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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帝诏卷巨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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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下得匆忙,众人毫无准备,至少过了大半个时辰,该到之人才尽数到了太极殿。
“老太傅。”太后面色淡淡地招呼道,既不显亲近,也不显尊崇。
麟王爷一反常态地收敛了懒散胡闹,像老鼠见了猫,鹌鹑般沉默地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仿佛等到夫子点评的学子。
唯独东临公,眼眸一凝,面色复杂地看着几乎是众人焦点的出云道长。
环顾大殿,见四人神态各异,出云道长深深一叹,“过往有些事情,老道本以为会随着先帝和元后的薨逝,而永远地被埋在地下。未曾想到陛下会派人到大理,甚至已经查到了延河一族。”
“既然已经瞒不住了,今日便将所有的因果缘由,统统与诸位说道说道罢!”出云道长长吁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后肯定曾埋怨过老道,当年明明可以救杜贵妃,为何却袖手旁观,任元后处死了她。”
听他提及杜贵妃,太后面色瞬间变得冷厉,毫不隐晦地承认道,“本宫确实恨你见死不救!什么老太傅,先帝念旧情,视你如臂膀,众人只道你德高望重,又有何人知道,你不过是个心冷如铁石的小人罢了!”
都说后宫之中无真心,但她落难时为杜贵妃所救,杜贵妃视她如姐妹,事事替她打算,何曾有过半点虚情假意?
然而,她从未想到过,那样好的姐姐,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元后下令处死!
堂堂二品贵妃之死,上至先帝太傅,下至太监宫女,居然无一人敢置喙。
那时她才知道,要想在宫廷中活下来,仅靠先帝的恩宠是没有用的。
太后面上不加掩饰的仇恨,让出云道长忍不住一声长叹,“你只道杜贵妃死得冤屈,你又可知杜贵妃之死,是先帝亲自下令的?元后与先帝是结发夫妻,当年不过是为了替先帝遮掩,这才担了无故处死贵妃的罪名。”
这样的渊源,当年不过是婕妤的太后,又如何能知道?
此番听他说起是先帝亲自下令,太后便忍不住尖声道,“你胡说!杜姐姐当年宠冠后宫,先帝如何会下令处死她?”
见她沉湎在自己的臆测之中,出云道长叹了一声,不留情面地戳破她的幻想,“杜贵妃出身延河一族,是延河族长的养女。她之所以能宠冠后宫,既不是因为美貌,也不是因为性情,而是因为她擅毒。”
“她曾研制出能控制人心神的迷情散,而且将这味秘药下在了先帝的饮食之中。若是常人,自然发觉不了这其中的龌龊。奈何先帝经历过多少的风风雨雨,即便对后宫嫔妃放松警惕,又如何不会心生怀疑?”出云道长娓娓说道。
当年因为杜贵妃,先帝曾一度责罚元后,那时他便起了疑心。而疑心,正是这迷情散最大的弱点。
一旦生疑,端倪便显露了出来,有些暗地里的龌龊,自然是一查便知。
夏帝显然早已从范潜处知道了迷情散的祸害,此番听到这种种内情,便忍不住心惊肉跳。
当年的杜贵妃,到底是何等的胆大妄为,才敢对先帝下药!
他正惊疑未定,便听得出云道长讽刺道,“杜贵妃本性好妒,在延河一族时,便见不得姐妹得长辈的欢心。这入了宫廷,见先帝待元后温柔缱绻,她如何能忍得下去?你既服侍过先帝,想来定是见过他肩窝处的那处蝴蝶斑痕,那斑痕便是被下迷情散后遗留下的印记。倘若不杀杜贵妃,先帝的心神便会一直受她影响。”
“一国之君,居然在后宫中被嫔妃算计。太后想必也明白,这样的理由如何都不能宣之于口的。”出云道长无奈道。
当时的情境,除了由元后背这黑锅,别无他法。
正如太后所说,世人皆知杜贵妃宠冠后宫。这样的她,除了因为元后不忿,又有何理由能够被处死呢?
话到此处,各种证据铺陈在眼前,便由不得太后再怀疑。
她紧紧地捏住手心的佛珠,仿佛只有那来自佛祖的保佑,才能让她稳住心神。
“杜贵妃那样的人,心里是没有旁人的。她不仅算计先帝的宠爱,而且算计先帝的子嗣。当年那么多年幼皇子夭折,便是出自于她之手。”出云道长干脆利落地说道,将那些陈年污垢尽数掀开,“陛下曾经养在元后身边,很多时候跟随先太子在宫外居住,因此躲过了不少算计。倒是麟王爷,因为由太后亲自抚养,很是方便了杜贵妃下手,如今怕是时常四肢无力。”
听他说起这些隐而不宣的旧事,太后连手中的佛珠都几乎握不住,她目瞪欲裂地死死盯着出云道长,“老太傅说的,可是真的?”
都道为母则刚,身为母亲,她如何能忍旁人对自己的骨肉下手?即便这个人,曾是她视之为亲人的姐姐。
麟王自小便体弱多病,待到中年之后,更是每每行走乏力。她只道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有人很早便下毒。
出云道长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老道如今已经远离这漩涡,无需骗你。”
若要同情,元后才是那个最悲惨的受害者。
只是,想到那个真正宽厚又心怀坦荡的女子,想必她是全然不需要旁人的同情的吧!
出云道长回首看了眼东临公,怜惜道,“倒是元后,年少时便与先帝结发为夫妻,一起携手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为了助先帝争得这天下,母族姬家,男儿尽数战死沙场,妇孺尽皆葬身火海。这大夏的江山,染尽了姬家人的热血和枯骨。到最后,她却不过落得个独子被人害死的下场,那才是真正的可悲可叹!”
“当年的先太子,立国之后便被赐封‘泰王’,取其泰山封禅之意。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运筹帷幄,未曾想到却落入了你这妇人的毒计。”出云道长面色复杂道,“太子者,生母不能有污点!可笑到最后,因为大夏江山需要,因为怜惜陛下的雄心壮志,元后宁愿避入皇觉寺,不再理这世间的污秽,都未曾将你揭发出来。”
“你道为何当年,先帝明明修了合葬陵,却允了元后隔河而葬?为何先帝的陵寝旁,无一名嫔妃陪葬?为何这么多年,陛下每每想晋封你为圣仁慈太后时,老臣们皆一致反对?不过是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罢了!”出云道长的话,仿佛诛心之剑,直接刺入太后的心底,使得她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如何都想不到,被她视之为亲人的人居然是仇人,被她视作仇人的却是恩人。
而她,做尽了恩将仇报之事!
出云道长却是不理她的痛悔,只是满目沧桑地怅然道,“朝堂凶险,后宫亦然!尘世之人,皆为了权势利益,不折手段。但这世间,还是有元后这般真正胸怀天下、公正无私之人!她,是众臣的景仰!即便她已经仙逝多年,但在众臣的心底,唯独她才能担得起先帝的妻,唯独她才是这大夏开国唯一的国母!”
斯人已逝,即便有再多的怀念、再多的遗憾,也不过成了过往的烟云。
看了眼早已泣不成声的太后和暗暗走神的麟王爷,看着眼眶发红的夏帝和东临公,出云道长毫不避讳地说道,“虽然先太子一脉,仅东临公一府。但芒砀这个组织,却是他亲自组建的,目的便是为先太子复仇。说起来,祸起于延河一族,如今也终结于延河一族。当年旧事已经说完,陛下想如何处置东临公,老道便不再置喙。”
说完,出云道长按照江湖礼节,与夏帝拱了拱手,便出了太极殿。
从宫城到长安城的城门,骑马不过一刻钟而已。
范潜等在路旁茶楼上,凭窗而立,紧紧地盯着这条必经之路。
直到太阳西沉,方才有个陌生的小童咚咚咚地上楼来,将一张没有任何绣花的素帕递给他,“方才有位老爷爷吩咐将这张帕子给了我,让我转告大人说,有些事情已经结案,便不要再查下去了!”
打赏了小童几个铜板,见他脚步欢快地去买零嘴。范潜忍不住叹了口气,知道这话是出云道长对他的提点。
大抵是与夏帝说了什么阴私之事,为免将他牵连进去,这才避而不见,只使人递来一张空白的素帕。
虽然遗憾未曾打听到喻子居最近的消息,不过出云道长居然出现在长安,想必她已经无碍了吧!
范潜暗暗在心底揣度,却不知道更大的惊雷已经在酝酿。
前所未有的休朝三日之后,大夏朝宫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庆和七年冬。
大寒当日,太后在皇觉寺落发为尼,从此与青灯古佛为伴,不理红尘俗事!
第二日,夏帝颁布了谁也未曾想到的诏令。
元后被追封为圣仁慈太后,陵寝增添守备士兵三百人。
先太子被追封为高宗,享帝王香火。
东临公被封大理王,开春后举家迁出长安,与林城主共同管理大理府军政事务。
这几道诏令,仿佛巨石入水,惊起了千层浪。
老臣们心怀感念,一个个点燃了香烛,对着圣仁慈太后的陵墓方向,拜了又拜。
年轻的官员们,虽然看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诏令是何用意,却都乖觉地闭上了嘴巴。
范潜想起出云道长离开长安前,曾让小童送来的口信,大约猜到了这便是芒砀之案的最终落幕。
夏帝,虽然不曾将一切宣之于口,却用这样大气魄的手笔,为自己的嫡母和嫡兄正名,同时也为生母赎罪。
即便已知这几年发生的诸多混乱,都是由东临公在幕后主使,他到底还是为先太子一脉,保全了这最后的血脉。
远在大理的出云道长,听完百晓生送来的消息后,终是长长地吁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