，拉起滑落肩头的衣衫取酒。
沈渊白坐于二楼栏杆，跷脚俯览，远山静谧如波，楼外人声笑语，舟楫摇橹荡出波涛，碎光粼粼铺满蜿蜒河水，酒香萦绕水镇。
忽然沈渊白跃出红楼，众人只见一道极快的黛蓝色身影，风掀帘动，而桌上的酒杯还在晃动。
沈渊白跃下花楼，目视河中一艘划破满池碎影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一个人，清瘦出尘，身姿多有风骨，着一身琥珀色琉璃绡，迎风而立，负手前望。
沈渊白隔着千灯河岸，痴望地追出，不小心撞上几个人，被撞的人皆在回望到紫色三绦时，庆幸自己还能活命。
沿路两侧，人声忽然缄默，斗酒的、论诗的、谈古说今的皆作纭纭幻象，被他抛诸脑后。
那惊鸿的身影仿如一盏惊蛩的湛湛明灯，从荒暗处来，点了一路锦绣璀璨！
沈渊白追至石桥上，乌篷船自打桥下过，那人的琉璃绡在风中轻摆，抵达渡口后很快拾阶三步，上岸。
此时船已停渡，而沈渊白这侧看出去，视线被一艘画船遮挡，情急之下沈渊白跃上船头，船身在河中摇摇晃晃，收桨的船夫看着素不相识的陌生青年，还未启齿，来人便伸手送来一枚银子。
着琥珀琉璃绡的人走入一片声色场，高谈阔论，罚酒赢钱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却浑然不沾，从这喧嚣里安然走出两步，有十余位贵公子从揽华楼内出来迎接，纷纷嘱意自家仆人去接洗风尘。
那人只微微颔首谢绝，贵公子们十分谅解，寒暄着把人往三层高的酒楼引。
沈渊白迈出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一段是小跑着。
“阿隐！”
那人没动，十余贵公子和他们的家仆齐齐看过来，只见一位缎衣黛蓝，瞳仁漆黑，眉目郁冽，胸前一团流云蔽月纹的公子望着他们。
从那公子腰间孤零零垂下的一枚青紫瓶看，像是个医者，从手上那把狭长的三尺青锋看，又像是个江湖人。
众公子是纪南十大富商之子，对江湖门派虽不精通，多少知道些，认出此人剑玄门的身份后，目光几乎都移向眼前的贵客。
贵客似乎没有被那公子的声音打扰，伸手往前，邀约入席，“各位公子，请！”
“阿隐，你怎么不理我！”
沈渊白搭上琉璃绡，落在那人肩头，隔着一层薄绡，感觉到掌下的肌骨终于动了！
那人回过身来。
沈渊白往后退了两步，不……不是他……
沈渊白噎住，“你……”
那人目色深沉，声音低郁，问，“你找谁？”
沈渊白心中一停。这张脸，从未见过，这个声音，也不是。
阿隐清雅出尘，与世不俗，笑起来眼睛里是莹白如雪的柔和，当得起迷仙谷的仙倌儿之名，而眼前之人，庸雅卓绝有余，意态纨绔潇洒，虽然风度翩翩，双眸却寒光清凛，不可一世。
不止不像，根本不是。
阿隐若是现在还活着，论相貌，只怕也比不上眼前这人！
可是眼前的脸又让沈渊白觉得莫名熟悉，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人已然敛眸回身，众公子只有数人回看一眼，其余皆簇拥贵人往人声鼎沸，酒杯碰撞清响，衣香鬓影的揽华楼内走去。
步入雅阁，第三层的雅阁里珠链拨响，如水泉清脆。
侍女拨开珠链，身侧有人道，“萧大公子，请上坐！”
沈渊白在原地怔愣良久，茫然无措望着远去的乌篷船，那一簇蓬莱紫印在乌篷的雨帘上，随波摇曳。
雅阁内，酒过三巡，岭南富豪陈恪彦之子举杯道，“萧大公子，今春起，淮水以南的商河航道真交给我们陈家？”
萧玉年点头，“岭南陈氏居淮安之便，通管淮南及商河一带，再好不过。”
陈公子看向邻座，道，“那往年……”
一侧的淮北蔡寿椿之子道，“往年那条航道，是由我们淮北蔡氏出人。”他看向萧公子，不由发问，“为何如今要交给岭南陈氏？”
萧玉年道，“去冬时分，听闻贵府上逢疫病，伯父及令兄皆是苦丧，义父也是希望蔡兄能腾出手来，多照看一下伯母。”
另一边木兰乔氏之女晚到，婢女推门而入，众贵公子起身迎贺，“乔小姐，恭喜恭喜啊！”
乔小姐一身绯色，额间缀了颗盈白的海明珠，举止婀娜，是正经的官家大小姐，她欠身一笑，婢女移开檀木椅，乔月瑾缓缓落座。
“贺我什么？”
陈公子道，“少堂主方才说了，木兰城及周围十郡县的米粮生意，明年都归你们木兰乔氏！”
乔月瑾看了对身而坐，隔着圆桌的萧玉年，目光低垂道，“那今年花落谁家？”
那陈公子拍拍胸脯，身后的仆人也昂首挺胸起来，带着三分骄傲，“自然是我们岭南陈氏！”
乔月瑾懒抬眼，“月瑾在此先恭喜陈公子了，明年阳春三月，恭候陈公子交还微山令。”
陈公子一一致谢，脸上笑了开来。
微山堂每年将所涉猎领域交托部分出去，各路富商争前恐后地欲搭上微山堂这艘大船，交托部分会由专人记录在册，并授予刻有蓬莱紫的玉牌，名曰“微山令”。
次年春再交还所领得微山令，并依头年业绩评判是否需要更换合作人选。
席间有人看向萧玉年，他只风雅地举杯，看着觥筹交错，把酒言欢的人，不再掺言。
忽然玉帘响动，有什么东西击碎玉珠，顿时化作粉末！有人下意识后躲，有人受惊，有人发出刺耳尖叫，有人平寂无波地接住。
看向栏杆外。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