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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成殇 … ...

  •   常言道山前必有路,萧玉年觉得这话有误。

      现如今摆在眼前的路,是条死路。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几句,沈渊白仍在熟睡,以前从这条路走上两日也就到了,背上多了个人,再不济四日也该到了,他们这几日仅靠野果充饥,就连萧玉年也不剩多少余力。

      勉强折回,再走了一段,忽然见一座巍峨山峰刺穿云层,厚厚的白云下一座庄严肃穆的山门矗立在两山合围之中。

      萧玉年放下人,向那扇门前值守的黛蓝衣衫走去。

      借回了几口干粮,又有黛蓝衣衫的少年跑过来,年纪比他们两个都大。

      “你们是两个人啊,我这里还有,你们都带上吧!以后别来天越山了!”

      那少年看上去十七八岁,诚诚恳恳,比他们两个大不少,萧玉年却不告知身份。

      他师父是被师父的师父责罚才在秋雪谷长住的,而师父的师父身份特殊,为保全爱要面子的师父的名节,他只好闭口。

      有时候,阴差阳错的走上歧路,怨不得谁,那送食物的黛蓝少年说,“要不我找个师兄带你们出去吧!”

      萧玉年道,“我想原路返回。”

      那少年道,“恐怕不行。”

      “为什么?”

      “近日我们剑玄门的师兄们一直在研究如何修葺机关,很多地方的机关都是开启状态,还有的是行不通的,铁锁、机关桥很多都已经改变了方向,你们两个小孩子容易迷路!”

      最后,两个小孩子被好心的剑玄门强行送下剑玄峰,乘坐一条悠悠小船,告别身后千山万水。

      萧玉年原本还忐忑着,剑玄门将他好心送反,送到纪国来了,曾经追杀他至这条蜿蜒河谷的杀手却没有出现。

      尽管如此,他每日都往脸上抹上些遮掩的东西,只要别人认不出来,蓬头垢面也没关系。

      四岁起被人追杀,五岁时随张婆躲进天越山,时隔五年再度回晏,江湖好像变了。

      有时候他忘了把脸抹脏,也没人注意他,只是这段时间,沉渊变得有点奇怪。

      时不时问重复问他名字、年龄,有时突然不像第一天认识的他。

      变得时呆时蠢,说话也一样,时而带着不一样的睿智机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精明孩子,时而又像三月大的奶狗,随便一逗就蹦跶得欢腾,对什么都很好奇,骗他喊哥哥,乖乖的就喊。

      从这时起,萧玉年迷恋上了给沉渊抓鱼。
      因为吃鱼聪明,他觉得,沉渊小时候大概是因此被家人抛弃的。

      在纪国兜兜转转两年后,沉渊的脑子和身体似乎每况愈下,虽然每隔三天必有一条鱼,沉渊还是在一个漆黑的月夜里吐了黑血。

      萧玉年跋山涉水再度带他回天越山,这次无比顺利,直达秋雪谷外。

      沈渊白颠得有些犯困,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眼前多了个明黄色的少女。
      那姑娘二八上下,一双杏眼像是盛满桃花春\\水,让人望而生喜。

      此刻少女正凑离沈渊白不足两尺的地方。

      谢时觅见小少年灵巧眨眼,露出一对儿明亮的眼睛,惊喜道,“呀,他醒了,萧师弟这是带回个小师弟送给师傅吗?”

      眼前的小少年虽略带愁容,却长有一双难得清澈的明目,顿时被吸引住,舍不得挪眼。

      萧玉年将他放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捶了捶肩,“师父在哪里?他受伤了!”

      谢时觅闪到一旁,心中窃喜,“受伤了?伤到哪里,让我看看,最近新研读了古漱大师的《妙笔医书》颇有受益,感觉精进不少,医治小伤不在话下,哪里用得着劳烦师傅。”

      杏眼少女又重新凑过来,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停在悬着的双脚上。

      她蹲身掀起小少年的衣摆,脱下足衣,看了一眼,不太确定,又凑近些细察伤口,流露出震惊的神色,稍纵即逝。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萧师弟,“嘶,腿断了旧伤未愈。”

      “嘶,这边怎么溃了口?”

      “嘶,伤口里好像有……千珏老人的毒!”

      萧玉年犹如晴天霹雳,那千珏老人乃迷仙谷谷主,一手毒技高深莫测,惯用狠辣之毒,中毒者看似无恙,实则极其痛苦。

      可是这两年来,他一直跟沉渊待在一起,除了出去寻觅食物,几乎寸步不离,怎么可能中毒呢?!

      谢时觅咂巴一下嘴,招呼萧师弟,示意他凑近些,然后悬着一指,指着溃口下乌青的血肉道,“你看,这毒用得极其精妙,伤口已经不是一开始的模样了,外表看似棒击造成的淤青血点,实则内里中毒极深,你再看这伤口处的皮肉,紫中带黑,形状却还好看!千珏老人的手法既赏心悦目,又出神入化,嘶,妙啊!”

      一双杏眼里流露出对毒圣古千珏的千分佩服万分崇拜,就差从头到脚赞赏一遍了,全然忘了自己现在是个医者的身份。

      沈渊白原本听不懂江湖上的道道,更分不清有哪些名头,只记得一句,“用毒精妙”,他断然没想到两年前,暗伤自己的人,竟然下毒,一时五味陈杂,不是滋味。

      萧玉年显然是急了,扭头准备跑去找师傅,被谢时觅一爪子拉了回来。

      谢时觅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说,“不用枉费心思了,师傅解不了他的毒。”
      她脑海里本浮现出一句话,叫做“千珏一……”什么,可是正要派上用场时,却忘了个一干二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

      萧玉年哀求的看向谢师姐,忙问,“世上还有谁能解古千珏的毒,师父的师父,古漱居的医仙吗?”

      谢时觅伸出爪子狠拍一下他的小脑袋,“什么古千珏,那是用毒宗师,天下独此一位的妙手毒圣千珏老人,是咱们的师叔祖!”。

      她这话显然没有抓到萧师弟问出的重点,话刚出口,补充道,“也许师祖能救,可是代价嘛,你也知道,师祖他老人家,只认钱不认人,咱们秋雪谷穷破得只剩下一门三人,师父还和师祖闹翻了,你还是省省吧!”

      萧玉年愁绪如麻,神情复杂的看着沈渊白越发苍白的脸。

      谢时觅拍拍手,准备走人,明媚的声音将他拉回,“今儿天气不错,带他挑个喜欢的山崖吧!”

      “选山崖做什么师姐?”

      谢时觅晃了晃脖子上的脑袋,理所当然地耸耸肩道,“还能做什么,准备好身后事呗!”

      她一手支着微圆润的下巴,看向沈渊白,“不过他那点年纪,怕是也没什么身后事可处理,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小不点儿!哎!”

      她放下手,收起怜惜,转头看向小师弟,“挑选好了就早些回来,师傅在药庐炼丹,你这一去好几年不见,师傅必定要检查你的古漱考论,我还有事得下山一趟,先走了。”

      说罢便匆匆离开。

      看着沉渊逐渐暗淡的眼眸,萧玉年重整思绪,宽慰他道,“沉渊,你不要听我师姐瞎说,她比我还爱玩闹,我倒是听说千珏老人一直在岚州那边,兴许是旁的人伤了你,我师傅是医师,说不定他能治!”

      可惜他沈渊白不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堂堂大晏五皇子,见识自然是有的,先是东烈王从岚州归来血洗华光殿,后有毒圣下毒暗害,且二人同时和岚州扯上关系,自己这一身血海深仇与他们必定脱不了干系!

      见沉渊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胡思乱想,萧玉年侧弯着腰斜着脑袋看他,咧嘴一笑,“发什么呆呢,我既能救你一次便能救你第二次,你信吗!”

      他故作轻松,想要逗他开心,任谁听到自己无药可救,人间将死,绝不会波澜不惊,沉渊的反应大概是吓傻了,愁容满面,盯着腿上发黑的溃口发呆。

      沈渊白不可能坐以待毙,他有未报的仇恨,未了的心愿,露出清厉的眼神,抬起眼眸正对上萧玉年的目光。

      萧玉年双目带笑,有如阳春明暖的暇辉,四目相对之时,萧玉年温柔开口,“既然如此,我带你去找他。”

      天越山群山,秋雪谷。

      萧玉年将沉渊安顿在谷中小木楼中,独自朝天地一线的峡谷走去。

      来时,沈渊白见秋雪谷四面皆是陡峭山壁,而山壁之间天生夹着一条细长峡谷,谷中立着座木制吊脚楼,一半临着清浅溪水,一半连着陡峭山壁延伸而下的小片平地,而从吊脚楼上放眼出去,正好俯瞰右侧来时的山路,亦可将左侧一线天峡谷一览无余。

      萧玉年沿着蜿蜒的山道,匆匆忙忙奔跑着。
      那山道被两侧青翠的树木簇拥成一道狭小黑线,他小小的身躯就在这条白线上跟个小圆点儿似的移动着。

      这条线的终点,是秋雪谷的药庐。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撑在药庐前的大鼎上,抬头望着门额上写有“药庐”二字的牌匾,大口喘着粗气。

      稍稍缓了缓气息,走上前去,火急火燎的拍门,“瓜大师,我给您带回个好徒弟,快出来看看。”

      见屋里没有动静,又继续拍门,嚷得更大声,“瓜老头,你我知道你在里面!”

      屋里先生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传来极不耐烦的声音,“吵死了吵死了,小兔崽子又在叽叽喳喳呱噪,能不能让我清静清静!”

      门砰的一声开了,走出个样貌和声音同等粗糙的老头,正是萧玉年口中的师傅,叫瓜离,这瓜离不喜当师傅,又好面子,只让萧谢二人以“瓜大师”相称。

      他满头花白,好些地方已经打结,一根木簪随意将发丝挽在一起,十分凌乱,身上那件破麻布似的衣服,磨得又脏又旧,除了脸上看上去还算干净,不然真以为是哪里来的叫花子。

      萧玉年见到经年未见的师傅,也不行礼,二话不说,拉着他准备往小木楼跑。

      瓜大师拦着他,想起了什么,疑惑得很,“等等,你说带回个人,让我收徒?”

      萧玉年眨巴眼点头。

      瓜大师大手一掀,“我连谢丫头都养不活,还得靠丫头养我,别想着丢个拖油瓶给我,不收不收。”

      他转身朝药庐,正要抬腿儿,被萧玉年死皮赖脸的拉回来。
      萧玉年极尽谄媚,连哄带骗,“瓜师傅,瓜大师,瓜神仙,您医术高超,炼出的灵丹妙药,总得有人试药不是,您就且去看看,收不收的不打紧,就看看。”

      瓜大师心肠本就软,胡须一横道,“先说好,我只看一眼。”

      萧玉年心中暗喜,终于上套了,连忙点头哈腰,喜出望外,“是是是,您说了算。”

      瓜大师平生素来懒散,不爱出门,从前没有谢丫头的时候,自己还出去走动走动,自从有了谢丫头之后,连出谷采药都省了。

      他唯一一次决心出去走走,还没走出天越山地界,却瞎猫遇到两只死耗子——萧玉年和那张姓老婆子。

      那时他路过一处机关,刚落地就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人,老的被机关伤得断了腿儿,幼的手里抓着棵毒蘑菇,脸色都变了。

      出门遇邪事,流年大不利。

      他默念着走远,只当作没看见,过了会儿又调转方向,折了回去……

      萧玉年站在瓜大师身后,等着师傅上小木楼。
      只见瓜大师拍了拍衣服,清了清嗓子,做足姿态才迈开步子往上走。

      “怎么带回个死人?”

      萧玉年惊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小木楼,只见沉渊还好好的坐在床上,睁大眼睛看向二人。
      他拍打胸口,松了口气,“师傅,你知道有时候人吓人,真的会吓死的!”

      瓜大师脸上显然觉得沉渊过于晦气,眉毛和胡须厌恶的挤在一起,“千珏入体,万骨成殇,死了死了,快拿走拿走,我秋雪谷不收!”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留下两个少年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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