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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半有客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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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风越发的猛烈,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宋榆躺在床榻之上,思量着记忆中模糊的长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境之中华裳丽影,间杂着妇人愤怒的嘶吼。凶戾的尖叫,让梦中的稚童惧怕地攥紧衣角,浑身颤抖地躲在年长的妇人身后。
浮光掠影一般的场景,有着记忆中最无助的瞬间。宋榆双眼紧闭,眉头一阵阵跳动,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之上条条青色的筋络,如蚯蚓般涌动。
她极力挣扎着,想从梦境中清醒过来。直到寅丑之交,窗外春雷阵阵。闪电的白光,透过糊窗的纸,将房间里照得亮如白昼。她的眉头微微平缓,才终于从无边的梦境中挣扎了出来。
窗外仿若天公暴怒的电闪雷鸣,让宋榆不由得浑身一颤,抬手一摸,后背俱是涔涔冷汗。她情不自禁叹息一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因为闪电的频现,房间内的茶杯、床幔都毕毫可见。她看了看睡在另一张矮榻上的谷雨,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正无知无觉地砸吧着嘴巴,睡得很是香甜。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榻上走了下来,赤脚踩在房间的地板上,因为温泉的缘故,杉木铺就的地板,倒也不怎么寒凉。
抱着鞋履走到隔间,翻出干净的亵衣重新换上,又将大氅系上,她才稍微将窗户打开一条缝,沉默地看着被狂风肆虐的庄子。
只见数棵大树,为这春雷腰折,露出嶙峋的木刺。
连缀不断的雨水,从屋檐的瓦楞上滚落,形成条条细线。
春雷带来阵阵清新的气息,将室内的沉闷吹散。
宋榆的耳朵微微一动,听见全然不同于雨水的滴落之声,缓慢而沉重,那是人血绽落地面,开出极尽妖艳的绯色之花。
她不由得凝气聚神,那缓慢而沉重的脉搏之息,更为清晰了几分。
到底是何人?为何在这深夜造访?
难道是城隍庙中的漏网之鱼?
宋榆不由得拳头紧握,仔细回忆那夜的经历,过了好一会儿,那双拳才缓缓舒展开来。
听着越发沉重的呼吸之声,她的眉头皱得越发厉害。看向前院的院门方向,到底还是取了把油纸伞,开门踏步而去。
守门的下人早已熟睡,听着一墙之隔的声息,她定了定神,将门闩拿了下来。
门扉尚未全部打开,刺鼻的血腥味便传了过来。只见两名身穿夜行衣的人,随着门扉的打开,从两扇门的缝隙之间歪了进来。
宋榆将腿一横,那俩人便顺势倚靠在她的腿上。
就着闪电的光芒,黑衣人的面容清晰可见,正是有过两面之缘的范潜和他那名叫常乐的侍卫。
看了眼面色已有些许惨白的主仆,宋榆嫌弃地看了眼他们湿哒哒的衣物,一手拖着一个,便径直回了松雅居。
因她离去的动静,谷雨早已清醒了过来,正提着点亮的灯笼,准备去寻她。
“公子,这是?”看着被自家小姐仿佛拖死狗一般的两名黑衣人,谷雨不由得开口询问道。那略微面熟的眉眼,让她惊诧莫名。
“刚捡的。”宋榆说着,便毫不温柔地将主仆俩人随手扔在地上,吩咐谷雨道,“去叫长青过来,顺道将前院的痕迹清理掉。”
“是。”谷雨瞄了眼面巾不知所踪的俩人,便领命匆匆而去。
因为这番动静,一贯警醒的范潜,闷哼了一声,费力地睁开眼皮。他警惕地将头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见抱臂笔直站在旁边的宋榆时,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看见本公子,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我是不是可以猜测,你倒在喻家别院的门外,是刻意为之。”宋榆眼睛眯了起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心情越发烦闷。
“给大公子添麻烦了。”范潜费力地说道,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难为情。虽然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羸弱之感,但他的眼神却极为清明,似乎笃定她会出手相救。
看到范潜毫不设防的笑容,宋榆忍不住冷哼一声。若非需要凭借他的身份查出夏药伪造的幕后之人,她根本就不想管眼前这人的死活。
她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直到说服了自己,才郁闷地甩了甩宽大的衣袖,转身去内室换上便于活动的衣袍出来。
得到吩咐的长青匆匆而来,看见躺在地板上的范潜和常乐,不由得惊呼出声。
“公子,这不是那俩人吗?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长青说话时,因为受伤不轻早就支撑不住的范潜,已是重新合上了眼睑。
“我也不知道。”宋榆摇了摇头,揪着范潜的衣领,扑通一声便将人扔进了温泉池子。嫌弃地看了眼房间地上的一滩污水,她的眉头紧紧皱起,“我去前院配药,柜子里有新做的衣服,你帮他们洗干净之后换上,把房间一起收拾了。”
“是。”长青垂手应道,待宋榆转身离开后,便如法炮制,学着她的样子,将常乐也扑通一声扔进了温泉池子。
主仆三人折腾到接近天亮,才将范潜和常乐身上的伤口处理完。
“伤得这样重,都没有吭一声。没想到长安来的这位大人,看起来文质羸弱,倒也是一名真汉子。”在一旁掌灯地谷雨,看着范潜身上那些,密密麻麻被处理过的伤口,不由得佩服地说道。
宋榆嗯了一声,想到榻上之人,除了被她扔在地上时,无意识地闷哼了一声,此后竟是连面部表情,都让人看不出有一丝不适。
这样的人,若不是善于伪装的高手,便是惯于隐忍的狠角色。
而这两者,无论属于哪一种,都不是她愿意招惹的。
想到榻上之人见到她时的那个表情,宋榆有种将被赖上的强烈预感,更是烦躁了几分。就连帮他包扎伤口的动作,都无意识的重了少许。引得睡梦中的范潜,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宋榆将范潜身上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好,长青也随之将伤药收起,拿了条薄被搭在常乐的身上。
这一夜的忙碌,让宋榆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她回头看了看被血污弄脏的温泉池子,眉头一皱,起身便往客院而去。找了个空置的房间,盖了被褥便囫囵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在王旭阳的欢笑声中醒了过来。
“喻兄,快来看看我写的帖子。”看着从客院房间中走出来的宋榆,王旭阳喜滋滋地说道,全然没有发觉丝毫不对劲之处。
“好字,长进了不少啊!”宋榆拿起那帖子,笑着夸道。不同于她的字迹劲俊挺拔,王旭阳的一手字很有几分灵动活泼。
“那当然,本公子好歹也是扬州城响当当的人物,总要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得了夸奖的王旭阳,拍着胸脯神采飞扬地说道。
“子居,你怎生也住在客院?”王旭阳正要喋喋不休地说起自己的劳苦功高,为人细致的唐嵘已是开口问道。
想到仍未清理好的温泉池子,以及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宋榆不由得眉峰紧蹙道,“松雅居的地板泡水了,我先挪到客院来住几天。”
忆及范潜主仆凶险的伤势,她便一字也没提夜半来客。
不等唐嵘细思王旭阳已是大大咧咧地说道,“反正是喻家别院,喻兄想住哪便住哪,有甚好奇怪的。再说了,喻兄住在客院,我们寻他也方便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着宋榆的袖子,将写好的一叠帖子递了过去,催促道,“快将你的梨花章拿出来,盖上梨花印便送出去。”
不等宋榆将袖子从他手中扯出来,谷雨已是一巴掌劈在他拉扯的胖手上,向天翻了个白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急什么,宴席还没准备呢!”
经历夜间之事,虽不知范潜主仆为何受伤颇重,她却觉得此时并非举办梨花乐宴的好时机。
她的这番心思,王旭阳自是不知他揉了揉发红的手背,情不自禁劝说道,“谷雨姑娘,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雨,你家公子这别院后山的梨树,可是折断了不少。再不发帖子出去,就不是赏梨花,而是赏残花了。”
说着,还偷偷瞄向宋榆,唯恐她因为谷雨的话而改了主意。
“去拿印章吧!”宋榆倒是无所谓,她看了眼谷雨,示意按计划行事,以免再生事端。
得了准信,王旭阳乐滋滋地捧着一叠写好的帖子,宛若得胜回朝的大将,对着谷雨的背影,高声催促道,“谷雨姑娘,你可快点,免得太晚,耽误了送帖子。”
别院众人齐心协力,未时初,终于将所有的帖子盖上梨花印章,又将举办乐宴的时间填上,并一一将所邀之人的姓名写上。
等帖子被一一晾干,王旭阳便自告奋勇,与长青一道回扬州城送帖子。
看着兴致冲冲的王旭阳,宋榆和唐嵘对视一眼,使了谷雨去邀请蔓蔓姑娘,便一起坐在客院的亭子里对弈。
客院里的宾主尽欢,并未影响到借住松雅居的主仆。
酉时末,范潜才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借着屋外廊檐下挂着的灯笼,他看到了被摆在榻旁,木桌上的白米稀粥和青玉色的瓷瓶。
他将瓷瓶拿起,看着被压在瓷瓶之下的字条。
“补血丸,一日三次,一次一粒。膳后服用,效果更佳。”遒劲的字迹,简单而明晰地将瓶内之物的用处道了出来。
范潜才倒了一粒补血丸在掌心,常乐也跟着苏醒了过来。他捂着微微作痛的伤口询问道,“大人,您怎知喻大公子会出手相救?”
范潜微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出手相救。只是当时的伤势不足以让我们顺利回城而不被发现,另外喻大公子是个聪明人。”
而聪明人,大多不会轻易铤而走险,即便不救,也不会落井下石。与其说是笃定,不如说他拿自己做赌局。只要不出太大的偏差,他便能替自己争取到足够的应变时间。
很幸运,他赌对了。
看着身上崭新的衣袍,不再流血的伤口,和木桌上尚有余温的白粥,他便知道自己的运气不算太差。
虽然那位喻大公子脾气不好,对待他的动作甚至算得上粗鲁,但心肠却不坏。
范潜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在桌子旁坐了下来,将装了药丸的瓷瓶放下,拿起白瓷的勺子,舀了白粥细细品尝,脸色渐渐舒展。
常乐也端了另一碗白粥,慢慢地喝了起来。虽然心底有万千疑惑,他到底还是没有问出来。
主仆俩沉默地用完膳,又各自吞服了一枚补血丸,脸色才渐渐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