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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沉渊 … ...

  •   随着师傅突然离去,萧玉年手足无措,愣在当场不知如何开口,反倒是沉渊没事人似的,笑着对自己道谢。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萧玉年。”已经不记得提醒过多少次,萧玉年依旧耐着性子回答,可他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他去谢。

      这几日历尽艰辛将他带回秋雪谷,却被现实当头一棒
      他满心挫败,黯然神伤,摇了摇头,眼眶一热,别过身去。

      曾经他也是沉渊这样的孩子,孤苦无依,独自飘零,却因世人皆苦,无人敢伸出手帮他,受尽欺凌。
      所到之处都是别人的唾弃、嘲骂、冷言冷语,甚至同龄人的欺凌。

      那时,他仅是个三岁孩童。

      饿了跟野狗抢食,渴了接檐下雨水,困了随意找个角落裹着捡来的破步入睡,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两年。

      他也曾仰望天空,问苍天老爷,为何要让这么个被生父生母弃如敝履,被世人所不容的怪物存活于世。

      尽管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日子总是颠沛流离,却活得无比真实。

      他本是陷入深草沼泽的兔子,眼神无处凝望,绝望地困囿于噬人泥沼与绝望的黑暗之中,而张婆是一束光,一束让他能看清自己身处何地的光。

      他想救沉渊,他想做别人的光,可是沉渊的路被老天爷堵得死死的,在沉渊的眼里,已经找不见初见的那种光芒。

      萧玉年能看穿那双眼睛里的绝望,那是和之前的自己一样的绝望。
      可是,造化弄人,他无能为力……

      屋内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沈渊白看着他,面色虚弱,像只泄气的麻团,“我想出去看看,你还能再带我一程吗?”

      萧玉年抽神回来,连忙点头应承下, “好,告诉我你想去哪儿,我来背你。”

      沈渊白望着楼外出神,沉默半晌道,“我想再看看云海。”

      萧玉年声音哽咽,低声含糊的答到,“好,我带你去看云海……”

      萧玉年从未觉得秋雪谷这样凉过,好似新下了一场雪,覆满两个人的心上。
      二人绕过一块巨石,来到一处石壁前停下。
      抬头可见山石绝壁上,自然造化出一处洞口,那洞口离地数丈,向下垂着一条绳梯,足有手臂粗。

      萧玉年轻声叮嘱,“抱紧了。”

      沈渊白点点头,轻声“嗯”了一下。

      只见萧玉年手脚并用,向上攀爬,整个人随着绳梯在石壁上晃晃悠悠,快到顶上时,伸手抓住右侧粗藤,将重心转移到藤上,却因尚且年幼,臂力不济,瞬间往下滑了十来寸,瞬间惊出一背冷汗,身体在崖壁撞得荤七素八。
      手心手背登时流出鲜血。
      他咬紧牙关,死死盯准上方藤条,一言不发,而后一鼓作气爬进山洞,颤颤巍巍往里走。

      身下的人呼吸声越发沉重起来,沈渊白暗暗自责,伸出衣袖替他擦汗,“要不要歇会儿?”

      身下人摇头。

      山洞越走越黑,可沈渊白却像坠入一个无底深潭,他被潭中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惧所包裹,心里咯噔咯噔。

      身体越发沉重,像有一只黑色大手将他拖住往深渊里拉,而他在大手的拿捏下奋力挣扎,却挣脱不开,沉入渊底……

      他并不畏死,只是怕漫长的黑暗再度笼罩自己……

      随着山洞越走越深,洞内骤然漆黑一片,彻底把他拉回到血色回忆里,那时眼睛无法睁开,只听到一鞭又一鞭的抽打声,响彻脑海。

      母后撕心裂肺的斥责护驾的内卫,“驱策一匹马都不会,废物!”

      随着一阵凉风吹进车厢,再度响起母后的声音,“驾!驾驾!”

      萧玉年只觉脖子上的手越勒越紧,轻声喊他,“沉渊?”
      身后没有回答,而背上沉渊的身体越来越沉,还抖动得厉害,半晌传出三个字,“放开她!”

      放开谁?

      萧玉年放下他,伸出尚且算“完好”的手背,触碰他额头。

      好烫……

      萧玉年替他将衣服裹紧,小心将他抱在怀里,试着让他安静下来。

      沈渊白惊慌失措,“母后……母后……你在哪里……”双手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却没有找到要找的人。

      掌事麽麽把他抱在怀里,几乎带着哭腔,“五皇子别怕,王后娘娘在赶马车……”

      “我母后没事吧?”沈渊白抓紧麽麽手臂,一张小脸苍白。

      “没事……放心吧五皇子,王后娘娘是镇国将军府嫡小姐,虽未出征战场,却有一身武艺……”

      怀里的沉渊逐渐安静下来,泪水打湿自己胸膛,留下一片水渍。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让他陷入魔怔,也许是天命难违,也许是家破人亡,也许是孤苦伶仃,也许是无可奈何……
      可是这一切的滋味,萧玉年都知道,他的怀抱虽还不算宽大,却足以将他环拥,“沉渊……沉渊……别怕,我一定想办法救你……”
      一滴泪,自黑暗中划落,淹没在无尽的痛苦之中。

      沈渊白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溶洞里一张石床上。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细长尖锐,犹如倒挂“春笋”,有清泉沿着石笋顺流而下,滴落到正下方的泉水中,传出“嘀嗒”一声清响。
      离泉水五步有一张圆形石桌,几张石凳,离石桌又五步,才是自己所在的石床,

      沈渊白轻声咳嗽,试着坐起,原本伏在石桌上睡觉的萧玉年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轻轻一笑,“你醒了。”
      头还晕晕的,他撑着石床抚额,双目微闭。

      萧玉年走了过来,将滑下的被子重新替他盖好,担心的看着他,“还好吗?”

      沈渊白有气无力的点点头。

      “这是我在秋雪谷的居所,到九里茶摊之前,一直住在这里。”

      沉渊放下手臂,看向他问道,“那你之前在这里住了多久?”

      萧玉年算了算,伸出五指,“五年。”

      沉渊又问,“那你现在多大?”

      “十二。”

      “哦……”
      这声“哦”声音极小,显得既虚又弱,引得萧玉年又逗他,“怎么,喊了我两年哥哥,现在是不是怕比我小,真担心多个哥哥?”

      他只是睁着眼睛仔细打量萧玉年,没有接话。

      萧玉年走到石床边,替他披上衣服,动作及其温柔,然后扭头对他说,“来,我们快到了。”

      说完跪蹲在地,背起沉渊绕过身旁一根粗壮的石柱,进入另一个石洞。

      新石洞比方才的居室更大,在接近洞顶的位置,有一个豁口,月光从豁口斜斜照入,在洞中折射出明晃晃的光景。
      不知道是什么人在石洞丛生的钟乳石间开辟出一条曲折道路,曲折蜿蜒的通往斜上方的那个出口。

      萧玉年背着他一步步慢行,爬到洞顶后,沈渊白回看先前所站的洞底,竟只有碗口般大小了。

      自洞口走出后,夜空清朗,星点漫天,从山下传来阵阵虫鸣,清晰可闻,而整个山巅只剩风声独自喧嚣。
      萧玉年走到正朝明月的崖前停下,扶沉渊小心坐好,二人就这样在崖边静坐,不发一语。

      山风拂过耳畔,沈渊白闭眼,问出一个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 “天上的云为什么有的薄,有的厚。”

      萧玉年看向远处的云,那里晦暗无光,死气沉沉的堆在一起,一本正经的道,说着张婆教过的话,“厚云易生雨,薄云出日头,天越群山山高谷深,云自然跟着变化无常。”

      沉渊面无表情,又问出另一个问题, “山上的日出是什么样的?”

      萧玉年回忆一番,也跟着闭上眼,耐着性子说道,“看日出最要耐心,要在天亮前抵达山顶,等候上几个时辰,然后吹几遍寒风,数几遍星辰慢慢等,等到天边显出红霞,露出个红点,那便是日出。”

      沈渊白睁开眼,“这么麻烦……”
      可惜他等不到那天。

      萧玉年发觉他神色不大对,立刻转移话题,“今晚月色真好……”

      山崖上又恢复了宁静,剩下两个小黑影端坐在月色下,静待天明,夜风不知疲倦的吹着,星辰不知疲倦的闪烁着,而黑影,渐渐倒下一个……

      萧玉年冻得直打哆嗦,打了个喷嚏舒服多了,就是两条腿麻麻的,被什么压着,低头一看,是沉渊倒在自己腿上睡得香甜,旋即伸手帮他掖紧衣角,以免受寒。

      天仍未晓,山崖外升起云雾,一层一层向上翻涌,将山崖团团围住。

      这云太厚,今日日出是看不了了,不过还好,他想看的云海还在。

      沈渊白睡眼朦胧的醒来,勉力支起身体,越发觉得疲惫不堪。
      脸色竟然差了许多。

      天蒙蒙有些发亮,云雾越来越重,开始翻腾,萧玉年提议,“我们该换到背面去,这边是月亮落下的地方。

      沈渊白不为所动,双目无神,黯然失色,“我知道太阳总会从身后升起,然后照彻四方大地,我希望它投下的第一缕光亮,能照在我所望的地方。”
      沉渊脸上多了些哀愁,又仿佛多了些死气,血色全无,“你能坐过去,帮我看看太阳几时升起吗?”

      萧玉年明知今日不会再有日出,却还是答应沉渊的请求,挪了挪位置,坐到沉渊身后。
      天光逐渐大亮,只见对面云间矗立着几座山头,三两只早起的白鸥从山前飞过,沈渊白原本郁结的心,终于有了片刻疏朗。

      沈渊白心中释然,他原本应该是个已死之人,全凭父皇、母后、掌事婆婆舍命相搏,以他们的性命,换回自己小命。
      只可惜渊儿不争气,现下这条小命也要保不住了,今生只能辜负大家的厚望……

      “这片山崖,很好。”

      “是啊,天越山的景色向来不错,尤其今日这云海格外壮观。”

      沈渊白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沙哑,“萧玉年……”

      “怎么了?”萧玉年问他。

      “我这一生,住的地方太坦荡了,从没想过能见到辽阔的山,浩荡的云,也从没见想过会交到你这个朋友,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过……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庆幸——”

      他停顿看山,又看云。

      “——还好遇见的是你。”

      明明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屁孩,说起话来老气横秋。

      他的声音很轻,很远,话却很重,字字句句落在萧玉年心底,生出一股暖意。

      等等!

      什么叫“我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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