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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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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候我自是没心思去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了,赶紧朝屋里喊道:“喂!人呢!”
没有回音。
虽说在路上耽搁了些许,但我这一来一回所花的时间也不过一个时辰多些,我没想到他会醒得如此早,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力气挣脱绷带!
我放下包袱,下意识地上前捡起那些绷带,却发现了一些奇特之处——所有绷带的断口整齐划一,显然不是被人强硬扯开,更像是用剪子剪开的。
我立刻将视线投向桌上的剪子。
之前收拾药箱的时候,我还清楚记得这剪子就被我放在桌上,之后就再没动过。而那家伙是我亲自脱的衣服、亲自拖去的床榻,就算他能在自己的血肉里藏东西,也早就被我卸得一干二净了。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他是蛮力挣脱的绷带,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边缘剪得如此整齐?总不能是因为好看吧。
但反过来,如果他剪了绷带是为解绑,那么……
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这实在是件荒诞离奇的事,以至于我呆站在原地,甚至都在想着,莫非这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因为那个看不见的怪物已经侵入了屹州,进入我的意识,为我植入了虚假的记忆?
而就在我天马行空地做着假设的时候,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猛然回头望去,看见那个原本该躺在床上的绷带怪一手撑着侧门,半垂眼看着我,先发制人道:“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我手里还拿着那些绷带,木讷地问:“你去哪儿了。”
他朝我手上瞥了眼,随即收回了视线,走回床边坐下,说:“渴了,去厨房找水。”
他方才走出来的地方正是通往木屋后的厨房,我去掂了掂桌上的茶壶,打开盖子一看,发现果然已经空了。
既然人还在,我就是想怀疑些什么也都被立刻绞碎成了齑粉,拼凑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得作罢,将那些绷带收拾了起来。
这家伙发起热,人看上去倒是比之前更老实了,躺回床上之后就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
我去摸了下他的额头和身体,发现还是滚烫。
“我先去熬药,一会儿喝了。”
他闭着眼朝我摆了摆手,没说任何,不多时连呼吸也轻了下来,看来是睡了。
“也就这时候能有个人样。”
我咕哝着,把衣服给他放到床边,脚步转向厨房,熬药去了。
治病我不熟练,但熬药这活儿已是做得炉火纯青,我一一将药材丢入药罐,搬了张凳子坐旁边看火。
小屋原本就因为雨后显得潮热,火苗又在我眼前乱窜,烧得人心乱。
我心不在焉地给炉子扇风,偶尔回头看一眼卧房,却还是静不下心来。思忖片刻后,干脆将凳子挪到了侧门另一边卧房的领域,是一个一边能观察炉子,一边也能确认那家伙状态的地方,这才感觉稍稍安心。
至少,这家伙应该不会再在我不明不白的情况突然消失不见了。
药罐下的火静静燃着,空气被火苗灼烧出光怪陆离的形状,我不禁想到方才和邓叔讨论的关于梦师的事,朝床上那家伙看去。
他眉头紧闭,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
那是自然,毕竟他现在是病重起热,我却忽然想到——
那他的意识现在会是个什么模样?
他会在做噩梦吗?
会把那看不见的怪物吸引来吗?
我脑海中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跳,在不自觉中抬手撑起下巴,视线几乎是被钉在那家伙身上。
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直到药炉的方向传来——“噗噗噗”。
我一惊,方才回神想起自己还在煎药,赶紧去掀盖灭火,结果心下一急,忘了这药罐还滚烫,指腹上立刻就被烫出好些个水泡。
十指连心,我当即就喊出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松了手,那药罐的盖子便又“哐!”的一声砸了回去,差点就把好不容易煎好的药给砸翻。
见状,我又匆匆忙忙去拿抹布,把药罐先撤下来,灭了火,确认好药没事,这才把我烫伤的手给浸到凉水里去。
……可真是一场灾难。
我重重地叹了声气,紧跟着就听见侧门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我连忙扭头看去,道:“你醒了啊。”
他应当是看见了我放在床边的衣物,取了其中的外衫胡乱披在身上。那件衣服和邓叔一开始拿给我的那套截然不同,以乳白打底,上边还绣有青竹,针针线线都透着文人墨客的风范,这会儿盖在这人绑着绷带的身体上,倒也让他有了那么丝风雅。
他这会儿瞧着我,一手握拳抵着唇咳嗽了一声,轻声说:“叮呤哐啷的,不醒的只有死人。”
……看来那点风雅完全是我的错觉。
我回呛道:“差点就死了的人没资格说这话。”
同我们初日见到时相比,他宛如换了个人,真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夜之间从严冬跨入了万物复苏的初春。
因为他听后非但没恼,反而敛下眸扯唇笑了一下,紧跟着迈步朝我走近,看了眼我浸在水里的手,又看了眼旁边的药罐,问我:“烫到了?”
“……”
这家伙居然关心我?这么好心?
这家伙的“初春”状态简直让人心里渗得慌,我满心狐疑,但还是“嗯”了一声。
果不其然,我的尾音还没落就听他说:“活该。”
我直接朝他甩了甩还沾着水的手。
他偏了下头,那些水滴就尽数飞到他脸颊和脖颈上去了。
我看着他还算狼狈的样子,回敬道:“活该。”
说罢,我找了块干净的帕子擦手,右手因为水泡已经几乎是没法用了,垂空吊着的模样就跟指骨都断了似的。我只能换成左手,把药罐里的药倒进碗里,“啪!”的一声放到他面前。
他刚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滴,转眼见到这碗东西就皱了下眉,但很快恢复了方才带着点嬉皮笑脸的表情,仿佛那瞬间的厌恶只是我的错觉。
“什么东西。”他道,“这么难闻。”
“毒。”我张口就来,一边小跑去卧房翻我的包袱——幸好在出门前拿药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备用药,其中就有专治烫伤的药膏。
“蝎毒,”我坐去桌边给自己手指上药,一边说,“只要加一滴就能让人在半盏茶时间内全身溃烂而亡,我在里面倒了一瓶。”
我侧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见他又轻轻笑了一声,随即余光就瞥见他丝毫没有犹豫,拿起那碗药仰头直接喝尽。
我不禁朝他看去。
只见他喝完之后就将碗放回桌上,用拇指指腹抹了下嘴角,拿来帕子擦拭指尖,整个过程优雅得仿佛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馔。
兴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朝我看过来,挑了下眉。
那眼神……
我无言以对,总觉得他是在问我“怎么没死?”。
半晌后我才恹恹开口,语气中满是因为没唬住他而带来的挫败感:“……既是这么好用的毒,自是难取,我怎么可能拿得到。再说,就算我真有这毒,又怎么可能舍得为你倒一瓶进去。”
光这么说着我就觉得浪费!
他听我说后,却是又笑了一下。
正巧这时日光整个被云雾笼罩,我的视线覆盖之处在瞬间黯淡下来,他站在距离我十步不到的地方,低垂着眸,眼底神色被阴翳遮掩,看不分明。
但我听见他说:“那还真是可惜了。”
“……”
我陡然想起清晨在木屋外救下他的时候。
那时我威胁他说就不该救他,该让他在这深山野林被野兽啃咬得只剩几根骨头,他回我的是——这样也好。
我忍不住问他:“你就这么想死?”
听见我的问题,他便抬头看来,走出了厨房的那片阴暗,回到距离我更近的床榻。
云雾悄然散去,复又往屋子里投入了光线。
他反问我:“你又为什么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