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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蓬莱 你喜欢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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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街道上,没什么光亮,更何况是墙根脚下,原本就没有点灯的地方。
身后的小孩眼睛圆极了,声音自带一种欢悦,“你要不把我带回去吧!”
叶如倾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极其奢华的小公子,问道,“你会医术?”
“不会,哎,你别走啊!”
水色衣衫的小哥哥迈开腿准备走,沈昀又是往怀里一拖,仿佛是舍不得的样子。
他成天被护卫们盯得很近,守得很近,没人敢跟他说话,就连吃饭的时候,端菜的小二都不敢抬头看,甚至连过往上下的行人都不敢多看,更别提有人跟他说说话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跟自己说上话的小哥哥,当然舍不得放走。
“做什么,我又不是出来拐骗小孩子的”,叶如倾被他拉着,掰了掰他的手,掰不掉,有些焦急的叹气,“师姐等着我把药带回去呢!”
沈昀松开一只手,一拍胸脯,“我可以给你药!但是……”
但是,他就会被护卫们发现,再想要溜出来就不好办了。
水色衣衫的小哥哥露出个不相信的眼神,“你有药?你出门带药了吗?”
“没有没有”,小公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但是我照样有办法把要给你弄来,不过你把药拿回去给你师姐之后,一定要记得来找我玩!”
“好,你住哪里?”
小公子指着不远处明晃晃的一栋楼,“那间客栈,天字一号。”
“天字一号是什么?”
“就是客栈里最大最漂亮的那间房,哎呀”,小公子见他一副听不懂的模样,而客栈前几个大人身量的黑影已经追了出来,情急之下拉起小哥哥的手,在掌心画起来,“我会在门上留这个记号,万一你找不到,你记得按记号来找我!”
“你画的什么?”
“花,你喜欢花吗?”
“喜欢。”
“嘿嘿,我也喜欢,啊,你快走别被他们发现了!”说着沈昀把小哥哥往另一个方向推去,“我会让他们把药放在客栈柜台,你记得去拿,很快的!”
“好,我一定来找你。”
“那一言为定嗷!”
叶如倾看着小公子朝黑影跑去,眨眼间小公子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黑影,被另几个人高马大的影子团团围住,带走了。
一晃眼,二十年过去了……曾经的话,曾经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却被无情的风、有情的雨,吹散淋遍,叶如倾裹着微咸的琼海夜风,停在沈昀卧殿门前,踌躇的手还没推,门自己开了。
沈昀就站在面前,长袍空空荡荡的,被夜风灌满,白天还没察觉,近距离看竟然比十年前消瘦许多,单薄得令人疼惜。
沈昀话中带着欣喜,脸上也浮出喜色,“你还记得那朵花。”
倒是叶如倾冷冷的,像是极其克制,所以故意压得很低。
“记得。”
“外面风大,进来吧。”
那朵画在掌心的花,虽然是情急之下胡乱挥就,却因沈昀本就书画俱佳,所以还不算太丑,后来他以此花为雏形,重新描摹细化,才有了如今微山堂的徽记——蓬莱紫。
便是如今挂在卧房墙上,那块雕刻成蓬莱紫的浅蓝色莹玉的模样。
沈昀的微山堂,不论是蓬莱岛内,还是岛外任何一家微山堂的产业,上至商船,下至米粮肉铺,都有挂纱幔的习惯,因为曾经有人跟他说想念云泽宫的一泉一景,一草一物,甚至是挂满连廊水榭的轻柔纱幔。
他这间房,便是照着他口中云泽宫的模样,稍作改制建成。
纱幔时起时浮,时沉时降,仿佛是一个人的心,起伏沉落,找不到一个安稳的落脚处。
沉渊把萧隐拽上房顶时,阿隐正准备睡下。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沈堂主平日里几时睡下,这些天他憋着口恶气,总想寻个恰当的时机再整回去,于是披头散发的萧隐被他拉了出来,一起商量。
令沉渊想不通的是,在剑玄门时自己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明明自己脾气也很好,为什么被沈堂主一激就总是控制不住,非要找他报复回来呢?
当他们俩坐在屋顶望过去时,看到一袭黑衫在最深的夜色里进入了沈堂主的卧殿。
沉渊除了惊讶之外,还有一丝遗憾,“阿隐,你说这么晚了,师傅和沈堂主会商量什么?”
萧隐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声音跟今夜的风一样淡淡的,“江湖大事吧,可能是关于赵天音的死,也有可能是关于……”
话还没说完,两人同时感觉领子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聂卫一左一右提着衣领抓下去。
留沉渊一个人的声音喊着,“你放开我!”
海上明月已照中天,海潮拍岸,声声不息。
“如倾,我这儿你随便坐。”说着,沈昀移开博山炉的盖子,点燃沉香。
“我每年寄去天越山的信,没有千封也有数百,你是不是没有收到”他顾自说着,听到身后的人挪动椅子,坐了下来,“要不是去年你来信让我查钱王寨,我还真以为你在天越山修成了仙。”
盖子重新合上的一刹那,烟雾顷刻缭绕在炉顶,萦绕不去。
他吹灭手中木棍,将空中飘散的青烟打得更散,“还好今次你来了,你不来,我这微山堂的花开给谁看?
“沈堂主有心了。”
身后人的声音冷静异常,仿佛是坐得离自己有万八千里远,不止是生疏可以形容的了的。
“……”沈昀看着他,见他面色冰冷得像天越山的雪,“你我之间何时变得如此生分。”
“沈堂主邀叶某半夜前来,有什么要紧事直说便是。”
“自然是事关你我的大事。”
叶如倾喉结一动,生生哽咽住,僵了僵,“那恕叶某无法奉陪,告辞。”
他起身要走,一身落寞全都藏在那个毅然决然的转身里,在叶如倾眼里,如今的他与沈昀是山海难平,是天堑鸿沟,是十丈红尘都填不了的此生无分。
沈昀的微山堂越是壮大,他的心里就越是惶惶不安,越是恐惧江湖再遭一次灭顶之灾,晏国尚在,江湖沉珂也尚在,而沈昀身处江湖,不以武学家世论,不费一兵一卒,单凭藉一己之力,十二年间便可在江湖中纵横捭阖,呼风唤雨,一挥手便有无数人甘愿为他鞍前马后,江垣如是,卢音如是,而他叶如倾亦如是。
他怕到头来,连咫尺天涯的相望,都变成奢望。
他不敢想,不敢回头,不敢触碰。
沈昀的声音总是那么轻巧,那么刚好的能撬开他想要闭紧的心门,“又来,看到我就想走,我沈昀在叶掌门眼中已经如此不堪了?你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
面对沈昀的责备,他本能的说着,“……没有!”,随后又噎住了。
“那是什么?”
“……”
“叶如倾,我总觉得你在躲我,你在怕什么?”
身后的脚步慢慢靠近,很轻很轻,虚浮不定,或许是他的主人太过羸弱,就连缠在腰上的力道都极弱极柔,像是一条纱。
“如倾……你怎么了?”他靠在他背上,胸前的人也如自己一样,清瘦好多。
叶如倾默了半晌,声音像是刚从深渊寒潭里捞出来,“沈王爷,叶某不值得你如此,有些事,斩断为好。”
腰上的手臂忽然僵硬凝滞,许久,传来沈昀痛心之言,“叶如倾,你的话好冷,比你的脸,比你的心都冷。”
数十年江湖路,他已走出太远。
沈昀依旧没有放手,只是闭目聆听在左胸的心跳,“你什么都好,就是不解风情。”
“沈王爷,你到底想要叶某怎样?”
沈昀嗔道,“我能把你怎样?相识二十年,我对你从未逾矩,非分之想么……从前没有,现在么……”
叶如倾咽下喉结,从他环抱的手中挣脱,兴许是力道大了些,不一会儿,沈昀的手臂上浮起大片红印。
他看了看,心中不忍,还是拉开门,刚抬脚半步,沈昀终于说了一件让他驻足的话,“江湖事也不听了么?”
“什么事?”
“下唐国,血卫。”
叶如倾终于收住脚,将门一阖。
沈昀看到他回头,眼睛里流露出欣喜,而脸上是凄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