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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山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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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年匆忙转头,空荡荡的山巅除了自己哪儿还有人!
脑子里嗡的一声,回荡着两个声音,“今儿天不错,带他挑个喜欢的山崖吧……”
“这片山崖,很好……”
刚才竟未察觉,最后那句话传来时,声音已经小的可怜,心里暗骂,萧玉年你个大傻子!
他浑身瘫软的坐在崖顶,脸上是大悲之相,一双眼珠凝滞无光,心如芒刺,如鲠在喉。
什么相见恨晚都是胡扯,世间大悲莫过于相见恨早……他还太小,还不足以保护想保护之人。
正当他悲痛欲绝时,悬崖间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大喝,“谁家娃娃乱扔?”
那声震喝内力深厚,将藏在林间的鸟儿尽数惊飞。
娃娃?沉渊?
萧玉年顾不上那人是谁,扯着哭得沙哑的嗓子朝悬崖里大喊,“前辈!我在这儿!最高的山顶上!”
声音穿过厚重云层回传到悬崖下,只听白云底下响起一阵扑簌,接着一位白发老者,破雾穿云,衣袂飞扬,腰间裹挟着的正是沉渊。
再看来人虽有两个人的重量,却轻巧的借助石壁上的乱石尖,蜻蜓点水般轻功飞上。
那老者鹤颜银须,衣紫衫有黑襟,腰间系一条金丝带,翩翩绝尘。
他放下双目紧闭的沉渊,落到崖上站定,眼神冰冽,质问眼前的青衫小娃,“你推的?”
萧玉年看到失而复得的沉渊,大喜过望,试探着鼻息,还好还好,只是昏厥而已。
他抬起头朝老者鞠了一躬,惊魂未定。
白发老者负手俯身,将脸凑近,“黄口小儿,若是你推的,悄悄告诉我,我再将他推下去也不迟”。
正说着,右手按成爪,扣住沉渊的手腕。
萧玉年伸开双臂挡在沉渊面前,决意不可再让他有任何闪失,“你别动他!”
白发老者轻蔑一声,随即松手,脸色不悦,“救人一命,听不到个‘谢’字。”
萧玉年知道自己对“恩人”鲁莽了,又不敢放松戒备,此人衣衫从未见过,不知是哪门哪派的高人。
他收起双臂,抱拳在胸,朝老者鞠了一躬,正色道,“前辈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必当铭记于心,以图来日相报。”
“哦,来日?你若转身带走他,这救命之恩要怎么还?”老者步步紧逼,连发三问,目光锐利锋芒毕露,逼得萧玉年微收目光,滴溜溜转着眼睛,一时答不上来。
老者撤回凌厉的目光,背过身去,“莫要胡诌个借口,想骗过去,这种把戏看腻了。”
萧玉年看向沉渊已无血色的脸,表情复杂,白发老者从山下而来的那身轻功,他之前自然没见过,天下轻功分三六九等,而上乘轻功当是可绝凌绝壁而上,可蹈万丈深渊而下,方才白发老者能在山崖间轻松跳跃,想必是隐于天越山的高人,瓜大师没有他这份功力救不了沉渊,兴许眼前这位可以救他。
他心思一转,望着白发老者清瘦的身影,目光灼灼,“前辈……您若能救他,萧玉年听凭差遣。”
那身影未动,衣袂在风中翻飞,传来几个字,“哦?地上的娃娃怎么了?”
萧玉年看着昏迷不醒的沉渊,对古千珏其人咬牙切齿,“他中了古千珏的毒。”
他恨不得把古千珏当柴劈了,食其肉,饮其血,拆了骨头熬汤喝。
要不是他为老不尊作下的孽,沉渊也绝不会一时想不开,从高崖绝壁上跳下去,谢师姐也糊涂得很,称他作什么用毒宗师,根本就是狗屁宗师!
老者淡淡重复这个名字,“古千珏?”
“没错。”萧玉年愤慨的说。
老者又问,“你身上有股丹药气息,当是医道中人,即为医道,对千珏老人怎么直呼名讳?”
萧玉年怒气冲冲,像个刚蒸好的包子,正冒着烟,“他只配我直呼其名。”
“那小儿你且再说,他古千珏于世当不当得一个宗师?”
萧玉年提高音量,坚毅笃定,“当然当不得!”
白发老者好奇的问道,“为何,说说看。”
萧玉年收回目光,一本正经道,“天底下宗师大师数不胜数,单医、毒一脉,必得和古漱大师一较高下,而古漱大师医术超群,为世人所推崇,自然是宗师,天下人绝无异议,而他古千珏不修医术,不修医德,朝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下手,算哪门子宗师?”
老者狂笑,笑声在山巅回荡着,“世人提起古千珏难免与古漱相提并论,小子说得在理。”
只见老者突然转过身来,行云驾雾般,身形仅一晃,悄无声息奔到面前,抓住萧玉年细嫩的胳膊,两指按住脉穴,目光如电逼问道,“你师傅是谁?”
他方才便觉着这青山小娃的吐纳之法有些熟悉,按到脉穴上一探,竟发现小娃体内涌动的内力,竟与自己同属一脉。
只是疏于修炼,过于微弱。
萧玉年腕上吃痛,只得拉出瓜大师来挡一挡,“瓜离,瓜大师!”
“你是瓜离徒弟。”老者低声默语,片刻回过神来,伸出两指探地上孩子的鼻息,又握腕按脉,无奈摇头,“没气了。”
他死了?不可能,刚才还试探过鼻息,虽然微弱,但是……
不会的!
萧玉年几乎扑了过去,双手颤抖,不敢试探,一只手在空中悬了许久,才将手指放到沉渊鼻端,只一瞬又触电般缩回,他确实没有任何气息。
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再次把萧玉年打入黑暗深渊,他跪倒在白衣老者面前,声泪俱下,眼神恳切,“前辈您是否有办法救他?求求您帮帮他!前辈!”
白发老者没有即刻回答,只是望向潜藏在云雾中的群山,过了良久,声音冰冷如这山巅寒风,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萧玉年,“或许有救,可我凭什么要帮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娃?”
萧玉年拜伏在地,嗑了个响头,弱小无助的扯着老者衣摆,一双眼通红,“只要您肯救他,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老者收回衣摆,来回踱步,问道,“小娃,你可知江湖规矩,你来我往?”
萧玉年点头咬唇,狠下心来,“若是前辈要我的命,我愿以己之命换他一命!”
白发老者点头,心说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小娃。
他终于转过身来,嘴上浮起神秘的笑容,“我救他一命,你随我回去做徒弟,如何?”
萧玉年万万没料到老者所谓的“你来我往”,是跟他回去当他徒弟,既然老前辈答应救沉渊,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
他激动万分,无以为表,连忙答谢,“好!师傅在上!请受……”
萧玉年刚抬手,正欲拜师,老前辈伸手阻拦,“且慢,我收徒自然有收徒的规矩,这山巅僻陋,行礼就免了,你叫萧玉年,是也不是?”
“是,师傅!”萧玉年一把抹去大喜大悲的泪水,笑得难看了些,却丝毫不在意。
“你且在秋雪谷等我,我将这娃娃送去医治后自会来接,医死医活,与我无干。”
老前辈把话说得很明白,千珏老人的毒,并非常人能解,若是最后沉渊未能挺过来,或许真是天意,无论如何,我这已是他能做到的全部,萧玉年再次拜倒在地,“多谢师傅出手搭救!”
白衣老者将地上的沉渊抱起,朝山崖云间飞去,埋头在地的萧玉年独自跪在山头泣不成声。
沉渊……
但愿你吉人天相,你我能有再见的那天……
回到山洞里,萧玉年躺在石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扭了扭腰发现身下毛毯里有什么东西硌得慌,摸出来一看,是只小金兽,那金兽虽小,看上去却很是威风,在金兽底座,小篆着一个“渊”字。
萧玉年伸出三指,捏着金兽章在手指间翻动,看来那家人对沉渊很好,不遗财力的为沉渊请奶娘,制金章,难怪他一听命不久矣,便心死如灰跳了崖。
他跳下去的那一刻是否真的了无牵挂,抑或是太过绝望,为自己留些体面。
萧玉年脑子里乱乱的,胡乱想起些事,大都关乎沉渊……石笋上的泉水,“嘀嗒嘀嗒”荡入脑海,紧绷一夜的神经,终于得以休息睡去。
既然答应了那位老前辈,他自会信守承诺,今后不知何年何月能归来,亦不知是否能安然归来,尽管如此,总该好好跟瓜大师和谢师姐道个别。
药庐木门着“吱呀”打开,庐内烟雾缭绕,熏得几乎睁不开眼。
萧玉年呛了几声往里走,摸索瓜大师的所在,只觉手上摸到毛毛躁躁杂乱无章的枯丝,虚眼一看,才看清手里抓着的是瓜大师齐腰的胡须,而瓜大师凌乱的胡子和头发均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随烟轻晃。
“哈,师傅,又炼药呐!”
瓜大师板着个圆脸,一张嘴跟倒立的钩镰一样,想生吃了自己,“臭小子又来捣乱!”
“徒儿这不是挂念您嘛”,萧玉年放下胡须,轻轻抚摸,而后绕到瓜大师身后的丹炉边上,还没凑近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师傅这是炼的什么药,好臭!”
瓜大师打开炉子,加了块炭,“臭就对了!方圆几座山的苦苦草都在我这炉子里了,哼哼!”
他走到炉边,看了一眼炉内火势,许是离得近了些,被臭味熏到,翻了个白眼,缓了缓,“臭得好,臭气熏天更好,为师就是要臭死他!那老东西葛老三,天生和我不对付,臭死他!”瓜大师一手捂鼻,一手叉腰,得意的看着丹炉。
“还在跟葛师叔生气呢?”萧玉年随手捡了块木炭,也往里添。
瓜大师拍打好事徒儿的手,把刚添的木炭减出来,“生气?生什么气,有什么气可生,臭小子这叫送礼懂不懂,下月初九,那葛老三满六十九,我要给他送个难忘的贺礼!”瓜大笑暗暗偷笑。
“还是因为那件事?”
“我跟那糟老头子还能有其他事?”
那件事他倒是听谢师姐提起过,好像是关于自己,可谢师姐也不太清楚,个中缘由自然也没细问。
“师傅能跟我说说那件事,到底是件什么事?”萧玉年拿起一旁的铡刀准备切草药。
瓜大师走过来一把夺走他铡刀,“大人的事,小孩儿莫插嘴。”
萧玉年无奈点头,“那师傅还有需要徒儿帮忙的吗?”
瓜大师拱手送菩萨一样,只想赶紧解脱,“求求你别给为师捣乱,为师就谢天谢地了。”
萧玉年耸耸肩,“徒儿一片好意,师傅不领情,哎,算了,我还是找谢师姐去吧。”
出了药庐,萧玉年拱手作揖,拜别瓜大师,瓜大师望着他,嘟哝着,“这臭小子今天抽的什么风,这么恭敬。”
谢师姐住在药庐不远处的小屋里,门前一排黄白相间的小花,萧玉年隔着篱笆喊她,“谢师姐,你在吗?”
没人应门,莫非不在?
萧玉年推门而入,只见师姐的屋子塞满了还未来得及清理的苦苦草皮,真是难为她采回那么多,还得扒干洗净交给师傅。
屋内四方桌上,一本《古漱考论》半摊开,“闭藏气脉,扰阴乱阳,腾乎黑血,宜导不殇……”
既然师姐不在,有些不能当面言说的话,只能诉诸笔端来。
他找来纸笔,将想说的话,一一记下来,“师姐,见面如晤,师弟此去不知年月,谷中事务全靠师姐打理了,师傅年事已高,还请师姐代玉年尽孝,若有来日,必当早归——师弟,萧玉年。”
他把笔搁置一旁,审视一遍,将手信压在《古漱考论》之下,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