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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院避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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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喻子谦兴冲冲地跑来松林苑拍门时,宋榆正运气走完最后一个周天,收功慢悠悠的从床榻上走了下来。
她正要将洗脸帕子拧干盖在脸上,就听见喻子谦兴奋地询问道,“大哥,那美人呢?好不好看?”
喻子谦完全不用人招呼,径自拖了把椅子便坐在宋榆面前,双目神采奕奕,“我听说,你准备将她安置在别院,我能跟着去看看吗?”
“只要爹和大娘同意,你想去便去!”用拧干的帕子擦着脸,宋榆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
一听宋榆提起喻老爷和喻夫人,喻子谦就像焉了的鹌鹑,瞬间便垂头丧气了起来。
作为喻家唯一的嫡子,喻老爷夫妻对喻子虽然谦慈爱有加,却也教养甚严。喻子谦若敢像宋榆一般,流连青楼妓馆,绝对是要被请家法的。
想到祠堂里那根比自己手臂还要粗的木杖,喻子谦什么好奇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故作老气横秋地唉声叹气,不等宋榆出声,便炮弹一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围着宋榆的屋子团团转。
他一边绕圈子,一边焦急道,“惨了!惨了!我听紫绢说,爹一大早就开了祠堂。他定是听说了昨夜的事情,去取家法棒的。”
想起传闻中家法棒的威武,喻子谦不由得脸色一瑟。几乎立刻便拉住宋榆的衣袖,拍着胸脯道,“大哥,我去拖着爹,你快从后门走。先去别院避避风头,等爹的气消了,再回来赔罪。”
说完,喻子谦便急匆匆地离开,来去宛若无定的风。那满脸的萧瑟,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然。
与他擦肩而过的长青,哑然地看着像飞镖一样射出去的喻子谦,疑惑道,“二公子这是?”
“来通风报信的。”宋榆摇了摇头,眼中尽是温暖的笑意。
宋榆与长青才说了没两句话,谷雨也放了信鸽返回室内。想到白露将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模样,她不由得担忧道,“依着公子的意思,信鸽已经放出去了。筹备这么多药材,要花不少银钱,回头白露又该念叨公子不知柴米贵。”
“无妨,白露知道轻重,人命总归比银钱重要。走吧!去别院。莫浪费了子谦的一番心意。”宋榆随口说道,带着二人,在内院与喻老夫人简单地说了几句,便从后门悄悄离开。
意图声东击西的喻子谦,却是使出了撒泼抱腿等千般手段,才生生将喻老爷留在了前院。
直到小厮冒头,向他使了使眼色,表示警报解除。他才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装作无事的样子,哒哒哒地往内院而去,气得喻老爷直接吹胡子瞪眼睛。
宋榆主仆三人,从后门出来后,在路边的馄饨摊,各点了一大份的酥肉馄饨。
不紧不慢地将一碗馄饨吃完,连汤汁都喝了个干干净净,主仆三人才起身前往与唐嵘约好的碰头之地。
远远看去,一架素净的马车停在道旁的柳树下。细嫩的柳枝随风飘动,划出悠然的意蕴。
见到宋榆,唐嵘不由得面带喜悦招呼出声。待三人走近,听到动静的蔓蔓姑娘也掀开车帘,对着宋榆行礼道,“喻公子,给您添麻烦了。”
几人正要登上马车而去时,王旭阳挎了个包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一手扒拉在马车的车厢上,一面低头喘气,“等等,跑死我了!缠了我爹一早上,他才答应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别院。”
等王旭阳在车厢里坐稳,马车终于晃悠悠地出城了。
话多的王旭阳,歇了没一会,就不无嫌弃地说道,“怎么找了这么辆破马车,颠死个人!”
“我爹拿了根棍子守在前院,我们是从后门偷溜出来的。”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宋榆斜了他一眼,懒懒地说道。
“哈?那什么,过几日便好了。”王旭阳挠挠头,打着哈哈转移话题,“你家别院的温泉,可有找人淘洗过,我可是奔着那温泉来的。还有那梨树,开花了吧?准备什么时候办梨花宴?”
梨花宴?宋榆想了想,确实该找时间办一办了。不然等扬州事毕,恐怕梨花都要谢了。
“子居,是我带累了你。”见她兀自沉思,心生误会的唐嵘,不由得满脸歉疚。
“唐兄千万别这么想,兄弟之间,没什么带累不带累的。再说,我跟我爹,扬州城谁不知道,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打的。”宋榆恍然回过神来,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看着仿佛一夜之间便成熟了许多的唐嵘,不由得宽解道,“别院一直有人打理,蔓蔓姑娘放心住下便是。你什么时候想蔓蔓姑娘了,便过来看看。只是你想好后路了吗?若有意科考,我倒是可以帮你向山长举荐。”
不同于宋榆被扬州学院公然拒收,唐嵘凭借父亲的身份,好歹在扬州学院占了个学子的名额,与同窗们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替蔓蔓姑娘赎身的事情出来之后,宋榆几乎可以想见,一群自视清高的学子,将会以何等鄙薄的眼光,看待这位扬州城的纨绔。
想到回家时,父亲眼中深深的失望;想到携蔓蔓去客栈落宿时,从掌柜到伙计,眼中闪过或明或暗的轻蔑。对于在扬州学院中将会遭遇什么,唐嵘便心知肚明。
此刻的他,渐渐褪去了身为县令次子的骄傲。曾经对科考全然不曾放在心上的他,也终于明白,除了科考,他已别无出路。
起身对着宋榆深深一揖,唐嵘感激道,“子居,多谢!”
宋榆在心底默默一叹,将他扶了起来。
感知气氛沉重的王旭阳,也渐渐沉默了起来。
一路无话,直到喻家别院。
洞开的别院大门边,管事应三殷勤地迎了上来。在宋榆的吩咐下,他亲自领了蔓蔓姑娘去安置。
王旭阳无趣地与唐嵘对视一眼,便也拎着自己的大包袱,寻了往常住的客院而去。
看着一瞬间便空荡荡的前院,谷雨不由得询问道,“公子,可要先去泡泡温泉,解解乏?”
“不用,先配药吧!”宋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回来扬州好几日,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便将给喻老夫人配药的事情耽搁了。好在离开喻府之前,她已经替老夫人把过脉,只需要揣摩揣摩将药方写出来,倒也不耽误什么。
安排谷雨留下来关照一众客人,宋榆带着打下手的长青,径直钻进了专门放置药材的库房。
提笔在纸上写了一气,又斟酌着换了几味药材,宋榆才满意得将写好的药方吹干。
主仆俩人对照着方子,一人取药称重,一人捆扎成袋,速度倒也不慢。待天色变沉,已是将未来两个月的用药都配了出来。
“公子,可配好了?前院正准备摆饭。”宋榆正揉着有些酸涩的眼睛,就听到谷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宋榆出声道,吩咐长青将门打开。橙黄的光芒,从纸糊的灯笼中透出来,让库房都亮堂了不少。
将最后一包药,放在刷了桐油的木箱里。宋榆抬步便从库房走了出来,吩咐谷雨安排人第二日将这些配好的药给送回喻府。
谷雨自是应诺,主仆三人便一道往摆饭的膳厅而去。才走出十几步,便见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雨滴落在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让这春夜都染上了寒意。
宋榆驻足片刻,安静地听着风咽中的雨声,雨滴慢慢汇成细小的水流,从瓦檐上落下。她伸手接住那连成串的水珠,直到衣袖被打湿,才恍然回过神来。
因为这雨,为蔓蔓姑娘接风洗尘的这顿饭,便吃得有些潦草。
菜还是那些菜,用膳之人的心情却有些不一样。
望了眼膳厅之外,廊檐下的地面,已经因这飘洒的雨打湿了大半,只余靠近墙角大约一尺宽的地方,还算有些干爽。
蔓蔓姑娘担心雨水将脚上的丝履打湿,用完晚膳,便早早告辞回了后院的墨兰居。
宋榆和唐嵘、王旭阳倒是还抿着小酒闲话,只是因为宋榆和唐嵘心里俱有记挂的事情,彼此说起话来便有些词不达意,让王旭阳很是不畅快。
他左右看了看,颇觉无趣,招呼都不打一声,便从门外的仆从手里拿了一个灯笼,迆迆然地往客院而去。
宋榆看着餐盘中漂浮的油星子,用筷子捞了一根青菜,放在碗里翻来覆去瞧了许久,终是没有放入嘴里,反是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一桌的残羹冷炙,也只有这酒水,还尚且能够入口。
举杯与唐嵘碰了碰,俩人一直喝到戌时过半,才停了这杯中之物。
看着醉趴在饭桌上的唐嵘,示意门外的仆从将他送去客院,宋榆便自顾自地起身,去了客院对面的松雅居。
打发长青回房歇息,谷雨沉默地跟在宋榆的身后。
待将门从内闩上,回来时果见自家小姐衣衫未除,便整个人埋在隔间的温泉池子里。
她怜惜地望向用作隔断的大幅屏风,深深地叹了口气。直到桌上的槐叶线香燃尽,才起身去柜子里,拿了换洗的衣物送去隔间。
“小姐。”谷雨抱着衣物,安静地立在屏风旁。唯有这种时候,谷雨才会叫她一声小姐,只想告诉她,便是一世不回长安也没什么妨碍。
“帮我把头发绞干吧!”过了许久,屏风一侧才传来宋榆的声音。这声音,乍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起伏,细品却会发现少了平时的硬朗,有一种鲜为人知的脆弱。
“是。”谷雨默默地转入屏风内,将衣物放在温泉池子旁边的矮几上。
她的视线所及,宋榆整个身体浸在温泉之中,月白色的锦袍在水中将她的身体紧紧裹住,显出玲珑的姿态。
枕在温泉池子旁的青石上,宋榆仰着的脸上,双目紧闭,显出难得的疲惫。
谷雨拿起干帕子,一缕一缕地将宋榆的满头青丝绞干。
主仆两人静默无声,空气都仿佛凝固。待到宋榆换上干净的衣物,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她坐在梳妆台前,安静地任由谷雨帮自己细细地梳扯着头发,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波澜不惊。
“小姐,距离月底还有几日,说不定明儿就放晴了。”谷雨一边梳着她的头发,一边轻言细语地安抚道。仿佛只要天放晴,便能驱散所有的沉郁。
宋榆看着铜镜的目光,没有一丝移动。直到谷雨将她的发丝梳理整齐,她才自嘲般地勾起唇角,带着些许不可察觉的怅然道,“她舍不下的人、舍不下的事,太多了!”
而她,只是长安那位大夫人早已舍去的女儿。这份舍弃,在十四年前,便已经注定。
无关江南的烟雨,不过是因为在那位大夫人的心底,任何人都来得比她重要罢了。
“大夫人……”谷雨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劝起。
说来可笑,江南的这十四年,她亲眼看着自家小姐的心情,从期盼到失落,最后变成如今这般可有可无的怅然;亲眼看着,在那位宋家大夫人漠视的过往里,是喻家主母给了她家小姐,发自内心的关爱。
她感激于喻夫人的宽厚仁慈,却也忿然于宋大夫人的高高在上。而这个故事的主角,宋榆却不过是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如同往常般将关于长安的思绪收敛在心底。
窗外的风雨越发呜咽,几乎可以想象明日晨起,又是一番风吹百花残的景象。宋榆不由得思索起王旭阳的话来,心平气和地吩咐谷雨道,“左右无事,明日便写梨花乐宴的帖子吧!”
“是,奴婢明日便同应管事说,将乐宴的用具先准备起来。”谷雨佯装欢喜地答应,将床榻上的被褥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