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澜》Selanie

38、第三十八章 拂花 痴情人何其

　　沉渊自觉讨不了好，头也不回的走了，萧隐对于沈昀折磨沉渊的法子完全没有办法，一天一个花样，天天不同。

　　第四天，沉渊头一晚琢磨着该怎么对付沈昀，次日自然起不来，早膳凉了，侍女们回去跟沈昀回完话，当晚带着各色乐器，诸如琴箫笛瑟，统统上阵，说是为沉渊少侠奏曲安眠，把沉渊直接逼得从床上跳起来，找阿隐去了。

　　第五日，一大早沉渊便爬起来，恭恭敬敬给沈昀施礼，还帮他盛早膳，沈昀心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结果在碗底发现一张巨大无比的臭虫，吐了半天，连同萧隐都跟着躲得远远的。

　　第六日，沈昀得了教训，亲自把饮食盛了一遍，想看他今日能翻出什么花样来，结果今日沉渊非但没来，还请他过去，沈昀自然又是欣喜，又是提防的去了，刚进门，一桶水从天而降，凉水淋透全身，手上握着的名家手绘折扇，晕开墨色，算是废了。

　　第七日，沉渊又被聂卫绑起来，吊在岛后的一片花海中一棵巨大的榕树上，今日是一月四次的常例，负责花田的侍女们戴着面纱，一人提了一桶粪水，从四面八方开始浇灌，于是他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死去活来的恶心着。

　　第八日，沉渊终于学乖了，所有饭食都是阿隐替自己端回来，他独自关在房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隐觉得沈堂主这个戏弄法，再这样玩下去，沉渊可能真的会动手，于是到拂花阁找到沈昀，沈昀只道，“我觉得这孩子跟叶如倾在一起太闷了，想跟他玩玩，我看他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

　　可能沉渊真觉得不好玩吧。

　　第九日，岛外终于来了消息，说是那日围困迷仙谷的人已经尽数散去，而当时站在迷仙谷门外的剑玄门叶掌门和云阳江掌门、灵风派卢掌门正往蓬莱岛赶来。

　　沉渊得知这一消息后，激动得抱起阿隐跳了起来，他的救星总算是要来了，而拂花阁里的沈昀，笑得比他还开心。

　　又过了几日，几艘画船停在蓬莱岛渡口处，从上面下来几个人，领头的叶如倾身挺直玉立，面无表情，身后跟着的江垣笑呵呵的扶卢掌门下船，被拒，只好悻悻跟上叶如倾朝前走，卢音跳下船后，另一个水兰长衫的姑娘也跟着跳了下来，是肖玲玲。

　　拂花阁略小，通常仅用于私人会客之用，而像这么多江湖上的大人物到来时，自然会启用聆月轩。

　　彼时所有人都坐在聆月轩中，而沈昀居于正台主位，吩咐着管家将做客多日的两位少年叫来。

　　沉渊前脚刚进去，本想跟师父诉苦，看到还有其他掌门在，便只跟所有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哑口无言坐到一边。

　　萧隐被聂卫拦下，指着一处屏风后的软缎蒲团，示意坐那里。

　　这个位置正好是侍女们进进出出端茶送水的出入口，正朝大海，又可将繁花尽收眼底，身后聆月轩的声音也可以一句不落的传到耳朵里。

　　看来沈堂主自有打算，此时自己只怕不方便出现。

　　江垣广袖往后一撩，抬起双臂，“沈堂主，之前千灯大会一别，江某想你得很啊，要不是您出手援助，我云阳的孩子们，只怕大热天还穿着冬袄呢！”

　　沈昀知道他惯会阿谀奉承，不奉承完绝不会善罢甘休，索性给了他一个说完的机会，把他的话接了下去。

　　“江掌门慈心善意，对弟子们有如亲生骨肉一般，百般爱护，千般照拂，沈某钦佩得紧，还需向您多学习学习。”

　　“哎哟，沈堂主这话言重了，太言重了，江某在您面前不过抵得上个坐下副手的身份，您才是真金白银的往外拿着，奔前奔后的为孩子们供来衣物，这还不算，还把他们的睡褥、棉被全都换成新的，您才是救苦济世的活菩萨啊！”

　　“过誉了，过誉了。”

　　知道他会夸，没想到几句话就把人夸上天，倒教坐了一圈的人都不习惯的把眼神从沈昀那处收回，喝茶的喝茶，看天的看天，只有沈昀还笑眼盈盈的看他。

　　沉渊碗里的茶喝了半盏，江垣终于给他滔滔不绝的长篇赞颂画上句号，他看了一眼坐在最右侧的师父，同样端着茶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卢音见江垣终于闭嘴不再放屁，这才把刚才纠成一团的恶心劲收起，浮尘一甩，搭在左臂上，恭声道，“沈堂主，迷仙谷之围刚解，又急匆匆把我们召集过来，不知所谓何事？”

　　沈昀轻巧一笑，指着聆月轩外的花海说着，“我微山堂的花开了，你不来看看么？”

　　他的目光落在叶如倾脸上，十分玩味的盯着那张面孔，可惜那张脸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张脸，也不是二十年前时的少年模样，如果没有记错，今年他应该是三十五岁，自他十八岁立剑玄门起，之后，这张脸几乎就怎么笑过，也不像他十五岁那年，初登千灯大会擂台的风采模样，他在云泽宫时，是多么爱笑的一个人啊。

　　众人看着轩外繁花似锦，不由得都赞叹起来，一个劲的直夸好，现在外头都是炎阳天气，哪里还见得着春日间就已凋谢的花草们，唯独叶如倾低眸，咂巴一下嘴，看着碗中茶叶轻旋，一句话也不说。

　　听完江垣另一段关于花草的长篇大论，叶如倾终于开了口，声音很淡，话却很重。

　　“沈堂主是跟我们闹着玩？”

　　江垣和卢音被他的话惊了一跳，这是要跟沈大家发难吗？

　　沈昀扇子一收，不再吊儿郎当的斜靠着，也开了口，“叶掌门别误会，沈某是个正经人，正经人和正经人照面，自然得做些正经事，你说是吧？”

　　说罢，他一手扶着碗身，另一只手以骨节轻敲桌面五下，是一段有节奏的暗号。

　　声音刚传出轩外，迎面走进六个伙计，每人手中捧着一个漆金的匣子，呈给在场所有。

　　叶如倾接过匣子，摸到匣底的暗记，看了沈二一眼，只见他意味深长的点头微笑，目光便转向别处，

　　江垣看到匣中东西后，激动莫名。

　　匣子里裹着三张卷纸。

　　第一张写的是赵天音之子赵怀远，接任飞雪楼楼主。

　　第二张写的是医仙古漱透露，凡中溟花掌之人，并不会立死，而是受溟花掌淬毒之害，两年后若再无药可医，方才会气绝身亡，而死者表象并不是中毒之象，乃是瘦若枯槁，形同骷髅。

　　第三张写的是，微山堂感恩诸位解迷仙谷之围，特别奉送一份礼物给三位掌门。

　　赵怀远看到这第三条，已经忍不住想追问沈大家打算送什么厚礼，揣度着自己一个人拿不拿得了，要不要召集云阳弟子下山一起搬。

　　而沉渊和肖玲玲两个晚辈手中的匣子里，只有第二条消息，肖玲玲差不多明白了沈堂主的意思，是要他们将赵天音真正的死因公之于众，让那些群情激愤的倾慕者彻底放弃找迷仙谷的麻烦。

　　卢音将三张纸卷重新裹好，放回匣内，呈匣而来的伙计们便一个接一个的退出聆月轩，卢音终于知道沈昀的用意。

　　借他们三人的声威，保下迷仙谷，而一向不出浣星海的医仙又岂会告知沈昀这些事，那只能说明沈昀和医仙交情甚笃，才劳驾沈昀出面帮他挽回师弟那危在旦夕，差点覆灭的小小山谷。

　　可是沈昀是如何请动叶如倾的？

　　叶如倾十年来只到过晏国一次，从没听说还来过这更靠近纪国的蓬莱岛，莫非二人之前也有私交？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既然和剑玄门还有云阳派一同保了迷仙谷，其他人看在叶如倾这份威慑的冷脸上，多半也不会再置喙什么，更何况有了医仙这份证词，再同时卖浣星海和微山堂一个面子，怎么说都是不亏的。

　　三位掌门各怀心事，都不再说话，沈昀越过三人，直接看向坐在末位的肖玲玲。

　　“这位姑娘是卢掌门爱徒吧，名唤什么？”

　　肖玲玲起身大大方方施礼，“晚辈灵峰派肖玲玲。”

　　“好姑娘”，沈昀叹了一句，又软弱无骨的斜靠椅背，“千灯大会时，可是跟对面这位少侠同台竞技的？”

　　肖玲玲看了沉渊一眼，脸刷的一下红了，“回禀沈堂主，晚辈确实和、和沉渊少侠同台对擂的。”

　　“嗯，不错”，他又赞到，语气里有几分不易揣测的笑，“你的折花令很好看，人也长得标致，可曾有婚约在身？”

　　“我……晚辈……”

　　肖玲玲忽然不说话了，卢音赶来为徒儿解围，“沈堂主这玩笑大了，六派掌门皆不得嫁娶，沈堂主应当是知道的，我这爱徒天分极高，所以我一直把她当作掌门的唯一的人选来培养，婚约嘛，这辈子怕是……”

　　沈昀忽然笑道，“这种事情嘛，其实应该先问过孩子，孩子心里想什么，我们做长辈的自己猜不透，也从不过问他们是否真的愿意斩断红尘俗世的缘分，就好比有的长辈喜欢给人包办婚姻，硬扣一桩婚事给孩子，而有的长辈明知孩子心有所属，却硬生生将缘分捏碎扯断，世间痴情人何其多，若不是爱不得，求不得，又怎么会这样多？”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到叶如倾身上，苦笑一声，便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