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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误 你银簪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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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渊静静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时渊渊还小,说话已经俨然是大人的模样,脸上总是很严肃,不知道什么是笑,不知道什么是哭,有一次我出去找吃的,你爬上草垛眺望墙外,摔下来后都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我回来的时候,你一直昏睡,醒来时,一看到我衣衫凌乱,浑身发抖,就抱着我问,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我是遇到了点麻烦,因为偷了一条糖醋鱼,被人抓逮住,掌柜让我把鱼举过头顶,扒光衣服站在雪地里,说只要站足一个时辰就送给我,我望着天上飘下来的雪,想着那些雪,都是渊渊等我的眼睛,亮晶晶的。”
听到这里,沉渊忽然开始发抖,轻柔地抱着他,“冷吗,阿隐?”
萧隐温柔道,“我不觉得冷,我甚至希望糖醋鱼慢点冷,慢点冷,好不容易硬捱过去了,可那年的雪太大,天太寒,鱼还是冷了。”
“可是渊渊,你说你不吃。”
这话忽然扎得沉渊生疼,不由得跟着一寒。
“我以为你嫌弃它凉了,就想给你捂热,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出门抓了枯草上最干净的一捧雪,把雪融成冰水,终于洗干净了。”
“我捧着鱼开始捂的时候,你就哭了。”
何止是当年,如今怀里的人也流下两行泪来。
“你说,萧哥哥,都是渊渊不好,渊渊要吃。”萧隐像是忽然置身在那年的冰天雪地里,紧紧搂住,索求难能可贵的温度,“你嘴巴张得大大的,我一片一片喂你吃鱼,渊渊哭得真像个小傻瓜。”
沉渊哽咽,“阿隐,我小时候,真的这样对你吗?”
萧隐没有接话,沉浸在回忆里,“小孩子长身体,怎么能不吃鱼呢,整条都吃完了,你也不哭了,我把你抱到破烂的草席上,才知道你从草垛上摔下来,腿都断了,一直没吭声。”
“我……”
“那两年你跟着我,吃不好,住不好,受冻挨饿,愈合得很慢,我背着你,走过好多地方,后来的后来,你说想看一次云海,我就带你回秋雪谷,没想到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狠心地从天越山的高崖上,跳了下去。”
沉渊彻底震惊,所有的一切,他全无印象,更何况还是断过腿,跳山崖寻死这种事情!
然而再多的不知情,都化不开他此刻心中的愁绪,“对不起阿隐,我真的全都记不起来。”
萧隐声情哀伤,“渊渊,你决绝狠心往下跳的时候,怎么能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呢……”
身上的重量全都靠了过来,沉渊抱着萧隐站得发僵,看着他紧闭的长睫,似乎是悲伤过度,睡着了。
满园的萧瑟,都不及萧隐心底的荒芜,那是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原,风一吹,草叶“唰唰”蹭响,潦倒空寞。
他白皙的面庞上,被愁容覆满,不时挣扎着轻颤,沉渊心疼地将他抱起。
没想到阿隐,居然这么轻。
红漆斑驳的回廊下,怕他翻身掉下来,沉渊席地坐挡在一侧,承霜剑成了阿隐的临时靠枕,沉渊侧身凝眸望着那薄如胎瓷的面颊,只一眼,便忍不住亲吻上去。
就算诸多过往他不记得,那些让阿隐负担沉重的往事如今也因有他在,可以共担。
一个月后,江湖再掀波澜,齐云派的妙华八宝窟被人一夕尽焚,江湖上人心惶惶。
“两个月内,六派里接连灭门了两派,一个是六派之首湘山派,一个是六派之末齐云派,莫掌门和方掌门可都是声名在外的,这些年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仇家啊!”
“就是啊,我还听说飞雪楼新楼主,雪月天霜赵天音的儿子,求了叶掌门在飞雪楼里坐镇半月之久,才幸免于难啊!”
“那以后谁都去求叶掌门坐镇,叶掌门哪里忙的过来?”
“最重要的是至今找不到元凶,谁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那岂不是人人自危?!”
“那湘山派不是被水鬼杀的吗,齐云派总不是八宝窟后的佛像杀的吧?”
“谁知道啊,三门六派,不对,现在是三门四派了,这三门四派掌门人不尽早揪出真凶,整个江湖都鸡飞狗跳的,不得安宁!”
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陆亦谣听了几句,打完酒,出了宴来客栈。
因谷主有召,二人已返回迷仙谷,沉渊被带到一处独立的院落,没有匾额,没有杂饰,清水朴素,处处透露出朴素的雅意来。
无名室内的黄花梨桌上,供奉着一块牌位,上面金漆着简单三字“无名氏”。
两人跪伏在蒲团上,连拜三下后起身。
沉渊问,“这位前辈是?”
萧隐道:“我亦不知前辈大名,承位少谷主时,师父曾让我来拜过。”
沉渊又傻又认真地,“既然是古老前辈让拜的,那我便多拜几下。”
说完再拜三下。
两位少年离去后,无名室重新静下来,一如过去数年的岁月里,在漫漫长河中,寂静无声。
紫绀衣衫自后室走出,往香炉里加上三柱新香,烟雾缭绕之间一转身,白发飘摇。
陆亦谣敲开渊然居的门,“公子,你要的酒!”
沉渊开门,“辛苦陆姑娘了。”
陆亦谣往里探了探头,“咦,公子不在吗?”
“你们谷主好像找他。”
“哦,原来是去摘星居了”,陆亦谣送出酒,“沉渊公子这是我们公子要的酒,他回来之后,跟他说一下就好,亦谣就先告退啦!”
沉渊看着手里酒坛,喊出声,“陆姑娘!”
陆亦谣已走到石桌旁,回身问,“怎么了?沉渊公子?”
“那个”,他此番回渊然居,又闻到了熟悉的水兰熏香气,有些话想问,又觉得不好问,无关痛痒地说着,“谢谢你给阿隐熏的香。”
陆亦谣笑得明媚,“沉渊公子哪儿的话,公子的饮食起居亦谣从来照顾得小心周到,那都是亦谣的份内之事,对了,今次二位公子回来,我还是按照我家公子的习惯铺床,沉渊公子要是住得不习惯,告诉亦谣即可,亦谣帮你换软一点的寝被。”
沉渊顿了片刻,“好,劳烦陆姑娘了。”
繁花似锦的摘星居,鸟鸣啁啾,玉阶下,古千珏支开外门弟子,让萧隐独自跪在那处。
他手持一副长卷,像是一副画像,挂在摘星居内一株开得艳丽的牡丹之下。
早秋的树叶开始凋落,落至眼前,一片接着一片,良久,古千珏问,“萧隐,我记得你有一柄银簪。”
萧隐答道,“是的师父。”
古千珏全身淹没在摘星居内的暗光里,表情更加让人琢磨不透,“那簪子现在何处?”
“徒儿不小心弄丢了。”
古千珏站在壁前,观摩画像,“那是故人的金簪,要是找得回,便倾力找回。”
故人的金簪?
萧隐忽然抬头,“师父,那柄银簪是一位素不相识的人送与我的,莫非那位是您的故人?”
古千珏往前迈了一步,仔细瞻仰画像,“如若落到你手上的时候,它是金簪,你小子再有八百条命都不够死。”
萧隐埋下头,古千珏已坐回柔金的缎面蒲团,“谷里可来了外人?”
“有,弟子的朋友近日正在谷内做客,现住在渊然居内。”
“叶如倾亲传?”他道,“我让你日日供奉三柱清香的后室,岂可让外人踏入?”
萧隐拜伏在地,“师父,弟子虽不知无名室所供的高人是谁,但是弟子觉得,他一定希望有更多的人去拜拜他。”
有一种孤寂,是被人遗忘,他对此有彻心彻骨的体会,“只要心够虔诚,那位前辈想必也不会怪罪。”
古千珏冷“哼”一声,“剑玄门都是冷血狂徒,跟当年的云泽宫没什么两样,别让他再靠近后室半步!”
他的口吻忽然带着命令的冷戾,“萧隐,江湖风云激变,剑玄门与我迷仙谷不在同一条船上,记住你少谷主的身份!”
回渊然居的路上,萧隐心情不佳,没想到师父会因为剑玄门弟子祭拜无名氏的前辈而动怒,冥思苦想不得解,走到月池边上时,一脚踏歪,栽了进去,一同往里栽的,还有抱着几株花草路过的陆亦谣。
陆亦谣把萧隐生拖硬拽拉上岸,紧张问,“公子,你水性那么好,怎么一直往底下沉啊!我差点抓不住你!”
萧隐目光空洞,一言不发,吓坏了陆亦谣,她四处张望,也没见有过路的外门弟子,找不到人帮忙,只好搀起萧隐三步一歪两步一倒地往渊然居走。
沉渊穿过几片花圃,却听到迷仙谷紫衣外门弟子们的闲话。
“咱们少谷主和陆姑娘没什么吧?”
有人偷笑,还笑得大声,“自然是没什么了,不就是勾肩搭背往渊然居走嘛!”
“你也看见了?”
“好多人都看见了,两个人全身都湿透了,公子水性那么好,肯定是陆姑娘掉水里了,公子一急,就跳下去救嘛!”
“也是啊,陆姑娘相貌还是不错的,又跟了公子那么久,朝夕相对,日久生情,也不奇怪啦!”
话音不轻不重落到沉渊耳朵里,心里却是沉重的一下。
脚下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已经无礼地在迷仙谷内用了轻功。
要知道,在外门中,无论是用武还是轻功,都会被视为不端,可他已顾不得那么许多,赶回渊然居,推开木门。
萧隐在四照花屏风后,两人身影模糊不清,依稀可辨萧隐一只手还搭在陆亦谣肩头,而陆亦谣替萧隐宽衣解带,两人几乎快贴上了!
沉渊到底是少年心性,霎时气血冲头,话也不会说了,看着七八步外,两人亲昵的举止,怒火中烧,掏出怀里的银簪,看也不看,掷地有声,摔门离去。
陆亦谣只听到公子入水的“哗哗”声,将取下的外衫拿到一侧挂好,检查亲手缝过的那些暗囊,“公子,你的这些夜合香被水一泡,全没了,多浪费啊!那可都是公子的心血!”
萧隐只着了一件素白色薄衫,踏入木桶时似乎听到了木门响动,问,“陆姑娘,刚才是不是有人开门?”
陆亦谣愣了一下,仔细听了一会儿,可哪儿还听得到,“没有吧?”
萧隐浸泡在温热的水里,身心难以安放,唯有萦绕室内的水兰香气足以安神,让他舒服片刻。
“公子!”陆亦谣已走到四照花屏风外。
萧隐问,“怎么了?”
“你的银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