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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尘烟 … ...


  •   山巅步道尽头,远山青淡,白云悠悠。

      苍翠的扭曲的百年古松下,叶如倾作别苏仕诚,“苏掌门不必相送。”

      苏仕诚从胞妹苏槿手里接过一个锦囊,放到叶如倾手上,“叶掌门,江湖便托付予您了。”

      苏槿机敏聪慧,从前于九华内务上是胞兄的左膀右臂,只是后来有一年,胞兄得知她数十年未曾提过的夫婿之名,才不得已卸下一身重任,在九华里做个极有声望的清闲人,猛一听见苏仕诚说这话,大惊失色。

      她往前挡了半步,欲抢叶如倾手里的锦囊,“兄长这是做什么?!”

      苏仕诚抬手拦住,“槿妹,不可无状!”

      前有湘山派被人灭门,后有兄长托付叶掌门,苏槿不知他们男人之间商议的何事,先失了分寸,“兄长可否与我说说,你托付的是什么?”

      然则苏仕诚不予理会,径直对叶如倾道,“叶掌门,舍妹无理,天越山山高路远,还请叶掌门,珍重!”

      苏槿没有抢到,愁眉紧锁,“兄长是觉得小妹嫁做人妇后,便不配再理会九华事务?”

      苏仕诚未答。

      苏槿忽然鸣不平,道,“家夫为救武林盟玉氏身死,如此深明大义之人,兄长为何就是看不起他?!”

      苏仕诚侧过脸去,这一举动当真激怒了苏槿,苏槿不顾一切地指责他,“你连家夫的儿子都看得起,一心要把从我手上抢过去,把他扶持成九华掌门,又是为何看不起你那得意徒儿的生生父亲?!”

      苏仕诚低斥,“槿妹,回去再说!”

      “我偏要说,苏仕诚,别再道貌岸然了!”

      “啪!”一声清亮的脆响,巴掌落下打得苏槿左颊火辣辣的疼。

      她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胞兄会这样对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苏仕诚!”

      “回去!”

      叶如倾自当没看到眼前一幕,先行踩着梯级下山离去,苏仕诚不再理会苏槿,怕招来看热闹的弟子,负手而行往三清殿走,苏槿按着生疼欲裂的脸颊,眼眶一红,不甘心地去追叶如倾。

      叶如倾怀揣心事,走得奇快无比,苏槿追了一路,不见踪影,几乎以为叶如倾是直接飞下山去的。

      临近山脚,绕过一方爬满向阳植物的岩石,玄色衣衫的叶如倾正气派地按着身侧的孤影剑,露出半截黛蓝袖口。

      这位剑玄门的叶掌门素来不苟言笑,苏槿见他面前跪着个黑衫黑羽令的飞雪楼弟子,急急躲到岩石背后。

      叶如倾受本门弟子跪拜居多,旁门通常施施礼即可,眼前这位飞雪楼弟子跪了个五体投地,恨不得找个更深的坑将他一副嘴脸给埋起来。

      赵怀远乃是赵天音的儿子,半年多前的千灯大会上,跟邱羽对垒,博了个“满盘皆输”,一手金昙暗器“天女散花”,毫无水准,叶如倾不喜欢武学不精之人,原本想提开步子就走,哪想到现在的娃娃,脸皮是够厚了。

      赵怀远抱着叶如倾大腿,哭得撕心裂肺,悲痛不已,像是赵天音刚死那般,然而赵天音已逝月余,他这哭法,要是泉下有知的老娘知道了,非气活了不可。

      叶如倾更不喜欢后辈过分亲昵,不成体统,当下拂袖而起,抽腿出来,黑袍翻飞,跃到苏槿所躲的岩石顶上。

      赵怀远满脸挂泪,紧追不舍,跪在岩石脚下方,哭腔呕哑难听,仰面低声下气道,“叶叔叔,您一定要为侄儿做主啊!”

      “……”

      他和赵天音素无深交,这声叔叔,这句侄儿,太逾越了。

      苏槿仔细听着,赵怀远又呜呜咽咽起来,“叶叔叔,劳驾您随小侄回去看看吧,湘山派刚遭了大难,您再不出手,下一个恐怕就是我们飞雪楼啊!”

      叶如倾衣袖拂动,似在犹豫。

      赵怀远是真心想请,“千灯大会上您也看到了,母亲亲手传授的金昙,二十枚一发未中,如今人家都修书给我们飞雪楼了,说要我们整个飞雪楼的命,徒儿武艺不佳,实在难守啊!”

      叶如倾问,“信可有带?”

      赵怀远急到哆嗦,“没有……侄儿愚钝!竟然忘了带!”

      叶如倾默了默,“对方可有通报名号?”

      赵怀远道,“没有,那封信上就写了要我们飞雪楼死无葬身之地,还说,还说湘山派就是下场……侄儿怕啊,叶叔叔,跟侄儿回去看看吧!”

      叶如倾犹豫再三,想着赵怀远毕竟年幼,看上去虽然高大,但是内里比较草包。

      千灯册上所写,赵怀远今年二十有二了,叶如倾二十二岁那年,早已当上了三门之主,这赵家公子居然连个小小飞雪楼的楼主都无法胜任。

      实在羸弱。

      叶如倾爱管闲事,尤其是事关江湖兴亡的闲事,赵怀远说的事他责无旁贷是要插手管一管的。

      赵怀远一直等他发话,看到那只按着孤影剑的手终于松开,他连忙叩首,“侄儿替飞雪楼上下感谢叶叔叔大恩大德!”

      王城内,萧隐刚踏出微山堂客栈,沉渊便撞上路人,连声道歉。

      萧隐问,“为何总是心不在焉的?可有哪里不舒服?”

      沉渊固执地摇头,“我哪里都没有不舒服。”

      两人并排而行,来到一处破败已久的高门大院前,大门紧锁,杂草丛生,秋风萧瑟,人迹罕至。只可依稀窥见它旧日的繁华。

      往事浮现,萧隐跃过墙头,落到影壁前,沉渊在后紧随。

      院子里开着细小的野花,煞是苍白,显得萧索又寂寥,一些腐朽的木器散落在院子各处,不时需要抬脚跨过高高低低挡路的杂物。

      沉渊看着满院狼藉,问,“阿隐,这是何处?”

      萧隐恹恹地,静默地走,沉渊便也不再问,静静跟着。

      他在院子里找着什么,绕了许久才走到荒草齐腰的后院,又是思索,仿佛在脑海里搜寻。

      过了一会儿,看到一棵枯死的树,分开树下丛生的杂草,露出一口井来。

      他在井边坐了一会儿,越发寂寥,望着深不见底的井,轻轻摩挲井口。

      从院子出来后,走上台阶,隔着锈蚀的铜锁,往几处屋子里张望,里头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显得格外诡异。

      萧隐还想再往前走,沉渊忽然拉住他,“阿隐,你脸色不太好。”

      萧隐垂头,一言不发,只是面上的愁容爬满了双眉,深深锁在眉心,双眸黯然销魂,就连此刻的身形也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好像一碰就会倒,病怏怏的。

      “咱们不看了。”

      沉渊想把他拉走,手臂却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拉回,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回身落入一个坚实的胸膛,那身青色的衣衫在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却让人觉得,单薄不已。

      “渊渊。”

      萧隐垂睫,声音低淡,“当真不记得了吗?”

      他的气声忽然带哑,沉渊蓦地抬头,碰上萧隐的脸颊。轻微一触,冰凉如水。

      萧隐此时不过比他高三寸,薄唇刚好在沉渊额心的位置,那吐气的温热在额头打着转,沉渊却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觉得腰间圈上来一臂,将他的退路挡住。

      沉渊无比忐忑,“阿隐是问昨夜的话吗?

      萧隐将他圈紧,“不止是山佛寺,在麟城、长芜、锦州、落月山、晔水渡口、还有天越山秋雪谷,渊渊曾跟我说过好多话,好多我都记不太清了,但是唯有渊渊,我还记得。”

      沉渊咯噔一下,浑身沸血奔腾,他被阿隐的话灼得滚烫,可阿隐那么长一句话,只听懂了两个词,山佛寺和天越山。

      “我没有……”

      阿隐,我没有去过你说的那些地方,你是认错人了还是真的病了?

      萧隐收紧,靠在他额心小憩,“有的,你忘了,和昨夜一样,都忘了。”

      他的声音淡得让人心悸,沉渊伸出手去,想探探他额头的温度,这次不像是上次在九华后山一样,林深路远,真要是病了,医者不自医,他还能赶紧往城里的医馆送去。

      然而探到半道,被另一只手给截了,同样的冰冰凉凉的温度,却如同一把野火,将沉渊从头至脚烧了个通透。

      声音在头顶飘渺,“渊渊,你昨夜说,有人令你见之不忘,是你们剑玄峰后山极美的雪莹花,你想采回去养着,三九寒冬里用双手捂着,再也不许它着凉。”

      沉渊一手被拉着,一手被握住,手上却忽然脱力一般,冰冷的手似乎察觉到这种无力下滑,轻轻握着往怀里送。

      萧隐在他额上摩挲,“有人令你见之不忘,有人令我甘之如饴……”

      “尘世三分苦淡,是苍天无眼,如果老天爷还愿眷顾曾经对我的轻待,我希望这份厚礼——”

      “是你。”

      沉渊看着眼前青衫,心思乱飘。

      他是迷仙谷少谷主,未来迷仙谷的主人,有那么多尘世的人追捧着,姿容清绝,轻功飘逸,是行在路上所有眼睛的焦点,而自己三番五次为他所救,还害他受过重伤,数月下不来床,他居然也全无计较。

      “阿隐。”

      沉渊顿了顿,“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萧隐反问,“渊渊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沉渊闷闷的,不敢言说,“我只是听到你小时候的故事,觉得你那么苦,笑起来却没有那种苦涩。我就很心疼。那些同龄的孩子欺负你的时候,你一定很难过吧?”

      沉渊只想尽力说出心中所想,“可是你没有告诉我后来,那个黑衣人把你丢到冷冰冰的河水里,你是怎么逃的?”

      萧隐温声道,“我遇到另一个人,我叫她张婆,是她杀了那个黑衣人,不知道为什么,我被更多的黑衣人盯上,个个都是武功卓绝的江湖杀手,全是特意来追杀我的,张婆为了护我,跟他们缠斗,浑身负伤,带着我星夜兼程,一路厮杀,好不容易逃到天越山脚下,她却误中了天越山的机关,折了半条腿。”

      天越山十万机关库,十步一杀机,漫说是普通江湖人,就算是名传天下的湘山双侠这样的,误入其中也难全身而退。

      “自从认识张婆,她一直教我习武,我们侥幸来到晏国,也是在晏国的九虞王城外,我遇见了你。”

      “遇见我?”沉渊抬头,“我初见阿隐,应该是在迷仙谷的得月桥。”

      萧隐目光扑朔,“早在你踏上得月桥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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