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澜》Selanie

63、第六十三章 夜雨 …

　　萧玉年站在门口，轻轻拉上门，“咱们先说好，一会儿动起手来，别弄坏我的茶摊！”

　　没想到娃娃自己送上门来，瘦长脸嘿嘿一笑，“嘴犟！”
　　手腕蓄力收起，踩着地面一个急步冲了上去！

　　萧玉年此刻只十岁，年纪虽小，一招一式全是张婆传授的，听说叫“什么剑意”。
　　因为每次他问张婆这是“什么剑意”，张婆都只回答，就叫“什么剑意”。

　　自从遇到张婆后，除了习武外，也跟张婆一起泡在刀光血影里，高高低低的武林人士见多了，见怪不怪。

　　此刻轻蔑地笑着，“我还以为是什么高手想要我的脑袋，没想到这么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就出来丢人现眼！”

　　瘦长脸废话不多说，猛然伸出蓄力的手腕，直取娃娃脖颈，萧玉年往左一偏，侧身闪到雨中，如燕低飞，瘦长脸不料这小娃娃竟然会功夫，两脚一蹬，踩着门框折身回来，他双手按成爪形，死死盯着萧玉年，“小娃娃，待会儿见着阎王看你还嘴硬！”

　　他双爪逼到近前，萧玉年紧盯爪尖攻势，力道和气劲竟比刚才凌厉数倍，这才掏出身后的蒲扇，奋力一挡，瘦长脸不甘心攻势被削去大半，手掌外翻，往下猛劈，萧玉年脚尖点地，轻巧绕过。

　　站在一旁看戏的板正脸，拔刀出鞘，劈头而来，加入战局。

　　萧玉年边退边嘲讽道， “我就说你们不要脸，两个大人欺负我一孩子，口气大本事小，不知哪门哪派缺心眼，收了你们！”

　　萧玉年退回到门边，拍了拍雨水淋湿的衣袖，做了个停的手势，开门进去。

　　瘦长脸从没被这么小个娃娃嘲讽过，听得气急败坏怒火中烧，哪里管他停还是不停的，气势汹汹往里直追！

　　跟在后面的板正脸也拿着刀冲了进去。

　　萧玉年看准时机，两人刚踏进去，拉动细线，大门突然紧闭。

　　板正脸和瘦长脸互看一眼，随后应声而倒。

　　萧玉年捂着口鼻踢了踢瘦长脸，“刚才的神气劲儿呢，豪言壮语去哪儿了？”

　　萧玉年捏息张婆的烛火，留了一盏照明用，这个瘦长脸的爪功还算凌厉，不过功夫练得实在不怎么好，但是那个板正脸是个聪明的，二话不说直接拔刀，他又不会空手夺白刃，还好之前应战前留了一手！

　　他从二人身上翻找一圈，没发现什么信物，也没有任何门派的标记，只是从其中一个人兜里掏出一对儿系着红绳的小铃铛。
　　这对了小铃铛看上去也不值钱，权当给小爷赔不是了吧！

　　既然没有找到“银鹤王旗”和江湖是否有关联的线索，他便将二人衣服扭曲的打了个结，然后绑在一起，就算什么时候他们俩醒了，也够折腾一阵，保证追不上来！

　　现在茶摊是肯定不能再待了，他收拾了两件衣服，塞了点干粮外加青团，打好包，准备投奔师傅去。

　　官道往东走，是九虞城，往西再往北去一点就是天越山。

　　人们常说的天越山，是站在九虞城内，朝西北望去就能看见的一座矮山，而真正的天越山，是指这矮山，加上矮山之后一望无际绵延数百里的天越群山。

　　细究 “天越”二字的由来，明面儿上说的是只有天人可以翻跃，另一面是指它几乎如九天降下，与晏国、纪国、下唐各不想干！

　　天越群山里，山高湖深，多的是高崖绝壁，石窟洞穴，山与山之间几乎不相连，全靠机关锁链将他们串在一起。
　　天越群山横亘在此，任他多少精兵强将，一遇机关自然偃旗息鼓。

　　北去这条道萧玉年从前走了无数遍，今日走起来竟然觉得死气沉沉，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好像多了点什么。

　　萧玉年撑伞在原地转了个圈，正要抬脚，才发现这路不对，平日里来时，走到这里必然有桥，而今天走到这里，旁边竟然是溪流！

　　是谁开启了机关！

　　他凝神屏息，一手按在腰间骨哨上，细察风吹草动。

　　忽然，树林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谨小慎微走上前去，定睛之后，发现地上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个活物！

　　他抽出骨笛，小心翼翼递到那团东西上，轻轻拨开上层漆黑的破布，没想到破布之下竟蜷缩着一个人！

　　这人身长和自己差不多，衣服裹满泥水，除了发髻依稀能分辨出是个少年外，其他地方几乎与破布融为一体。

　　萧玉年蹲下身，将他翻过来 ，只见整张脸被头发遮了个密不透风，拨去杂乱无章的头发，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只是那表情纠结得形同盘根错乱的树根，一张苍白的唇轻微颤动。

　　萧玉年伸出两指，试着打探他的鼻息，还好除了有些轻促之外，当下应该没有大碍。

　　莫非是眼前的少年触动了机关，萧玉年仔细打量他，目光却无法从他的脸上上移开。
　　他的眼睛被人用泥、血覆盖起来，结结实实沾在一起，想必极其难受。

　　他挽起衣袖，把伞放在一旁，刚好遮住少年的头，先是用袖口将脸上残留的雨水擦干，下一刻撕下一片衣摆，沾着雨水轻轻擦拭眼周的污物。

　　他动作轻如鸿毛，生怕碰到什么伤口，擦下的泥水顺着手臂流向手肘，下一刻又被瓢泼大雨冲刷得了无踪迹。

　　沈渊白醒来时，浑身上下有如千万只蚂蚁啃噬着自己的四肢百骸，眼前漆黑一片，不见五指，分不清白天黑夜。
　　虽然眼睛看不见，听力却意外的好，此刻身旁似乎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怀中的少年人轻轻挣了挣，像只受伤的小兽，颤颤微微，萧玉年便将本已足够轻的动作放得更轻。

　　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不急不缓，沈渊白侧耳想听得再仔细些，头上传来清澈温柔的声音， “别动，你眼睛上有东西。”

　　萧玉年故意没说泥里带血的事，生怕他着急，“听你的呼吸声很重，我又看不见伤口，就是……”

　　“诶，你别动！”

　　不等萧玉年说完，沈渊白迫切想要站起，却因重心不稳往一旁倒去，萧玉年连忙起身用身体接住他，这才没摔到地上。
　　沈渊白虚弱地喘了几口，勉强安静了一会儿。

　　萧玉年柔声道，“不要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他扶少年倚着树坐下，把伞柄插入树洞，勉强遮雨，提醒他道，“现在开始，我要清理靠近眼皮的地方，你要是觉得疼，就喊。”

　　说着极其仔细的擦拭糊在眼睛上的血渍。

　　本以为他的眼睛是因为泥巴才不能睁开，没成想眼睑竟然是被血生生粘在一起。
　　萧玉年试图放慢呼吸，动作柔上加柔，细上加细，擦净后，轻轻吹了一下，“好了，试着睁开看看。”

　　沈渊白慢慢睁眼，一双明目如临江之月，澈如清潭，见眼前端坐着一个青衫少年，手里攥着块血布正伸入雨中清洗。

　　萧玉年拧干布块，回头看向他，心生疑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倒在这儿，你不要怕，我是九里张氏茶摊的伙计，叫萧玉年，不是坏人。”

　　沈渊白缄默不语，坐在原地，用质疑的目光打量些许，随后放空双目，又扫了周围一眼，没有看到追兵，便闭目倚靠在树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萧玉年觉得他仿佛在看自己，又好像不是在看自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脸上无悲无喜，问出的问题，一个也不接，胸中泛起疑惑，暗自揣测。

　　九虞城内谁人不知天越山山高峰险，机关重重，就算是三岁小儿都知道天越山是个机关库，凶狠异常要吃人，偏他不明不白流落到此，必不是九虞城里的人，再看他身上裹的那件衣服，显然是南方人穿的样式，恰好印证萧玉年的猜想。
　　怕是谁家走失的小孩子，或者蒙难流落至此。

　　虽然满脑疑惑，萧玉年仍然旧伸出一手，是一枚青团，“你要是饿了，没力气说话不打紧，我这里有吃的，你先吃几口。”

　　沈渊白头未抬手未动，双目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萧玉年看他出神，直接抓起他的手，将一枚青团塞进去。

　　沈渊白这才有了反应，伸了伸腿，看着手里的大青团，出神片刻，而后回过神来轻轻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