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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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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医馆里只有兄长在坐诊,我转了一圈,问他:“爹呢?”
“常家小女儿早上起了热,父亲出诊去看了。”兄长看向我,从我手里接过药箱,打开看了一眼。
“怎么还带了药?”他一眼就看出那是医馆里的药罐,将几个罐子打开检查了一遍,“都是治创伤的药,你又摔了?”
幸好在我见到那家伙的时候,他身上的血迹几乎已经干了,不像上次脏了我一大片衣摆,我下山前稍稍处理了下,就把有血迹的地方都遮掉了。
我道:“没有没有,但是上次摔得我还心有余悸,带着点药以防万一嘛。”
虽说上回兄长明显是发现了我身上的异样并非因为因为摔跤,但回头再谈,我还是心照不宣地用了这个借口。
他沉沉地瞧了我一眼,转而拿出装着昙现的木盒,将其余的药连同药箱递还给我。
“晚点我让人上山在屋子里多放些备用的药。”兄长道,“带着这么多药爬上爬下的,你也不嫌累。”
“别!”我忙拦住他。
那屋子里现在可是藏了个善恶不明的人,这要是让别人去了,我可没法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屋子毕竟没法移动,带着药也是为了万一的时候方便。”我急急忙忙解释,“再说,木屋没锁,要是放太多药物,让有心人知道了,保不齐要去偷拿。”
兄长打量了我一眼,似乎若有所思,但不消片刻,他就低头重新去写未写完的药方了。
同时他说:“一场雨下了快一早上,料到你就算去躲雨也懒得自己弄吃的,特地给你留了些点心在厨房。”
“!”
我正好觉得饿了,旋即狂喜,将药的事情抛开,喊了句“谢谢兄长!”就马不停蹄朝厨房冲去。
兄长在我背后提醒:“急什么,跑慢点。”只是这话很快就被我丢在身后,听不见了。
劳碌一上午,我是真的饿急了,一到厨房就看见灶台旁放的一盘桂花糕,二话不说就徒手拿了一块。
正巧府里负责我们每一顿饮食的刘伯进来,看我吃没吃相的,不禁笑着说了声:“小公子慢点吃,要是不够的话还有许多呢。”
刘伯五十多岁,有着和他的身份十分符合的身材,肚子圆滚滚得看上去就摄入了不少油水,我特别喜欢玩他的肚子,上前胡乱揉了把,道:“谢谢刘伯!”
刘伯只是笑笑,从一旁的食盒里又拿出了一盘茯苓饼。
我眼前一亮——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点心!
见状,我即刻起身又去给了刘伯一个熊抱,连嘴里的桂花糕都还没咽下去就含糊地道:“还是刘伯待我好!”
“好了好了,小公子吃得高兴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背,便放开了我:“我还得去市场买条鱼,小公子你慢慢吃,可别噎着了。”
我刚吞下去一个桂花糕,嘴里又塞了一块茯苓饼,这会儿只能冲刘伯“嗯嗯”两声,看着他离开了厨房。
我左右开弓,一块桂花糕一块茯苓饼地交替吃个没停,不多时这两盘点心就被我解决了大半。直到嘴里有点干涩,我才停下来,去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杯茶下肚,我看着还剩下的糕点,忽然就想起那个还在木屋昏睡的人。
“……”
照理来说,按照他现在的状况,最好是吃些流动的食物,但那样的话,按照我的水平,能为他做的可能也就只有灌水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糕点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声气,去拿了油纸包,忍着心痛的心情把剩下的糕点都装了起来。
趁着父亲还没回,我又去药房“偷”了些药,这回我没装在药箱里,而是拿了平常我溜出去时带的包袱,连同方才的糕点一起塞了进去。
跑出家门的过程也很顺利,毕竟只要没有父亲监管,兄长最多唠叨我一句“早些回家,别玩太疯”,就任由我去了。
连着十几日的雨天让大家都闷坏了,今日难得天晴,每家每户都纷纷出来溜达,将屹州城里最大的一条街堵得几乎水泄不通。
兴许是因为以前躲父亲躲惯了,这点人流丝毫奈何不了我,我在人群中穿梭得如鱼得水,很快就穿过了大半个屹州,来到城镇边缘,再往前走些便是栖山山脚。
就在这时,我余光一瞥,瞥见一旁的一家衣料铺子。
我往前冲刺的脚步顿时刹住,整个人向前接连跑了好几步,差点就摔了个五体投地。
等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我抱着一包袱的药和糕点,向后退回衣料铺子门口,忽然想到——那家伙,现在“穿”着的似乎还是绷带。
他那件夜行衣早已被血迹染得到处都是斑驳,还被我用剪子从中间直接剪开,成了件披衫,必定是没法再穿了。而木屋中也没有其他备用的衣物,出门前我也完全忘了这茬。
要不是这会儿正好经过衣料铺子,就我这性子,恐怕得等他不得不赤身裸体同我坦诚相见了,才会考虑到这种细节。
我暗骂一声,心说还真成了他的贴身小厮了,然而脚步还是认命地一转,走进了铺子。
衣料铺子的老板也认识我,见我走进便有些讶异:“宣小公子,你怎么来啦?”
我问他:“邓叔,您这还有做好的成衣吗?”
“当然有。”邓叔道,“不过你要买成衣作甚啊?”
我支吾了一声,同他说:“我来买衣服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爹和我哥。”
邓叔正带着我朝里间走去,闻言顿时了然地“哦”了声:“怕出去玩的时候把衣服给弄脏了啊?害,多大点事,我答应你,不会和你父兄说的。”
我模棱两可地应了句,没再同他多说我来买衣服的真正目的,但邓叔异常健谈,边翻找着衣物还一边同我唠叨:“小公子啊,该玩玩,可你最近千万别去外头,我听说啊……”
说到这,他还神秘兮兮地停下来,凑近我小声道:“这外头出现了看不见的怪物!”
屹州内几乎每个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尤其是那些稀奇古怪的奇闻逸事。
一听邓叔的话,我便来了兴趣,和他头碰头凑到一块儿,也故作神秘地放低声量:“什么看不见的怪物?”
“听说啊——”邓叔故意拉长声调,跟个爱吊人胃口的说书人似的。
“听说外头有不少人晚上睡了一觉,紧接着要么就再也醒不过来、在睡眠中断了呼吸,要么啊,就算醒来也立刻疯了,还出现了幻想,嚷嚷着那就是现实!”
“就睡了个觉?”我一听便惊了。
“是啊!”邓叔忙道,“不是据说外头有人可以趁人睡觉的时候进入他们的脑子——”
我打断他道:“不对不对,不是脑子,是意识!”
邓叔微微睁大眼:“小公子,你知道呀?”
我当然知道。
据说,在屹州之外的地方,有不少人都在寻求助力飞升、修仙得道的方法,其中就有一派叫做“梦师”。
梦师修入梦之术,但不仅限于梦,他们可以进入人的意识,探究其中所有,包括梦境,还有存储的一生的记忆。更有甚者,还能在人的意识中“无中生有”,为他们植入幻想。
再据说,梦师祖师在近百年前成立了一个叫萦梦阁的地方,恍若人间仙境,而从我刚得知梦师的存在时,就对这萦梦阁心生向往,想着将来一定要去走上一遭。
眼看着话题就要跑远,我连忙拉回来:“别说那些人了,快给我说说那个怪物。”
邓叔“害”的一声:“既然小公子你知道梦师,那应当能猜到我要说些什么了——据说那怪物就是趁人在睡梦中时侵入了他们的脑……意识,造了些虚假的东西,引起他们意识混乱,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他叹了声气:“结果就是,有些人因为神识受不住,就再也没醒过来,而有些人就算醒来,也是疯癫了。”
我听着倒吸一口凉气,又听邓叔说:“还有人说,指不定这看不见的怪物,就是那些梦师!”
“……”我旋即反驳:“不可能不可能!都说梦师入梦是为消除人睡梦时产生的梦魇,为了守意识祥和,又怎会害人。”
“谁能知道呢。”邓叔重新回去翻找起成衣,一边随口说道,“那些仙人们一个个看着光风霁月的,谁知道他们心里都有什么龌龊心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听着不是很高兴——他这话无疑是间接地贬低了我对梦师、甚至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又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可这毕竟不是自家人,我没法冲他发脾气,只能皱起眉生闷气,也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这时邓叔很快就翻出了一套成衣,自然而然将这话题揭过去了。
“宣小公子,这套适合你。”他道,“大小正合你得身形,又用墨黑打底,你就是跑去泥水里打滚都没关系。”
然而我看着却更觉得糟心了。
这黑乎乎的衣服,一看就让我想到栖山上那个还在昏睡的家伙穿的那套夜行衣,更何况……
那家伙心眼挺小,人长得倒高大,眼前这衣服要是穿到他身上,怕不是成了一套紧身衣。
我问:“邓叔,这衣服还有大一些的吗?”
邓叔闻言怪道:“要再大一些作甚?”
“您就别问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谎应付,也不想同他再说话,只能表现出自己很急,连连催促:“您帮我拿一套就行了。”
邓叔看了我一眼,嘀咕道:“这孩子,今天怎的这么奇怪。”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转过身去,重新给我拿了套偏大的衣物。
“诺,这套估摸着能合你兄长的身,该够了吧。”
“够了够了。”我应道,问了价钱后放下银子,匆匆走了。
爬上栖山的一路,我都因为邓叔的话如鲠在喉,抓了根树枝怨忿地戳着地,但与此同时,我又不禁对外面的世界再次生出了渴望。
再加上,在得知外界竟然正在发生这么骇人听闻的事后,我一直做的美梦甚至变得更荒诞了——我幻想着说不定我就是那个救世主,只要离开这个一直捆缚自己的樊笼,就能激发自己真正的潜力,就能拯救苍生。
——我想出去,想离开屹州。
但很快,我抵达木屋,所有不切实际和望眼欲穿的幻想都在瞬间被眼前的场景撞成了泡影。
——绷带在床榻边散了一地,屋子里安安静静、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