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澜》Selanie

42、第四十二章 师父 不太记得

　　沉渊很少见到阿隐说话这么冷，尤其是对外人。

　　阿隐虽然爱笑，经常笑，有事没事都在对自己笑，可是他对外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也是一副笑眼盈盈的样子，就算是在麓云山庄，廖兴出言不逊挑衅他时，他依旧笑着跟廖兴说了许久。

　　怎么刚才那番话，那么冰凉。

　　萧隐有一种善察人心的能力，不论一个人想藏得多深，但凡与他接触几日，这个人在萧隐眼泪就已经看透了七七八八，再想有所隐瞒也无所遁形，就好比此时，沉渊一路上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他还是察觉到了。

　　萧隐问，“想问？”

　　沉渊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嗯？……嗯，想知道。”

　　萧隐解释道，“那个女人腹部不寻常，鼓涨硬实，那大小怀胎应是六七个月了，再熬过几十天，就该生产了，但是她真正的死因不是因为小产，也不是因为药物差错，而是脏器受损。”

　　沉渊有些不明白，“脏器受损？”

　　萧隐继续说着，“对，她的嘴唇虽然已经发黑，但是隐约还有紫绀色，那是窒息的病人常见的颜色，而她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只有深色淤痕，明显是外力打击所致，因为母亲死了，还未来得及见天日的孩子，也就胎死腹中了，他或许觉得尸体还有利用价值。”

　　沉渊想明白了，“也就是说，刚才那个男人，是来迷仙谷讹钱的。”

　　“迷仙谷的钱，不是这么好讹的。”

　　“这种人，就该报官，让官府将他绳之以法！”

　　“没用。”

　　“怎么会没用呢？”

　　“他特意在尸体身上抹了特殊的香膏遮掩尸臭，而那种香膏里有一种寻常百姓拿不到的东西，荀花草，这种草通常只有官家才能分配少许，是衙门的仵作随身常带的一种东西，为的是一旦有大案要案，上头的人来查看时，不至于被尸臭熏到。”

　　“还有这样的东西，那既然知道他是衙门的仵作，就不怕他跑了。”

　　沉渊顿了顿，一手拍在他肩上，由衷的佩服，“阿隐，你好厉害！”

　　有外门弟子看到熟悉的面孔出现，激动的往谷内跑去，一直跑到迷仙谷深处的摘星居前，跪下叩首。

　　嵌着玉条的木质台阶下，来人匆匆禀报。

　　“谷主，萧公子回来了。”

　　摘星居内，一案、一卷、数缕青烟，拥着一位老者。

　　手展长卷的人白发无风自动，眼睛一寸寸在眼前的经络穴位图上移动着。
　　他坐在那里，像是颇有意境的一副仙人图，身形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想起台阶下跪着人似的，沉声说道，“下去吧，知道了。”

　　外门弟子起身，走到摘星居外的第一堵白色花墙时，不小心撞到迎面而来的两个人，一个是萧公子，另一个应该是萧公子的朋友。

　　他一迭声拘礼道歉，再抬头时，公子和他朋友已经站到摘星居前。

　　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两位公子放在一起，看着十分养眼，直到有同伴拍他背，才急忙收回眼神，跟着同伴匆匆离去。

　　摘星居前，萧隐朗声道，“弟子萧隐，晚归来迟，请师父责罚。”说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古千珏头也未抬，将比长案还要长的的图卷裹起，又解开另一卷的玉扣展开，是另一副经络穴位图，不过两卷图的纸底截然不同，前一卷暗黄底，后一卷明显白了很多，像是一卷复制品。

　　他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让萧隐不寒而栗，“玩野了疯够了，知道回来了？”

　　师父对自己向来极其严苛，刚入门那段时间，有一次画经脉图时，因为前胸与后背的大小不匹配，以至于一处脉络标错了，而画到手腕时，还写错一个字，师父直接罚他抄了一个月，每天三遍。

　　人身上共计七百二十处穴位，现在他只要一闭上眼，不需要看就能摸出正确的穴点。

　　面对师傅的责问，萧隐赧颜，“弟子知错，请师父降罪。”

　　古千珏没有开口，也没有看下面跪着的情形，两眼目光全然落在一处穴位上，那处穴位标注着两个字——“太渊”。

　　清川城的夏日原本就比一般的地方闷热，再加上两水交汇，四面环山，更是令整片清川平原处于一种窒息的灼热空气里，虽然时已初秋，夏日的余温却仍在蔓延，没有休止的意思。

　　二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被临近晌午的日头烧得灼人，却没有不耐烦。

　　古千珏将复制品裹好，将之前那副流传了几百年的经络图装入玉质画筒内收好，又将桌面收拾了七七八八才问道，“去哪儿了？”

　　萧隐道，“弟子受微山堂沈堂主之邀，去了蓬莱岛。”

　　“沈昀？”古千珏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清明，丝毫没有老者应有的浑浊瞳孔，“他邀你去蓬莱岛做什么？”

　　蓦地看到徒儿身边还站了一个暗色衣衫的少年，才发现那里还有一个人，便收敛神色，语气缓和几分打量着。

　　“有客人？”

　　萧隐道，“师父，这位是我朋友，是——”

　　不等萧隐介绍，沉渊独自上前抱拳施礼，十分恭敬，“久仰毒圣前辈大名，晚辈剑玄门沉渊。”

　　古千珏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那日跪在众人面前的孩子，后来在台上的表现也十分不俗，“叶如倾的亲传？你们一起去的蓬莱岛？”

　　“是的，前辈。”

　　“起来吧，叶掌门宅心仁厚，千里迢迢奔来助我迷仙谷脱围，好好招待剑玄门的客人，莫要怠慢，先下去吧。”

　　“是，师父。”

　　二人恭顺的退出摘星居，出来后沉渊才松了一口气，捶了捶站得僵硬的肩膀。

　　“阿隐，毒圣前辈平时都是这样吗？”

　　萧隐也松了松胳膊，“什么？”

　　“感觉你师父不太平易近人的样子。”

　　要说不太平易近人的话，叶如倾其实也算一个，不过叶掌门的冷面孤傲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与鲜少露面的毒圣有着极大的不同。

　　毒圣虽有盛名在外，却因极少出手，江湖上不免会多出另一些声音，诸如毒圣虚有其名，轻功不及前任武林盟主玉氏一脉，医不及自家师兄古漱，毒不及师父古谬仙人，虽然这种比法极其荒诞，却仍然有不少人争相传闻。

　　近两年，关于毒圣浪得虚名的说法越传越盛，最后传出了靠迷仙谷弟子修炼邪术一说。

　　于是乎，原本就不在乎虚名的迷仙谷上下，任由这种说法在江湖上大行其道，最后传得越来越邪，渐渐的说的人自己都不信了，听的人自然就更不信了，慢慢的，邪术一说才逐渐销声匿迹。

　　想着师父平日里常往浣星海跑，说不定就是为了规避风言风语，再加上一大把年纪了，所以性情古怪一点情有可原。

　　“师父他老人家只是不爱跟人说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感觉毒圣前辈跟我师父极其相似，不爱说话给人的感觉冷冰冰的。”

　　萧隐忽然笑了，曾经的小冷冰冰竟然在背地里说自家师父冷冰冰。

　　“或许不太一样，其实叶前辈对你很好的，你手上的承霜剑就是最好的佐证，至于我师父……”萧隐顿了顿，“我师父，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跟人交谈，除了教授毒理和医理的时候，稍显和蔼可亲一些。”

　　“那你在迷仙谷岂不是很难过？”

　　萧隐微微一愣，“我不难过，相反，我很感激我师父。”

　　沉渊转念一想，“也对，那么厉害的师父，你又是毒圣前辈的内门弟子，要是我，我也会很感激的。”

　　萧隐脸上笑着，心道，其实你也应该感激他。

　　“那，毒圣前辈说要你好好招待我，你打算怎么招待？”

　　萧隐想起小时候沉渊馋鱼的模样，瞬间有了注意，“碧波楼后面有一片月池，养着千尾金鲤，又大又肥，正好你喜欢吃鱼，我去给你抓，跟我来！”

　　陆亦谣搬来柴火的时候，一直不大明白，今晚膳房做了那么多好吃的饭食，还有精致的糕点，为什么公子还要大半夜的和朋友守在月池边上烤鱼呢？

　　思来想去想不通，只能提着公子抓起来的鱼，带回膳房处理。

　　公子娴熟的将鱼剖腹，清洗好之后，花刀切开，撒上各类香料调味，一连弄出七八种口味，酸、甜、麻、辣、咸、香、鲜，各味俱全。

　　沉渊在月池旁生起火，刚冒出烟来，萧隐便和陆姑娘回来了，再一看鱼多火少，又架起两架来。

　　萧隐守在火堆旁，一丝不苟的烤着，不时调整方向翻动，以防烤糊。

　　陆亦谣本是渔家女出身，对烤鱼一事，自然得心应手，接过来之后，很快便烤好一条，想着还差些芝麻，“哎呀”一声又折回膳房。

　　沉渊看着萧隐认真娴熟的样子，问着，“阿隐以前在迷仙谷经常烤鱼吗？”

　　萧隐悠然自得的说着，“小时候经常烤，不过不是在迷仙谷。”

　　“我很好奇，阿隐的小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是像刚才抓鱼那样活泼，还是严肃一点。”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还没问完，陆亦谣的声音由远及近，“公子，芝麻没有了，我切了些葱花，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葱花好，渊渊吃鱼最喜欢加葱花。”

　　沉渊升起疑云，心道，我喜欢吃鱼、喜欢葱花，为什么我却一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