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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九虞变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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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虞城禁宫,华光殿内。
金丝屏风后传来冷漠的声音,“北边可有消息?”
内阁总管赵谓声音尖细,毕恭毕敬,“回禀殿下,天越山那边尚无消息传回,先前派出去的宫人应当快到了,奴才这就差人去催,另外御宁将军已从岚州归来,现已在门外侯旨了,是否......?”
冷漠的声音迫不及待,“快宣!”
赵谓双手交握,走到殿外,“宣御宁将军!”他声音太过尖细,格外刺耳。
没过多久,一身金甲,一双朝天眉的封郁明大步流星踏入穹苍殿,殿内回响着金属铠甲摩擦出的金石之声,“殿下,臣刚从岚州得到消息,下唐国绪王病重垂危,紧急召回了驻扎在牧阳关的几员大将,下唐怕是要乱,我们是否有所行动?”
屏风后的人静默许久,天越山尚未尘埃落定,这天下坐不坐得稳,就看天越山的烽火烧到几时。
下唐这种边陲小国,手下败将,等宝座坐稳了再办不迟。
“报!”一声急促高长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那人快跑进殿,气还没喘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贺喜殿下,天越山已无尘烟!”
封郁明松了口大气,转过身来,也跪倒在地,拱手附和,“恭喜陛下,可以高枕无忧了,下唐的事也请陛下,尽早决断。”
赵谓原本将头压得很低,只是屏风后的人未发一言,不由得抬着眼皮,等候旨意。
华光殿内空荡静寂,他知道那个人在怕什么。
封郁明追随东烈王多年,沈禄的疑心病有多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即便是在外行军,若遇帐前树影晃动,他必命人拆毁帐篷,砍下树干,就地焚烧。
从沈禄的眼里,他看到的从来都是一团火,一团想要将万物烧干焚尽的怒火。
他斩钉截铁地道,“陛下,王城的金麟卫已由臣弟郁朗接管,大幽江山现已尽在囊中,但听陛下发落。”
听到这枚“定心丸”,沈禄的后顾之忧才算土崩瓦解。
拿下华光殿,控制金麟卫,军权亦在自己手中,大晏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挺直腰板,面露威严,“既然如此,便定个好日子,给下唐国君送一份厚礼。”
他筹谋多年,为的就是今时今日
这些年机关算尽,所到之地,狼烟四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君临天下,一雪前耻!
他遭受的冷眼、轻蔑、不公,都由自己亲手讨了回来,他厌恶这华光殿,厌恶那些让他格格不入的人,越是厌恶,就越想要得到它,霸占它!
那些人现在统统死绝了,他再也不怕异样的目光和莫名其妙的非议,他要活成他自己,要活成沈禄该有的样子,而不是谁的皇弟!
殿门忽然晃动,长风肆虐,掀起破败残存的长帘,帘上血迹还未风干,在空中游魂一样上下哀扬。
他对着身首异处的沈祈踢了一脚,疯魔般笑了起来。
从此,大晏有了新的国君,而王位从来不会挑剔它的主人是谁。
萧玉年从花半里取了衣服出来,在九虞城中晃悠。
平时在张婆子眼皮底下,着实乖巧伶俐,可一旦到了九虞城里,就成了撒欢的野兔子。
这野兔子先是跑到馒头铺前买了十来个大白馒头塞进包袱里,转头又买了好几种蜜饯边走边吃,下一刻在路边玩了套圈的把戏,半毛奖励没捞着,最后终于想起青团的事儿,找到打青团的摊儿时,发现排了好些人,清一色的汉子。
他眼咕噜一转,想了个法子,装作温柔怜惜的语气,“啊,这位漂亮姐姐怎么摔倒了,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排队的汉子们一听,纷纷跑了过来,探头探脑四处寻找,问“哪里有漂亮姑娘”、“我来扶”、“小生这厢有礼了”诸如此类……
萧玉年趁势走到青团摊前,“老板,我要十个青团,家里阿婆最喜欢你做的手艺了,特意叫我来买!”
萧玉年水汪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老板。
那青团摊老板见这白玉似的小娃娃天真可爱,笑眯眯的问,“小娃娃喜欢吃什么样的呀青团呀,叔叔帮你包起来!你看这里有大有小,这种皮薄馅多的两枚铜钱一个,这种皮厚馅少一枚铜钱一个,难得小娃娃有心,还出来帮家里的婆婆买青团,冲你这孝心,一会儿多送你一个”。
老板搓了搓手上的面泥,指着摊子上三种大大小的青团说到。
萧玉年眼巴巴的攥紧手上的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把玩,眼珠子却始终不离最大的青团。
“我家阿婆喜欢团大皮薄馅多的,可是……可是我们家太穷了阿婆只给了我一个铜板……阿婆岁数大了……吃一次少一次……出门前我还跟阿婆打包票说能买十个带回去……让卧病的阿婆高兴高兴……”
老板心想这孩子可怜是可怜,可一家老小还指望着摊子吃饭呢,自己又不是活菩萨,哪里做得到普渡众生,一时不敢接话。
见摊主不为所动,萧玉年眨巴眨巴眼,硬挤出几滴泪水,稍一用力就汪汪大哭,止不下来。
刚才排队的汉子们纷纷围上来,只见个半人高的娃娃扑闪着双眼,眼泪水啪/啪地使劲往下掉。
摊主被他这阵仗吓怕了,“哎娃娃你别哭,要不这样,大的我也算你一枚一个,怎么样?”说完伸手想擦掉萧玉年脸上的泪水。
萧玉年低着头,埋得更深了一点,巧妙躲开老板的手。
围观人群里,不知是谁起的头,心疼的说,“哎,这孩子可怜兮兮的,为了个青团哭成这样,都是爹生娘养,怎么就遭这么大的罪,心都给我哭软了。”
“是怪可怜,年纪小,还有孝心,比我家那兔崽子省心多了,从我的青团里拿一个给他吧!”
“我的也给他一个!”
“算我一个!”
汉子们纷纷慷慨解囊,为这片演技超群的“赤子之心”,凑足了十个青团。
老板把个最大、皮最薄、馅最多的青团挑拣好,用纸包起,递到萧玉年手上。
萧玉年捧着一大包青团,一双眼睛哭成了兔子眼,红红的惹人怜爱,“谢谢各位叔叔伯伯,狗子必定铭记于心,今日大恩,狗子一定还给大家,阿婆还在家里等我,狗子就先回去了!”
说完,又扑闪着眼睛朝众人弯腰鞠躬。
众人还在想,这么个瓷人儿一般的小娃娃,怎么会有这么难听的名字,那边萧玉年早就脚底抹油一溜烟逃走了。
萧玉年满意的吃着青团,身上的包袱比人还大,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孩子准备离家出走。
他兜了兜众筹来的薄皮大青团,得意一笑。
回到九里时,天色已然黑了,萧玉年点上烛火,发现桌上留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玉年,张婆还有些执念未尽,今后的路,多加保重,张露白留。”
人或许都有执念,只是如今的萧玉年还太小,不懂此信寥寥,而执念深重。
他轻轻抿嘴,心里有些伤感,从前一直是张婆保护自己,好不容易长大了,想换自己来保护她,她却离开了。
萧玉年呆坐在烛光前,心里空荡荡的,脑子里却好像一团乱麻。
“轰隆隆”……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豆大的雨点伴着雷鸣,哗哗砸向地面。
他无声无息地盯着烛光,神情恍惚。
“咚咚咚”,急促的拍门声打断空想。
“店家在不?”
“店家开门,开开门让我们避避雨!”
萧玉年回过神来起身开门,一个束身装扮的汉子走了进来,雨水流了满地,另一个在门外拴马。
离九里最近的驿站日落后便会歇业,入夜后,官道上更是看不到半个人影。
这二位半夜骑马,绝不会是普通人。
走在前头那个脸色板正,招呼萧玉年,“娃娃,灶上烧茶水没?没有的话,凉水也行。”
萧玉年将桌子收拾开,回头看了看灶上,正好坐着壶,“有的,客官稍等。”
瘦长的那个取下帽子,往桌上一放,右腿搭在凳子上,啐了口唾沫,“你说好事怎么全摊不上,偏偏这会儿挑到我们两个头上。”
板正脸刚坐下,拧干衣袖,又是一滩雨水。
“今天这事儿硬砸到我们脸上,倒也不算坏,甚至可以说是好事。”
瘦长脸不可思议,“往脸上砸的破事,还能叫好事?你知道之前派出去找的人现在都在哪儿吗?”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时也运也’?”
瘦长脸无心理会,“听他娘的不懂!”
萧玉年泡好两杯茶,端到二人面前。
板正脸摸着杯身暖手,“是说时势造英雄,是时机也是运气,你我赶巧碰上这门差事,办得好说不定就飞黄腾达了。”
瘦长脸反问他,“那要是办不好,办砸了,不就完犊子了!”
板正脸试了试水温,喝了一口,咂巴嘴,“你非要往办砸去想,还不如不想,既然想,就得敢想!”
瘦长脸失去耐心,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他娘的不懂!”
“喝完我们分头行动,你往南,我往北。”
瘦长脸质疑他,“凭什么不是我你往南,我往北?”
板正脸不跟他计较,“既然你想去北边,那我往南找就是,找到找不到,一炷香后岔路口汇合。”
二人稍坐了会儿,将茶一饮而尽,同时出门,打马离去。
萧玉年锁好门,总觉得今天怪怪的,他又拿起张婆留的信,读了一遍,莫非他们在找张婆?
萧玉年沉下心来思索,寻思不对,早上也有这样的两个人往西边官道奔去,虽然刚才那两人并未悬挂“银鹤王旗”,心里已猜了七八分。
那边,一定有什么。
萧玉年正准备拿伞出门,却从窗户缝隙之中看到刚才那两人站在店外树下,隐隐约约说着什么。
瘦长脸说,“我们放着简单的法子不用,偏要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瞎撞。”
板正脸点头,“这不,正好撞到个现成的。”
瘦长脸继续说,“进去之后,你攻他下盘,我……”
虽然隔着数丈,但是那个抹脖子的动作,萧玉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两个渣滓,喝茶不给钱也就算了,算小爷我大度请了,现在倒好,不但折返回来,还想取小爷我的性命,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吃了肉还想把骨头给嚼个干净!
瘦长脸补充着,“这事一定要办得干脆利落,天衣无缝,割下他的头再砸个稀烂,现在我们哥俩时运皆备,回去就等着飞黄腾达吧!”
嘭!
萧玉年一掌推开门,叉着双手,看着树下两个做着春秋大梦的人。
他这些年混市井,一身浪拓习气,只觉好笑,“真是不要脸,我还以为你们给我送钱来了,结果是送命来了,正好小爷这筋骨也该伸展伸展,不如陪小爷练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