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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激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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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渊一路狂奔出迷仙谷,途中遇到归来的寂云,撞了人肩一言不发闷头就走。
寂云看他神情奇怪,失魂落魄的,便问,“怎么了这是?”
沉渊心里堵得慌,“寂云,你喝酒吗?”
寂云看他那微微发红的眼神,忽然想起邱羽来,“不喝不喝,我被邱师兄喝趴过两回了,再也不想碰酒了!”
实在是之前被邱羽的酒量给折服了,今生恐怕都想戒酒,再也不碰一滴!
沉渊冷淡地,“这样。”
说完头也不抬,黯然神伤便往清川城走,寂云微扬着头望,“你去哪里?萧隐没跟你回来?”
那两个字犹如魔咒,一入耳便往心眼里钻,哽得越发不可收拾,默了片刻,沉渊闷声闷气道,“找个地方喝花酒。”
寂云摸不着头脑,刚上得月桥,撞上混身湿淋淋的萧隐,诧异得很,“你怎么这样就跑出来了?”
萧隐浑身滴水,黑发被衣领遮盖,藏在后背,胸前位置,发梢紧贴,素白纱衣将身形线条展露无疑,外头只有临时披上的紫衫,神情焦急。
“沉渊呢?”
寂云复述沉渊的话,“喝花酒去了。”
刚说两句,萧隐踏上树冠疾飞而去,寂云更加摸不着头脑,“这一个个都怎么了?”
陆亦谣从谷内跑出,看到他,气喘不止,“寂,寂云公子,可看到我家公子和沉渊公子了?”
寂云见她手握着萧隐的银簪,略微皱眉,“大概是去清川城了吧。”
陆亦谣追了出去,寂云忽然想起,“陆姑娘,你不会轻功,追不上你家公子啊,还有啊,他是去青楼了,你一个姑娘,要不别去了!”
山道上陆亦谣的身影只是个小点,寂云摇了摇头,山门里,忽然窜出几只脑袋,也不知道在那里听了多少。
寂云清嗓咳嗽几声,摆了冷漠的架子往里走,几个外门弟子霎时站得有如青松,笔直得很。
萧隐几乎将清川城的花楼、酒楼翻了个遍,但凡是卖酒的,无一落下。
毫无踪影。
宴来酒楼前,陆亦谣终于追上公子,这一趟跑得她差点晕死过去。
“公子,你的、你的簪子!”
萧隐沉默不语,看着簪子又看了一眼陆亦谣,这陆姑娘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满脸通红,居然是为了送簪子。
陆亦谣缓了缓,道,“没有找到吗?”
猛地跑完,突然歇下来,河风一吹,陆亦谣有些发凉,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接着道,“沉渊公子应该没有走远,公子轻功好,一定追得上的!”
簪子送至眼前,萧隐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携银簪离开清川城。
他毫无头绪,胡乱越过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绵延不绝的林子,追出一天一夜,终是筋疲力尽。
返回时,花光身上所有银财买了酒,喝的喝,洒的洒,那一刻他好羡慕邱师兄,可以洒脱地过自己的人生,又羡慕许师兄,得了人生不可多得的知己,忽然可怜起自己,送出的唯一一件东西,到头来,又长了脚,自己跑回来了。
萧隐傻笑着,闷头大灌,哪里还有昔日一丝不苟的少谷主模样,发丝凌乱,外衫不系,胡乱搭在双肩,胸前被大滩酒渍湿透,洇染一片。
晃晃悠悠走出几步,一只小手忽然拉了上来,柔软糯乎。
“师兄!”
朦胧回头,前方无人,低头一看,一个可爱的小瓷娃娃站在那里一手牵着他一根手指,一手拽他衣角,就怕人跑了似的。
萧隐仰起头来,笑了笑,“小姑娘,我不是你师兄。”
迈出几步,腿上被抱紧,“师兄不要因为莹莹是小孩子就觉得好骗!”
小姑娘扑闪着大眼睛,脸蛋又脏又红,萧隐复又看一眼,笑道,“小娃娃好眼熟啊!但你真认错了。”
洛莹莹闻到身上熟悉的酒香,不屈不挠,“明明就是师兄,还说不是,你看,喝酒又被我撞见了吧!”
萧隐本不打算藏酒,只是将它藏于身侧,以免碰到这孩子的头,哪晓得小孩子古灵精怪,拿小事做文章,说得头头是道。
萧隐蹲下来,迷蒙着双眼,温吞道,“好,师兄少喝点,小师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哼,师兄喝多了,连莹莹都忘了,我要告诉师姐去,让二师姐骂你!”
萧隐看着她,眼中玩味,“哪位二师姐敢骂我?”
“白衣逆雪沐云竹呀,跟师兄你齐名的沐师姐呀!”
原来是湘山双侠的师妹,“小妹妹,你是不是洛莹莹?”
洛莹莹撅嘴,“师兄知道,还装作不认识莹莹!”
洛莹莹的墓碑是萧隐刻的,他不会忘。
萧隐已然酩酊大醉,步履蹒跚,早就喝得索然无味,嘴上勾起笑心里比哭还难过,起身牵起洛莹莹的小手,“走,跟我回迷仙谷,哥哥给你抓鱼吃!”
就算山外狂风骤雨,迷仙谷内依旧白云薄覆,晴光大好,萧隐日日都在月池旁给洛莹莹抓鱼,陆亦谣则日日作陪,烤得手都酸了。
还好寂云公子有些洁癖,对烤鱼这种东西敬而远之,就怕炭火的烟气熏到身上,不然酸了的手会烤废了不可!
虽不知公子从哪里拣回个小女孩儿,但是洛莹莹乖巧可人的劲儿,惹足了迷仙谷上下的怜爱,除了哥哥姐姐们每天送吃食,捎带新奇玩意儿回来,还每日必吃一条月池烤鱼,天天吃得不亦乐乎,数月下来胖了一大圈。
这些日子,听说谷外风云变幻,谷主也时常不在谷内,具体去了哪里无人得知,唯有萧隐公子坐镇迷仙谷,哪儿也不去。
自打带洛莹莹回谷以来,公子就将曾经特意命她到清川城定制的青衫锁起来,每日只穿迷仙谷繁复的紫衫,看着公子每日合衣侧卧,或是枕山石、或是听流泉、或是观苍霞,似乎极易疲惫,衣上胸前的幽兰暗纹就跟长上去的一样,衬得人是那样风姿卓绝,超逸清尘。
她也曾替公子跑过几次腿,到清川城找微山堂的驿站传书给沉渊公子,可是数月来不曾收到任何回音。
再后来,公子撤下渊然居牌匾垫脚,行事怪诞放浪起来,谷内所有人都发现了公子的性情大变,唯独寂云公子袒护,携上每日诊金带几壶好酒回来给他。
寂云还是从陆亦谣那里得知此事,知道他难过,觉得让萧隐看清也是好的。
陆亦谣见公子失意,除了把每日本分做好,也安心照顾起莹莹来。
迷仙谷内的时光一日赛似一日长,而有些人,长恨时光太短,不足以摸清江湖局势。
三门四派掌门齐聚九华山,就连千灯大会后早已回天越山的道玄、德玄二位长老,也不辞路遥,匆匆赶来。
众掌门之下,赵怀远跪地,涕泗横流,“诸位叔叔伯伯婶婶不要再推拖了!”
众人面面相觑,赵怀远激烈陈词,“迷仙谷就是三十年前江湖大乱的罪魁祸首!我手上拿的就是母亲拼死了性命护下来的罪证!”
他双手托举着一份卷轴,早已泛黄,灵峰派的卢音掌门因为失去了方溪这个志趣相投的好友,早就按耐不住,上前取下卷轴展开。
三十年前的大乱,自百家小门伊始,先后七八个小门惨遭灭门,又有刀家十七人从中挑战,让人分不清敌我,后来红枫谷、听澜阁等在小宗门里排行前十的悉数惨遭屠戮,直到后来风骨一时无两的浣霜山庄出事,江湖才有所警惕。
彼时的武林盟由玉氏一脉独掌,突然有一日,剩余的近百家小门围攻武林盟,言悔峰上血流成河,鲜红的血水沿着万步石梯长长滚落。
这卷轴展开,犹如回到三十年前那场鲜血淋淋,白骨森森的大乱。
卢音看罢,三清派的杜如涛立刻接过,看得森然,“这……”
江垣被他这奇怪的表情弄得心痒难耐,上前抢过来,看了会儿,道,“三十年前祸乱江湖的是迷仙谷?赵家侄儿,你这无稽之谈吧!”
江垣递给苏仕诚,苏仕诚看也没看,直接送到一旁端坐的叶如倾手里,叶如倾放下先前赵怀远呈的飞雪楼地势图,看着新入手的卷轴,频频皱眉。
三十年前,古千珏并无盛名,就连他身为医仙古漱的师弟,这层身份还是二十多年前创立迷仙谷时,由医仙本人亲自昭告天下的。
迷仙谷身上本身有谜团不假,但要说三十年大乱祸起迷仙谷,光凭赵天音这份手书,确实牵强了。
叶如倾看罢,苏仕诚草草过目,便交由道玄与德玄长老二人,在场掌门皆已阅过,却无人发话。
赵怀远见前辈们这种态度,一时气急,横加指责,“湘山派和齐云派都没了,各位掌门是想看飞雪楼也死在迷仙谷的阴谋上吗?难道就忍心眼睁睁看着,袖手旁观,让我们飞雪楼自生自灭?!我们飞雪楼是弱小,比不上你们这些大门派的人多势众,但是我赵怀远说话,从不带半分虚假!我不止有母亲手书为证!还有重要的人证!”
一听到人证,先前还站着的江掌门、杜掌门均已坐下,端着茶盏看这赵天音的后嗣能搬出什么样的人证。
只见几个着黑衣的飞雪楼弟子抬上来一具尸体,赵怀远掀开白布的一刹,就连叶如倾都站起来了。
苏仕诚率先震惊,走了过去,“那是……”
有弟子惊呼,“湘山派的邱师兄!!!”
掌门身后的各派弟子交头接耳,“覆雨手怎么在这里?”
“邱师兄不是被埋在潇湘十五湖的吗?怎么会……”
苏仕诚走到一半,直接愣在原地,赵怀远道,“众掌门请看!侄儿没有撒谎!”
那张邱羽模样的面孔被缓缓揭起,露出底下另一张面孔,卢音虽是女掌门,胆大心细,已经上前几步细看,“这是,迷仙谷的徐少卿!贫道见过他!”
她这话几乎是朝着叶如倾说的,三门四派里,唯有剑玄门一家不修道,道友相见时,自然不会以贫道自谦。
迷仙谷的徐少卿,少年时行走江湖,医毒双修,载誉满身,有迷仙谷大公子之称,江湖中许多人都认识。
有了三十年大乱的前车之鉴,杜如涛忽然谨慎起来,“赵侄儿,你这不能说明什么啊,徐少卿易容成邱羽能做什么?”
赵怀远振振有词,“杜掌门,关键是徐少卿易容成覆雨手邱师兄要做什么!”
卢音忽然道,语气硬朗起来,“还能做什么,骗取莫掌门的信任,轻易攻进潇湘十五湖,值守烨光湖的弟子一见邱羽的脸,岂不是随意调动!”
江垣也想通这层,“那这样说来,莫非真是迷仙谷从中做梗?”
杜如涛摇摆不定,没有发话。
道玄长老看了叶如倾一眼,得了授意,缓缓道,“即便他易容成邱羽,迷仙谷三百弟子常年累月不在谷内,千珏老人想要一夕调动,也非易事,更何况我听叶门主说,湘山派弟子的佩剑几乎尽数折断,且非是兵器斩断,迷仙谷虽然习武,却是只修医、毒两门,怎么可能会是迷仙谷所为?”
赵怀远脸上的泪早就干了,胸有成竹道,“侄儿没有万分把握也绝不敢当着诸位掌门的面诋毁迷仙谷,众位叔叔伯伯婶婶,请睁大眼睛再看!”
又一张人皮面具揭下,原本光洁无皱的徐少卿,底下竟然是个疤痕盘结,丑陋不堪的腌臜之人。
虽然满脸刀痕密布,年资老一点的苏仕诚和道玄、德玄二位长老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裘天峰!”
道玄长老对此人深恶痛绝,拿着拂尘几乎直戳面门,被德玄长老拉了一下,“居然是刀家十七恶的老大,裘天峰!”
纵是江湖盘根错节,谁也没料到被围攻致死,死了几十年的裘天峰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个人尽追捧的迷仙谷大公子!
道玄长老挣开德玄长老,将赵怀远迎起,“赵小贤侄,快起来说话!”
赵怀远终于起身,挺直脊梁,面容整肃地对众人道,“近日侄儿按照叶掌门教授的布防之道,加强我飞雪楼的守卫,其中就逮到个徐少卿,不止如此,徐少卿死前还吐露,迷仙谷内,不止他一人易容!”
众人不难想象下半截没掀开的白布下,凹凸不平,刺剌凸起的,是一副怎样的躯体,刀家十七恶的老大筋骨犹胜常人,岂会轻易吐口,一定是飞雪楼惯用的逼供手段!
虽然之前六派极不认同他们的做法,但是在场众人对于裘天峰这样的恶人死于凌厉的问讯手段下,并无丝毫怜悯,甚至浮出几丝大仇得报的痛快!
门外,一个深碧衣衫的九华弟子快步走来,神色匆匆,刚到门口,被门槛一绊,扑通跪倒,磕磕巴巴道,“启禀、启禀众位掌门……”
他扫了一眼满场,看到那位也在,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苏仕诚直言道,“但说无妨。”
“接……接微山堂飞鸽传书,灵……灵、灵峰派……”
卢音拍桌而起,“我灵峰派怎么了?!”
见那小弟子迟迟不答,卢音逼到面前,“快说!”
九华弟子被惊涛拍浪的声音震慑住,猛地咽下唾沫道,“灵峰派昨夜一场大火……”
火!又是火!和方溪的齐云派一样!都是一把火!
卢音何止是火大,几乎跳了起来,“我宝贝徒儿呢?!沈昀没说我宝贝徒儿怎样?!”
“启禀卢、卢掌门,信上没有说伤亡几何,但是另有一封您的信。”
言毕呈上一封信笺,卢音急忙接过,是爱徒肖玲玲的笔迹——
“师父亲鉴:
徒儿守卫不利,门中同门死伤殆尽,徒儿自知无颜面见师尊,唯望替众姐妹报仇后,亲自谢罪,今收敛同门遗骨,发现一具遗容非我灵峰弟子,面容烧焦损毁大半,其上覆有一人皮面具,依徒儿辨认,是为迷仙谷弟子苏婉华,门中余事弟子自会竭力料理,望师尊鉴察。
弟子肖玲玲,再拜。”
卢音大步流星从中门走出,站在殿外大喊,“赵家侄子,还等什么!”
赵怀远望着外头杀意肆起的卢掌门,只见她早已红了眼,恶狠狠地道,“随我杀到迷仙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