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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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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中一个激灵,瞬间就醒了!
醒是醒了,却不敢睁眼,就怕他一个没控制住就把我脖子给拧断。
自己都已经是将死之人了,竟然还这么不遗余力地想把我给搞死!
我暗道大意,不该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他,表面上装作还在熟睡,控制自己的呼吸显得平稳绵长,甚至还轻声咂了下嘴,假装自己在梦里吃得正香。
时间仿佛突然变得十分漫长,我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才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终于是松开了我的脖颈。
但还不待我暗喜,就感觉他的手指点在了我的额头,而后我听见一道极其虚弱、又带着点微弱讥笑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梦见什么了,吃得这么香。”
我:“……”
我一时没动,便听他又说道:“够了吧,醒了还装睡,再装我可真下手了。”
他如此一说,我也是无法再装下去了,只得睁开眼。
他依旧平躺,正微微偏着头看着我,方才在我身上游移的那只手已经被收了回去。
我坐直身体,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问他:“为什么没下手?”
他移开了看着我的视线,说:“你醒着。”
“醒着就不能下手了?”我讽刺地哼了一声,“没想到你这人看着鬼模鬼样,心地竟然这么好,怪不得让人捅成这种窟窿样。”
我嘴比脑快,永远都是在把心里话说出口后才开始后悔,但万幸的是,他就笑了笑,俯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惨淡模样,问我:“这是你包的?”
“干嘛?”
“真丑。”他说着,就半坐起身,开始解身上的绷带。
见状,我也没心思和他顶嘴了,连忙按住他的双肩,遏制住他的动作:“别动!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跑呢!”
他大半个脑袋都被我用绷带包着,只留出用来呼吸的口鼻,以及那双我认为看着一点都不狠戾的双眼。
听我说话,他便抬起眼看我,目光从恢复了些许明亮的眸里流出,在狭小的空间里和我的视线相撞。
我不自觉就是一怔。
但旋即,我就回过神来,再次坚定地按住他的肩膀,咬牙使出我自认为最严肃的眼神看了回去。
场面僵持不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着痕迹地朝后仰了下脑袋,避开我的视线,说:“我没想跑。”
我眯起眼看他——这家伙狗嘴里就吐不出个象牙来,信他才是有鬼了。
但他也没搭理我的表情,径自把我自以为禁锢住他的双手给扯了下来,又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绷带。
他边解边道:“宣家医馆的小公子,听说你家祖上百年前就在屹州建立了医馆,世代行医救人,风评颇佳,怎么传到你这,连个绷带都能绑得这么丑了。”
我:“……”
他这话语气轻松,仿佛是在和我闲聊,但我坐在床边,本就微弱的威慑力顿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骤然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上回我分明没有报过名姓,他却知道了我是谁,显然是在离开后特地查过。
那他接下来想干吗?
难不成还要灭我满门来封口吗?
我心中紧张不已,也有些后悔,我本意从未想过去拖累家人,却没想这厮竟过分至此,非但不说感激,还把我家家底都给翻出来了。
怪不得他上回一口一个“小鬼”——或许那不只是讽刺,更是警告。
风水轮流转,这回换我警惕地看着他,身体紧绷,就怕他手指动一动就取了我的性命,还顺带着一起杀了我的家人。
然而,他一直低头折腾着自己身上的绷带,将我给他缠上的绷带一一解开,看了眼腰腹上的伤口,不动声色地缠上新的绷带,手法熟练得就像是每天都在做这种事一样。
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已经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了,心里又急又怕,绞尽脑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能等着他开口或动作。
直到片刻后,他几乎将身上的绷带换了个遍,才悠悠开口:“别那样盯着我了,放心吧,我不会动你的家人。”
我:“……”
我下意识松了口气,又紧跟着提起——这话说的,好像接下来就会动我了似的!
他折腾完身上的,继而就去卸下了脑袋上五花大绑的绷带,随手就往床榻下一丢,侧目瞧了我一眼。
蓦地,他笑了一下。
“上回不是还挺横的,现在怎么就跟个鹌鹑似的了。”
我上下打量着他——其实直到这会儿,我才看遍他真正的样貌。
方才我忙着给他止伤口上的血,只匆匆扫了一眼,而后就将他的容貌尽数绑在了绷带后,可这会儿,我发现当他露出那张被危险和秘密覆盖的脸时,我竟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其实长得很好,面容俊俏,五官长得恰到好处,看着十分年轻,应当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岁。
毫不夸张地说,撇去父亲和兄长,我就没在屹州见过比他还俊俏的男子。
——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这人就如同清晨还未来得及落下就被雨雾拢住的月。
兴许因为我停顿了许久,他又道:“还哑巴了?”
“……”我闻声回神,沉下脸,用自以为威胁的语气道:“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
是碰巧?还是故意?
他的视线依旧留在我脸上,过了片刻才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像是自嘲地哂笑了一声,下了床,一步一步走到桌案旁。只是因为受伤,他的步伐极虚,哪怕只有两三步的距离,也几乎差点摔倒。
直到坐到桌边,他拿起茶壶倒了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茶水,不在意地一口灌下,声音终于不像原先那般沙哑,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说:“你也看到了,我遭人追杀,逃跑路上哪儿还来得及看路。”
我冷漠地看着他,静了须臾,才没有感情地开口,却是道:“你的伤口裂了。”
他腰腹的绷带后正洇出红色的痕迹——这货从一醒来就不太平,又是折腾自己的绷带,又是下床走动,伤口不裂才怪。
然而他只是不以为意地低头看了眼,又灌了口水,朝我摆了摆手。
他不在意,但我的视线一直被那片红色吸引,根本忽视不得。
我拿来药罐,将小板凳搬到他身侧,再次解开他的绷带,用巾帕拭去伤口上的血迹,为他抹药。
我专注于伤口,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依旧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头顶。
半晌后,他倏然问道:“为什么不走。”
我冷着声说:“还在下雨。”
他没有出声,兴许是抬头看了眼窗外,因为紧接着我就听他说:“雨停了。”
闻言,我手上动作一顿,但那停顿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很快回到原本正在做的事情——上药、包扎。
一切结束,我才起身看了眼窗外。
淅淅沥沥下了一早的雨终于停了,阳光笼罩在窗棂上,为其镀了层金光。
天晴了。
既然如此,再不回去的话就又要被父亲训斥。我不动声色地开始收拾起东西,将偷偷带出来的几瓶药罐放回药箱后,扭头看见了那个装着昙现的木盒。
我将木盒拿起,顺口问了一句:“上次给你的药用了吗。”
“药?”他反问一句,看了眼木盒里的草药,才道:“哦,丢了。”
“丢了??????”
一听他这话,我所有故意做出来的狠厉都在瞬间瓦解得一干二净了。
我在桌案上重重一拍:“我一大清早爬上山采的唯一一株昙现!好心好意给了你!你给我丢了???!”
话音刚出,他就朝后一仰,嫌弃地捂住了耳朵。
等我吼完,他方道:“这不是挺精神的么,刚才装什么高冷。”
“……”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能把方才的剪子拿来将他也剪成齑粉,而这时他又说:“你既然知道我当时的情况,就也该清楚,如果没有你那株所谓的灵丹妙药,我现在也不可能坐在你面前。”
这话说的倒是不不错,当初他的伤也没比这回好上多少,要是不用昙现止血,加上那日后来的暴雨,稍微夸张点说的话,恐怕还不等他走出栖山,就已经能把全身的血给流光了。
只不过,我想到这里,再一结合他轻飘飘的语气,就登时明白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了。
“你骗我?!”我又朝他吼道。
这人的嘴里到底有多少真话?又有哪些是玩笑?!
他这会儿是连眼睛都给闭上了,大概是眼不见为净,只剩双唇微微翕动:“吼这么大声,嚷嚷得我头都疼了。”
“活该!”我骂了一声,见他还捂着耳朵,一副“不是自己的错,怪你自己太相信别人”的模样,就更是几乎气绝。
我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从耳朵旁扯开,让他一字不漏地听听我的训斥,然而我手心刚触碰到他少数完好的皮肤,就感觉到了不对。
我摸上他的额头,急道:“你起热了!”
“起就起了。”他微微睁开眼,一把将手挣开,想去拿桌上的茶壶,然而还不等他碰到壶把,我就一掌敲在了他手腕上。
他应当是太虚弱了,整只手臂都被我敲得一颤,继而抬眸朝我望过来。
我:“……”
不知为何,我莫名想到了以前被我救下的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被猎手射中,挣扎着蹦跳到了木屋,被当时在木屋里休憩的我给发现了。
那时正值夜晚,月光笼罩,那只兔子看到我的时候流露出的眼神,就和现在这人看着我的视线一样。
——迷茫、无措,躲闪的同时又带着些像是希冀的光。
我知道,从一只动物、一个人的眼神中读出那么多东西,通常不是因为那双眼睛有多么善言,纯粹只是因为解读的人在潜意识里认为对方应当如此,便将这些印象强行加入了看到对方眼神的第一感受。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多次被威胁的情况下,我却还是能从这人的视线里看出这些本不应该存在、且完全不适合他的情感,而当时的我将此归结为——他受了重伤,现在又因为伤口起了热,意识不清,才容易给人一种需要被保护的错觉。
于是当时,我没有再多想,直接扣住他的手腕,一把把人重新扶起来,挪了几步“丢”回床上。
我再要去拿药,却突然想起,出门时我没想太多,带的都是外伤用的药,对他已经没有用了,想要取药就必须回去医馆。
外面天还算晴朗,没有要下雨的迹象,我算了算,如果不被父亲拖住脚步,到医馆一来一回只需要一个时辰的时间,这厮应该不会这么快醒来。
只是,尽管我在潜意识里将他划分到了“柔弱”的那一边,他方才提到我家人的话还言犹在耳,我不敢再大意。可我在木屋翻找了一通,想了又想,发现手头能用的、不会伤到他的工具,也就只有手上的绷带了。
“……”
我没有办法,便用绷带在他身上缠了十几圈,把人和床牢牢地绑在了一起。完事后,我拍拍手,方才背起药箱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