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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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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天是一定会来的。
且不说会不会有人愿意在这山上逗留一辈子,就是依我对他的了解——尽管我同他只一起度过了十几日的光阴——但我也知道,他绝不是会在这简陋的木屋中长留的人。
他自有他的去处,而栖山绝不是他的归处。
而且老实说,我还以为他会在更早的时候,一声不吭地在夜晚离开,就和他出现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只给我留下一团迷茫和不解。
……哦,现在的话或许会给我留张字条,在上面写上一两句编排我的话。
无论如何,这会儿我都没有惊讶的情绪,就连开口问他也像是本能反应。
可就在我出声之后,他没有了再往山下跑的意思,站立在原地喘着粗气,眼帘微垂,视线紧紧落在我的身上。
直至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今天有些晚了。”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停顿了一下后才猛地“啊!”了一声。
“昙现!”
经他一提醒,我实在是分不出心思去猜他究竟是走是留了,恢复脚步往山上冲,只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慢了一拍,朝他看了一眼。
这一瞬间,我就当是道过别了。
我继续往昙现生长的地方赶去,直到抵达山顶,一眼在杂草中发现还在继续盛开的昙现,才终于是暂且放下心来。
——谢天谢地,不用被父亲斥责了。
直到这会儿,我才重重吐出心口憋的那口气,朝离得最近的一株昙现走去,蹲下身谨慎地把草药摘下,放进药箱。
虽说还没采完所有的草药,但好歹不会产生最坏的结果了。
按理来说,我该如释重负,可或许是触景生情,这昙现让我想到了早上的事,便立刻感觉到肩上好像依旧有着无形的重力压着我,让我的动作也变得迟钝缓慢了些许。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有人踩在树枝上时发出的嘎吱声响。
我猛然回头望去,这才发现原来那家伙竟是跟了上来。
“你没走啊?”我脱口而出。
他朝我走近,一同在另一株昙现面前蹲下,说:“走什么?”
他离我很近,几乎肩贴着肩,以至于就算隔着两层轻薄的布料,我也依旧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
我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收回视线,继续埋头采摘草药。
“我还以为你有事下山走了。”
他没有吭声,我偏了偏脑袋,余光瞥见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的动作。
这株昙现长得有些深,根部被牢牢包裹在泥里,我蹭了两手的泥都没能将它挖出来,随即就将所有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手上。
忽然,我手里的小铲子被他一把收走。
他将宽大的袖摆扎在了小臂处,露出干练的腕骨和结实但不显壮实的肌肉,随即一手覆盖在我捏着草药的手背上,把草药和我的手一同往一边拨了些许,另一手拿着小铲子,耐心地替我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手背上陌生的触觉让我有些怔忡。
我下意识地去试图抽走自己的手,但奇怪的是,他虽然看起来像是随意地搭着手,可一旦我有所动作,就立刻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桎梏其实是非常牢固的。
以至于到了最后,都只有我捏着草药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看起来就像是无意识的蜷缩。
清晨的雨露已然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从枝叶隙间透射下来的旭日阳光。
我只得将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看到他抓着铲子直接往土里捅,连忙提醒:“小心根部!昙现在摘下来之后就依靠根里的营养,要是把根弄断了,这株草药很快也就废了。”
他依旧没有说话,就和他当初第一次来到栖山的时候一样,但不同的是,我看到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再继续时拨弄土壤的力道显而易见得轻了许多。
不多时,我手上一轻,那些包裹着草药根部的土壤终于是被彻底隔离干净,而他也随之松开了手。
空气陡然触碰到皮肤,带来一抹难以言喻的凉意,我没有立刻将摘下的那株昙现放进药箱,鬼使神差地先去碰了下自己的手背。
“你每天就是这么采草药的?”
他直起身,突然出声问我。
我仰头朝他望去,他却像是从没问过问题一般,随意地拍去手上的土,走到另一株昙现面前,重复着清除土壤摘草药的动作。
我问他:“那你现在是要替我采吗?”
他不置可否,动作精准快速,同时又记得我方才提醒的,在处理草药根部的时候柔和了动作。
待处理完手上的那株昙现,他拿来放进我腰侧的药箱,这才笑了一下。
“阿逸。”他又不怀好意地喊我的名字,“是谁前两天还在抱怨我只吃饭不干活的?”
我:“……”
我感觉自己的脸好像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热,便不好意思起来,伸手径直拍打在他要收回去的手背上。
“难不成我说错了吗!”我嚷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照顾你就跟照顾了个大爷似的。”
这人变脸的速度永远比我翻医书的速度快,此时他恢复慵懒的视线从眼尾滑出来,裹挟着笑意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曲起沾着土壤的手指在我额头弹了一下:“所以我这不是来替你干活了。”
“哎!”我拍开他的手,反复晃了晃脑袋,将额头上不知有没有沾上的土抖落,“脏死了!”
他笑着,转身搜寻了一下,又发现一株昙现,彻底从我手中接过了采摘草药的任务。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我强硬语气说道。
除了最开始的莽撞,此时他采摘草药的动作看起来已是十分娴熟,而且昙现的模样隐藏在杂草中极难辨别,他却没有任何停顿,在我还没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找到了下一株草药。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昙现长什么样子的?”
“看来你是真的不爱读医书。”他手中动作没有停下,只在百忙中往我这投来一个揶揄的笑,“屋子里那些医书里有好几本都提到了这个草药,我想不认识都难。”
“……哦。”我冷淡地应了一声,“那你大概会挺招我爹喜欢的,毕竟当年我光是辨认个草药都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他听了我的话,将手上正处理的昙现摘下,问我:“我招你爹喜欢做什么。”
我:“……”
也是哦。
可我这人就是有个不爱认输的毛病,尤其是在遇见了这家伙之后,就更是连能不能喝得下药这种小事都拿来比较。
因此即便我认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也太不把他当外人看,也故意梗直脖子,用脚尖点了点身侧的杂草:“这还有一株呢。”
今天昙现生长的情况不能说好,毕竟已是到了花期末,勉强能够达到标准,而我身侧的是最后一株。
他扫我一眼,手指隔空对我点了两下。
“干嘛。”我扬起下巴,“你自己申请干的活,记得善始善终。”
他踩在杂草上的声音倏然顿了一下。
“善始善终。”
他重复了一声,我还以为他是又要表达什么高见了,竖起耳朵预备同他呛声,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我旁边,任劳任怨地将我旁边那株昙现也采下,放入还背在我身上的药箱。
离得近了,我能看见他垂下眼时的眼睫,乌黑又根根分明,随着眨眼的动作翩然扇动。
倏地,他抬眼朝我看来,让我霎时撞入他明亮的眼眸。
他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发什么愣呢。”
“……你手上土还没擦干净就往我头上拍!”我立刻回神大喊,旋即就见他嫌弃似的与我拉开距离,两手拍去土后就堵在耳朵上,两耳不闻世事。
“能不能做些好的!”
我只能将固定在发髻上的发簪和布条都卸了,将头发散下,才能抖去发丝其中的异物。
拍完数下后我心想,应当是看不出什么了吧,免得一会儿回家后让兄长看到,指不定又会误会我在山里摔了。
而那家伙走了两步,大约是见我没跟上,又回过头来。
不用找来铜镜,我都能知道自己现在定是一头乱毛。我觉得自己有些狼狈,加上他正是导致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朝他瞪了一眼,怒道:“看什么看!”
他微微挑了下眉。
我胡乱地把头发重新盘好,插上发髻,嫌布条扎起来麻烦就随手往衣襟一塞。
捣鼓完自己之后,我三步并两步朝他走去,抽出帕子往他胸前猛然一拍:“赶紧把手擦了!”
他退了两步,连帕子一起捂着胸口:“阿逸,你这一掌快把我拍出血了。”
“自作自受!”我越过他,大步走下山路,头也不回地喊:“赶紧跟上来!今天我还得早点回去!”
今天由于出门时出了差池,我也没能偷偷去抓药,但幸好那补身体的药一日不喝也碍不了事。
之所以走得急,主要还是因为在出门前,兄长探究的眼神让我有些心虚,我怕时间久了会遭到兄长的怀疑。
我往山下跑了几步,回头没见到他人影,片刻后才看到他从山涧小溪的方向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来。
大约是见我一脸急促,他还不以为然地说:“这么急,这不是还早呢。”
有他帮忙,今天花在采摘草药上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平时这时候我还在山顶,而他一般都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或许刚醒,或许仍在熟睡。
我算了算时间,感觉倒的确是还有余闲,便没有再催促了,站在原地等他。
忽而我想到什么,又从包袱里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有了第一天的教训,在那之后我每天都是在来栖山的路上就会带些早点,以免他又产生对厨房下黑手的心思。而今日路上太赶,只能顺路买了两个包子。
包子被装在油纸袋里,这会儿还热乎着,我拿出其中一个啃了口,等他终于走到我身侧了,才将另一个丢给他,继续迈开步子。
——别看这家伙长得身强体壮的,胃口倒是不大。
他这人按我这段时间的经验来看,就是好养活,怎么都不会挑食。这会儿他接过包子后果然没说什么,揭开油纸袋咬了一小口。
反观我自己,三两口就把整个包子解决完,将油纸袋胡乱揉成了团。
也怪不得总被兄长训斥“吃没吃相”。
等把嘴里的食物完全咽下了,我开口问:
“你刚才下山是要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