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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那日之后好 ...

  •   那日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福臻猛不丁地就会生出被人拿枪抵额的感觉。余悸锥心蚀骨,频频在她不及防或是午夜睡梦中惊扰她。
      但所有的这些,都被她很小心地掩藏了起来。自小养成的谨小慎微让她很清楚处事时必须把握的度。沈家人待她好是一回事,她知不知分寸又是另一回事。她一直都在尽力避免给任何人带来困扰。
      好在新年在即,置办年货,清扫屋子,张灯结彩,预备供奉用品等等一大堆的事要忙。虽说是沈太太在操持,但她得亦步亦趋地随在一旁打下手,容不得她分神分心。
      到了大年三十这天,天色还未暗,堂屋正中的供桌上早已摆好了烛台和香炉,酒杯茶盏也按照必需的数目列放,整鸡全鱼素菜糕点水果等一应供品荤素分开,各自齐整码好,几大筐折好的金银锭备在一旁。
      外头的鞭炮声已然此起彼伏,远的,近的,大大小小不同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汀州城弥漫着浓重喜庆的节日气氛。
      吉时时分,沈国曦领着一家大小敬神祭祖。礼毕后,沈国曦自回屋中歇息。沈太太开始忙着准备年夜饭。福臻与沈佳怡将那几筐金银锭移到院中。那儿搁着个火盆,盆里火光灼灼,扑腾而起的热气驱散了不少寒意。
      沈佳怡拖了张矮凳坐在一侧,一面从筐里拿出金银锭一只一只搁进火盆里。明亮的火光中,少女的气色显然并不算太好,甚而有些灰扑扑的,是精神萎顿的状态。
      “是昨晚没睡好么?怎么累成了这样。”福臻关切地打量着她。
      “嗯。”沈佳怡微微歪着头,眼睛被腾腾而起的烟熏得半眯了起来。
      ”那上楼去躺一会儿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
      ”没事儿!你从早忙到晚,我也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吧。其他的我又帮不上忙。”沈佳怡说着话似乎又想打呵欠,但被她拿手捂着嘴强闷了下来,语声就有些含含糊糊的。“两人一起,也能快一些。”
      这位看似没心没肺的少女,时常会在她不自知中表露出她特有的体贴与关心,让福臻心软又心暖。只是也不知为何,对方的状态又让福臻的心里莫名有隐约的不安。这种不安似乎由来以久,可偏偏就是抓不着一点苗头。
      福臻思虑再三,心想眼下正好人就在跟前,问个究竟也好。于是她小心措词:“佳怡,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
      “嗯?什么事?”
      “上回在巷口,我看到你和一位男士在一起,你还坐上了他的车子。”
      沈佳怡微怔了下,然后勾起嘴角笑了笑:“被你发现啦?!”
      “他是……你的朋友么?”
      “不是。”
      沈佳怡否定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这是福臻始料未及的。那么之前那些亲密的举动又算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分手了?若果真如此,那眼前这萎靡不振的状态似乎就能解释得通了。
      可若果真如此……福臻有些心疼地看着沈佳怡。她搜索枯肠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沈佳怡垂着眼帘表情淡淡的,显然她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门外突然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又急又响,震得脚底下的石板似乎都发了颤。院中两人一时不及防,皆被着着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沈佳怡回过神后,懊恼地摁着胸口,冲着门外就大声嚷嚷:”哥,你放鞭炮怎的事先也不说一声,差点把我们吓死了知道吗?“
      话音未落,李太太的声音就从厨房那儿追了过来。“我说沈佳怡,这大过年的,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个忌讳。”
      沈家宇放完鞭炮从外头进来,听了这话食指冲着佳怡虚虚点了点,“过了年就又长一岁了,怎的说话还这么不留心?”
      沈佳怡撇撇嘴,“成心的吧?我知道你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你这小东西就这么看你哥呀!“ 沈家宇笑呵呵地放下半挽起的袖口,一面解释说:“我是想外头放得这样热闹,你们应该也是心里早有数的。哪知道你们竟一点也不防备。”
      “我不管。” 沈佳怡不依不饶地走上前,将家宇才放下的袖口又挽了上去。“总之我现在被你吓得头昏脑胀手脚发软,什么活儿都干不了了。你得负全责。”
      “想偷懒就直说,扯这些借口做什么。”沈家宇笑道。
      沈佳怡做了个鬼脸,拉住哥哥走到矮凳旁,然后扒着哥哥的肩往下压,示意他坐下来。“你别管我是不是偷懒,反正这里我就交给你了。”说着话,一面随手从筐里取了几只金银锭放进沈家宇的手里,哄小孩子似的,“认真点儿,可不许偷懒啊。回头我得了压岁钱分一半给你。”
      “稀罕!”沈家宇给了沈佳怡一个嫌弃的表情,“这活都让我干了,那你做什么?”
      “我方才不是被你吓着了吗?我得上楼去缓缓啊。”沈佳怡捂着嘴又打了个呵欠。偏又是有贼心没贼胆,临走前仍不忘搞串通:“可不许告诉母亲啊!还有福臻姐也是,父亲若有问起,你们可得帮我寻个借口啊!”她。
      她的眉目生得精巧可爱,此时偏还要用一对氤氲着水光的眸子巴巴地望着人。这是她惯用的小伎俩,全家人除了沈国曦谁都吃她这一套。
      “放心吧,不过歇一会儿就得下来,年夜饭可不能不吃!”福臻笑着叮嘱对方。
      “这是自然。”沈佳怡答应了一声,就跑上楼去了。
      沈家宇宠溺地望着妹妹的背影,摇头笑叹。“这小东西,就会撒娇。”
      “她应该也是累着了,我瞧她脸色不大好。”福臻说,一面抄起火钳伸进火盆底,将厚厚的灰烬往两旁轻轻拨了拨,挑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隙,几簇火苗随即就从底下窜了上来。
      沈家宇将手里的金银绽丢了进去,火光骤然亮了起来。
      “这丫头自小身子就弱,将养了这么些年,总去不了病根。”沈家宇的语气中透着心疼和无奈。
      福臻温声宽慰他,“她现在年纪还小,慢慢养着,再大一些总会好起来的。”
      沈家宇没有再说话。福臻也跟着沉默不语。
      倒也不是刻意为之,原本两人的相处模式也就是这样。福臻话不多,沈家宇的性子也不似佳怡那般跳脱,有话题时就聊上一聊,没有话题时就各自做各自的事。
      但,人就是这样,不能对比,一对比就易生事非,就要作茧自缚。就像此时的福臻。
      此时她的脑海里满是那日在咖啡馆外看到的沈家宇。与眼前这个截然不同的沈家宇。咖啡馆里的他看上去健谈又热情,爽朗又温柔,眼里闪着动人的光。当然,眼里的光她是不可能看见的,是她臆想出来的,但她就是有种难以解释的执拗:她无比笃定事实就是如此。
      或许……福臻将翻涌在胸口的酸楚使劲地使劲地往下咽。或许是自己太沉闷无趣了吧。也是,自己的确不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象。
      “近来是有什么事么?”福臻听到沈家宇忽然问了一句。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激得福臻心神微滞。第一念头便是疑心对方察觉到了自己心事。这个念头一起,某种本能便自发自觉地覆了上来。
      “怎么?为什么这么问?“福臻微蹙起眉心,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疑惑的表情。
      “也没什么。”沈家宇看着她,眼里似有探究的意味。“就是觉得你看上去不大快乐,像是有心事。”
      “是挺忧心的。”福臻笑了笑,没有否认。她收回了目光,望着火盆中熊熊跳动着的火焰,认认真真地道:”铺子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吧。年后要是进不来布料,这上头的买卖多半是做不下去了。裁缝的活儿向来又是粥多僧少,还有那么多时装店百货公司,竞争太厉害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沈叔为着这事怕也是愁得很。”
      此番话并没有作假。近些日子这件事的确是一直困扰于心。这世间最好的谎,莫过于用一个事实去替代另一个事实,她深谙此道。
      沈家宇果然不疑有他,顺着这个话题沉吟道:“那些时装店百货公司有资本支撑,不论是从门面、地段还是货源上,形势自然是要比我们铺子有利得多。竞争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沈家宇没有做生意的经验,也不好多做什么估判。只是他清楚这个铺子对于父亲以及眼前这个少女的重要性。对方是真的上了心的,有憧憬且也乐在其中。他不忍心过于泼她的冷水,亦不忍看到对方失望的样子。
      “裁缝的活儿,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不用过于勉强。即便是真的做不下去了,也不打紧。我目前的薪水虽算不得丰厚,但应付日常的开支总是不成问题的。今后我还可以给几家杂志社多写几篇稿,这样又能再添些额外的收入。不管怎样,总归是不会叫这一家子人挨饿受冻。一切有我呢!不怕!””
      沈家宇的嗓音有些低沉,又是用一种和缓从容的语气,这对听者而言无疑是极具有安抚力量的。
      其实隔了这些时日,福臻自认为已然可以很好地收敛自己的情绪。但此时她仍被对方的几句话轻而易举地触动了。她也很清楚对方是因着何故才会说出这样暖心的话。但那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悸动就像张牙舞爪的藤蔓,一面拼命深狠地往无人可见的地底下扎,一面又失了控似的汲取着对方的暖枝节横生。
      这样好的人,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越是知道对方的好,便越要极力克制,却也因此又越会耿耿于怀。福臻一直就是深陷在这样无限循环的矛盾之中。
      所以自始自终她都没有抬起眼看对方。视线的阻碍能有效地分散她的一些注意力,这样她才能均出精力做别的事,才能勉强维系自己不在人前失态。
      “嗯,我明白的。铺子里的事我也会看着办的,你放心吧!”她的语气乖巧又淡然。
      晚上的年夜饭照旧是丰盛。
      一家子围坐在圆桌上说笑吃酒,擎起酒杯互说吉庆祝语,尽拣着有趣的事来助兴。往年这时候沈国曦也总会与家宇多喝几杯,若是喝多了还会唱上一段《借东风》,但今年因着病,酒是一点都不能沾了,只用了茶水替代。又兼着衣铺的糟心事,使得他有些意兴阑珊。
      不过有沈佳怡在,倒也不怕不热闹。许是睡了一觉又吃了酒的缘故,她的精神格外的好,甚至还有些兴奋。一晚上尽是她在叽叽喳喳地烘托气氛,又是撒娇又是甜言蜜语,三言两句就将沈国曦哄得乐不可支。
      满席谈笑风生,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正月里的安排上。正月初一初二,照例是要走亲戚。衣铺是预备在正月初五这天开市,故而实际能安排的时间只有初三初四这两天。
      “听说今年圆通山上的山茶花开得格外的好,正好也有几个朋友约我去逛一逛,不如到时一起去吧?”沈家宇提议。
      沈佳怡忙不迭地拊掌附和。“这个好!我的同学早几天去过一回,说是各种颜色开了半山都是呢。好看得不得了。”
      福臻自有不足与外人道的心事,又兼是好静不好动的性子,随口就推脱:“我就不去了。难得有这个空闲,我想好好歇几天。”
      “这怎么行?”沈佳怡当即反对,“正因为难得有这个空闲,才更要出去好好玩一玩呢。”
      沈家宇在一旁也温声道:“你不是爱看人穿衣打扮吗?这几天圆通山可以说是游客云集。又是在新年里,必然有不少时兴的新款式,不去看一看可惜了!”
      沈国曦与沈太太正月里自有安排,向来是不参与年轻人活动的,不过对沈家宇的这番说辞倒是很赞同:“家宇说得对。别总闷在家里头,随他们四处多走走看看。这时候外头到处都热闹得很,长些见识也是好的。”
      “正是正是!福臻姐,”沈佳怡亲昵地挽住福臻的胳膊,一面怂恿着:“一起去吧,好不好?我们可以边看边玩,也不急,累了就歇一歇,再走不动还可以乘轿子上去。若不然我背你上去也成!”
      听着这话众人都笑了起来。
      “啧啧,沈佳怡,你可得说话算话啊!”沈太太笑道:“福臻,婶婶帮你记着了,到时你只管让这丫头背你上山,我看她还敢不敢抵赖。”
      沈佳怡笑眼弯弯,“我绝不抵赖,只要福臻姐答应去,我就背她上山!就怕她到时不好意思叫我背呢!”
      沈太太食指在女儿额头上戳了一下,“听听,人都还没去,就开始打埋伏了。这不是耍滑头是什么?”
      众人又笑了起来。
      一个温馨又祥和的除夕夜就这样在说说笑笑中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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