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不知道》涵锦炎

10、第十章 到了正月初

　　到了正月初三这天，沈家宇一行三人起了个大早，知会过沈国曦夫妇后便叫了辆马车往凤鸣山去。
　　凤鸣山位于城郊外，路程算不得多远，又兼有花海与圆通寺这两大极致之处，故而一直以来都是汀州人最爱游览的地方之一。时值新年，一路上便更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很是热闹。
　　车子停在山脚下的一处空场上。沈家宇先下了车，正搀着同行两位女士下来，就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三人皆闻声而望，不远处的亭子里立着两男一女，其中一位男士正朝他们这儿的方向挥手示意。
　　“他们竟比我们早到了。”沈家宇笑了起来，也朝对方扬了扬手。“他们就是我之前说的那几位朋友。走吧，我们过去！待会儿和他们一块儿上山。”
　　进到亭子，沈家宇给大家互作了介绍。适才同他们招手的那位男士叫霍振兴，另一位男士叫顾进全，两人皆是沈家宇报社的同事兼好友。同行的那位女士是顾进全的妹妹顾眉卿，在市立医院任医生。几人在一起只闲聊了几句就动身往山上去。
　　因要避让下山的游人，六人便自然而然地两两而行。顾进全兄妹俩在前头，中间是福臻与沈佳怡，沈家宇与霍振兴尾随其后。几个年青人俱是差不多的年纪，又都不是拘谨的性子，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疲倦。
　　彼时朝阳已起，寒气在微暖的阳光中渐渐消弥。匿藏在丛林深处清新自然的气息被和风裹挟而出，时不时地随着风势扑向鼻端，叫人有种说不出的爽快。
　　福臻沉浸在这样的气息中，感觉似乎连郁结的胸膈也都开畅了许多。那些不愿想的事不愿见的人在此刻似乎也都变得没有那么抗拒了。
　　然而，即使不抗拒，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又追循着前面那个苗条的身影而去。这位一身翡翠色宽松袍子，脚步轻盈地一步两级石阶，已然跑到队伍的最前头去了。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是要与我们比赛吗？”她的兄长顾进全在后面笑着喊她。
　　“要比么？”顾眉卿回过头笑问了一句。因为逆着风，她颈上的围巾直往她脸上脑后兜，以致于她不得不将围巾两端拉下来捉在手里。
　　还是那条围巾。这让福臻不由得想起上回见着她时的情景，应该是喜爱得紧了。
　　只见她扬手往上一指，“就比谁先到达上面那座亭子，赌注是输家须得为赢家做一件事。”
　　顾进全立即表示拒绝：“我们是来玩的，谁要陪你做这种无趣的事。”
　　“我知道你是怕输给我才故意这么说。”
　　“别对我使激将法，我才不上当呢！”
　　“反正你就是怕输给我才故意这么说。”
　　“谁怕……”顾进全看着妹妹促狭地笑脸，叹了口气放弃了反驳，“知道你还要与我比！”
　　“我就最爱看进全吃瘪的样子，”霍振兴在后面乐呵呵的，一脸的幸灾乐祸，“平日里总挤兑我，这下子可算是解气了！”
　　“你这浑小子！”顾进全笑骂了一句，“少在这助纣为虐啊！”
　　霍振兴抬了抬下颌，摩拳擦掌，“错，我这是要一雪前耻！”
　　顾进全回头用手指指了指他，“家宇，你快帮我收拾收拾这小子，看他还敢不敢在那里瞎起哄。”
　　沈家宇笑呵呵地一把勾住霍振兴的脖子。霍振当即哇哇大叫，“沈家宇，帮理不帮亲啊……”
　　帮理不帮亲么？挺有意思的一句话，这说明了什么？
　　福臻看着身边这几人相互打闹嬉笑，忽然感到无比的羡慕。不论这句话说明了什么，都能看得出他们彼此间的关系是无比的融洽与亲密的。而这种融洽与亲密，又是相互尊重与平等的。这是福臻从来都不曾体会过或许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
　　那么，其中这位能被人如此相待的女子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有兄长的呵护顾然是一方面的原因，但福臻想，应该不仅仅如此。
　　虽然并不愿承认，但一直以来福臻其实还是有些意难平的。所以才会在那日“隔岸看花”的虚实之中放任自己的臆想，因为只有那样的人儿才能让自己甘心让自己死心。然而此时看得分明了，才真真晓得自己是有多肤浅。
　　一个人获得他人的珍重或喜爱，是真的真的与容貌没有多大干系的。
　　论容貌，对方算不得出众。
　　但她举手投足间独有的洒脱与从容，以及眉宇间隐现出的英飒爽直，却足以让人将她所有的不足都一并忽略了去。
　　面对这样一个特别的女子，福臻甚至连嫉妒都生不起来。
　　愈往上道路愈发的狭窄，不过视野也愈发的开阔起来。当原本遮天蔽日的古木绿荫渐渐看不见的时候，入目的是成片成片枝枝节节的灌木丛。在此处极目远眺，便能看见仿佛远在天边绵延起伏的群山。
　　“如果在这里看日出一定很美！”沈佳怡感慨地说了一句。
　　顾眉卿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还从未看过日出呢。”
　　“这还不简单，我们再找个时间下回早点来。”顾进全说。
　　“这里还不够好，要看就得到山顶上去看。”霍振兴抬头往上看了看，“那上头有块阔地，我在那儿看过一回，是真的好。”
　　众人正说着话，忽然有喧嚷声从后头传了上来。
　　“让开，快让开！说你呢——你他妈耳朵聋了是吧？”
　　就在数米远的地方，两个黑衫汉子挥舞胳膊大声喝斥着推搡着将游客往石径的一侧驱赶。在他们的身后，五六个短衫汉子簇拥着两乘轿子正一路拾级而上。而那轿子里头坐着的却是两个神情倨傲的西洋人。
　　沈家宇蹙起了眉头，“是惠中银行的董事——乔治和埃布尔。”
　　“近两年来，这两位为了‘救济’我们汀州城的大小企业，可是作了不小的贡献呢！”顾进全冷笑着，用讥讽的语气道：“前几期的‘汀州经济报’看了吗？人家可是将他们称作‘企业大救星’，‘大慈善家’呢！”
　　“那帮不知廉耻的东西写的谁要看？不过一群走狗罢了！”霍振兴哼了一声，愤愤然道：“由着这帮强盗跑到我们国土上耀武扬威已委实不堪了，偏我们自己这里竟也有人心甘情愿的给人当走狗，实在是太讽刺太可恨了！”
　　“所以要振兴就要先唤醒民众啊……”顾眉卿低低说了一句。
　　几人看着这一行人嚣张跋扈地从眼前经过，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这样的沉默自然是有深刻的含义在里头的，可惜福臻却并没有这方面的领悟力。
　　之后的话题就此转移到被“救济”的那些企业上去，以及由此引发的纺织厂大工潮。
　　对于处在中间的福臻与沈佳怡而言，这些时事除了略有耳闻外，实在是没有什么信息或是见地能插得上话。于是为了让前后四位志同道合的伙伴更方便的交流，她们两人自发自觉地将位置让了出来，落到了最后。
　　这样的情形其实是很给人一种被排外的感觉的。但福臻并不怎么难过，她的注意力更多的被正在进行的这场谈话所吸引。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在恍恍惚惚间似看到了什么。那就像一个充满了热血豪情的新世界，是一个与她所认知的截然不同的陌生世界。
　　她是太习惯于年年月月在一亩三分地里蹈人旧辙了，以致于一直都疏于留意或是认真思考那一亩三分地之外的东西。
　　在这一刻她才恍然意识到即使撇开了先前所有的畏忌，那些她曾忽略或是缺失的东西也已在自己与心上人之间隔开了一道鸿沟天堑。换句话说，对方所在的那个新世界，她根本无从踏足，甚至不是她当前所能够企及的了。
　　这样的彻悟简直是如刃扎心。扎得血珠子汩汩直冒，却也只能自己疼任它疼。
　　沈佳怡自然是不会察觉到身旁的悲情世界。她的目光正不受控地在前头那位顾女士的脸上身上睃巡着。这是她第一回见到哥哥与女伴一同出游，虽然队伍中还有其他人在，但细心的她还是从中看出些端倪来。
　　“我觉得，”她终于忍不住拉了拉福臻的袖子，悄声道：“这位顾小姐，大概是有些喜欢我哥。”
　　福臻怔了怔，为对方的敏锐感到讶异。“你怎么知道？”
　　小妮子抿嘴一笑，“我发现她每次回过头，第一眼瞧的总是我哥。”
　　福臻抬眼看了看受关注的两位主角，压着声浪提醒她：“这话可千万不可再对旁人说了啊，叫人知道就不好了。”
　　说归说，心里却是有些佩服这小妮子的洞察力。
　　但这或许也应该归功于顾眉卿并不刻意遮掩的态度。她的眼神是那么坦荡、真诚、炽热，或许还有别的情感在内。而她大大方方地将这些情感都给予了想要给予的人，没有半点畏缩或是扭捏作态。
　　虽然不知道是对方天性就不拘于此，还是因为两情相悦而生出的勇者无畏，但无论怎样，这样潇洒率真的个性，是相当相当令人折服，亦相当相当叫人羡慕的！
　　连小妮子这样的美人儿都被深深吸引。“她真迷人是不是？”
　　“嗯！”福臻由衷的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我哥是什么意思？回头我一定要去问问他。”小妮子乌亮的眼珠转动着，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若我哥能将这位顾小姐娶回家当我的嫂嫂就好了！”
　　即使早已明了自己的处境，可由旁人口中听到这样直白的话，福臻还是心疼到有些受不住。
　　“你——才认识人家不到半天，怎的就这么心急想要人家当你的嫂嫂？”福臻强笑着，竭力让自己的语气自然无恙。
　　“我这应该也算是贪图人家美色吧！”说罢，沈佳怡自己也绷不住笑了起来。“唉——之前我就时常在想，我哥这么好，也不知道要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他。这位顾小姐吧，她看起来又温柔又聪明，学问似乎也很好。这样的人我哥若是都瞧不上眼的话，那我真是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样的人会比顾小姐更好的了。反正我是挺喜欢她的。”
　　“不过我觉得应该是很有希望的。你看——”沈佳怡又抬了抬下颌，眼里充满了期待。“他们聊得多投缘啊！”
　　所谓两情相悦大抵就该是如此吧！福臻笑着垂下头去，没有再说话。